从含思殿到玉坤宫,要多长的时间?从玉坤宫到莞景宫,又要多长时间?

鱼晚的脑子里全是殷全说话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不屑,却更带着几分同情,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知情的傻子。鱼晚倏地转身,抬脚便向宫外跑去,不是说从含思殿到玉坤宫到底要多长时间吗?她不知道,那她便要去算算!

日头将落,傍晚太阳的余晖斜斜地落了下来,鱼晚一趟又一趟地走着,从平步稳速,到后面的健步如飞——因为平常喜爱活动,她身手一向灵巧,可是这一次无论怎样走,却都无法在那样短的时间内完成一个来回。

来回在宫中巡走的侍卫宫女见了她像是在看怪物,匆匆一声“给贵妃娘娘请安”之后,鱼晚理都没理,只是闷着头向前走。殷全说得对,她一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然宫里也算是来回走过几回,但那时候悠闲恣意的,只觉得玉坤宫距离自己有些远,却向来没仔细琢磨过时间。现在这一走才觉得……

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莞贵妃娘娘!”

鱼晚倏地抬起头,只瞧得前面有个紫色小人儿小跑着过来,鱼晚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才发现原来是宝妃静恩。“莞妹妹,”看了看四下无人,宝妃只匆匆躬了个身,连请安都免了,“我宫里的丫头起初告诉我,你在这来回走着还不信,没想到真是你!”看到鱼晚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她干脆又大力拍了下鱼晚的肩,“你到底是在找什么?只闷着头向前走,一副没了魂的样子。难道是迷路了不成?如果找不到地方,我陪你去。”

“含思殿……”眼睛被汗水浸的酸痛,鱼晚突然抓住宝妃的手,“宝姐姐,从含思殿走到玉坤宫,你要多长时间?”

这算是个什么问题?宝妃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含思殿到玉坤宫……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挺远。”

“如果你我同时开始走,你从莞憬宫到含思殿,我从玉坤宫到含思殿,我们俩应该是谁先到?”

“妹妹傻了是不是?”宝妃猛地拍她的手,“肯定是我先到啊,玉坤宫到含思殿的,足够去你的莞憬宫四个来回,你知不知道?”

“是这样?”

“当然!我只知道你对这宫里不熟悉,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说到这里,宝妃又笑了起来,“要是想估量距离,直接问我不就好了?犯于这大日头下来回的走,和个傻子似的……”

“既然这样,”鱼晚笑笑,摸了摸脸,突然觉得头有些晕,“我先走了。”

“难道中暑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我走……”摇摇头,鱼晚刚要扯起一个笑容,却觉得眼前一黑,脑海里最后一个意识是宝妃扯着嗓子喊“快告诉皇上”的声音,鱼晚的脑袋像是被巨大的锤子敲中了似的一沉,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仿佛又在经历一场梦。

那个人又被买走了,这次不在竞春楼,也不在清寂巷的任何一家店,根本就不知道卖去了长宁的哪个地方。她又守在竞春楼门口,傻子似的往店里看,一个一个数着,可出来了那么多人,都不是他。不知道等了多少天,终于打听到他被卖出长宁了。给她人可以,但是条件是要填上申家在大池的整个家业。

钱可以再赚,人却不会再有了。想着那个人的样子,她毫不犹豫地在那张契约书上签了字,接着便是烙印在记忆里的一幕再次重演,申家没了,爹爹死了,甚至这次连哥哥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全城人都骂她是贱女人,她抱着头在申家门口痛哭,家被她申鱼晚败没了,那人却没有属于他。

起初做这样的梦总会大哭着醒过来,可是梦做多了,渐渐有了经验,便再也不会害怕。

就像是有另一个自己在一旁清醒地看着自己,申鱼晚,看着吧,那就是你做过的孽。看着吧,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纯属活该。

然后,便会无比平静的醒来,又开始新的一天。

只不过这次在梦里痛哭的自己,这次哭得特别凶,像是小时候娘亲死的时候那样厉害,厉害得让她的头都霍霍生着痛。鱼晚在一边看着另一个自己哭,想哭完了就好了,哭完了她便起来。可远远地却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他的,却又不大像,也是沉闷到冷酷的语气,“怎么样了?”

“事情是没大有,只是中暑昏过去了。”

“中暑?”那人声音微微提起,“她之前身体很好,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中暑?”

“自从上次受到刀伤,表面上是恢复了,贵妃身体却受到了很大创击。再加之现在正是暑热,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有声音恭敬得有些卑微地回答,“听说贵妃娘娘出去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劳累加上热,大概就会晕过去。”

“告诉皇上了么?”

“皇上说他有要事要办,让您看着处理。”

“知道了,你下去吧。”

几乎是话落,脚步声已经逼近。鱼晚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人的刹那时心里一蹬,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下来,却只能强扯起唇角,“怎么是你啊……”

骆云间在她旁边坐下,“那么,你想要是谁?”

“我想要是谁,谁就能来吗?”那样看似温和却含带逼仄的语气猛地刺痛了她的心,鱼晚抿起唇角,带着恶意地反击回去,“我想要我爹,你告诉我,他能来吗?”

骆云间叹气,“小姐,你刚才梦里叫的,可不是申老爷。”

鱼晚的脸色发白。

“你睡了整整一夜,主上说,依照你们昨天的说法,你今天便要走,特地叫我过来送您。”骆云间起身,“马车我已经备好了,就在莞憬宫门口停着,您起来之后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宫。至于这莞憬宫中从原晚园运来的物品,主上说,小姐不用担心,稍后他会派人再运送到晚园原处。还有您的这些衣服,也可以一并带回……”

“现在就要我走吗?”骆云间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鱼晚冷冷一笑,随即身旁扇起一阵风,再次抬眼一看,申鱼晚已经掀开被子,下床从旁边大步走了过去,她站在外室中央,随手一指,“那骆云间,既然要我走,那这些东西又是干什么?”

骆云间忙跟上去,声音沉了沉,“主上说,不管申家如何富甲一方,好歹小姐在宫里住了一回,这一日夫妻百日恩,出去捎带着点宫中东西,也不算……”骆云间狠狠心,终于想出个词,“也不算皇上薄情寡义。”

“不算他薄情寡义?那他是打算拿这些当做我的遣散费咯?哈,他可真是大方!”鱼晚哼的一声冷笑,其实没觉得自己多难受,可眼角偏偏有泪水流了下来,她伸手抹了下眼角,又正过身看向骆云间,“好贵的礼物!骆大人,你说我要不叩谢皇上圣恩,是不是显得特别不识抬举?”

“小姐……”

骆云间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到听耳边一声闷响,他抬头看去,只见那沉重的宫门摇摇晃晃地开了又关,而申鱼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贵妃娘娘,”申鱼晚来得实在是太杀气腾腾,守门的小太监看她这副样子,连声音都变了腔,“皇上正在内厅议事,请贵妃娘娘先回宫等待。”

“议事?”鱼晚勾起唇角,“既然在忙,我就坐在这里等好了。”说完,鱼晚干脆在那高高的门槛上坐了下来,“劳烦您有空时告诉皇上,他忙多久,我就等多久。”

小太监脸色一黑,讪笑着跑了进去。

“坐在门口等?”温承晔握笔的手一停,头却抬都未抬,“那就让她等着。”

“是。”

“对了,”像是想起什么事,温承晔又抬起头,锐利的眸子滑过一抹异样的光,“再过半个时辰,如果她不怕等,你让她进来等着。就说朕从后门去书房见人去了,什么事都回来再说。”

“奴才遵旨。”

这边温承晔一番嘱咐轻描淡写,那边在鱼晚心里,却闹腾地翻了天。

她等了这么半天,等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消息。“不怕等就这样等着?”鱼晚按着额角,定了半天神之后才起身,“他是不想见我了是不是?好啊,”唇角扬起笑意,她抱着肩看向那高高的牌匾,“越不想见我,我偏越要在这里等着。”

“那么,贵妃娘娘,”小太监站在前面躬身,“您这边请。”

请就请,在里面等总比在外面晒日头要好。

其实鱼晚这不是第一次进他的含思殿。

虽然不合规矩,但有时候比起她的莞憬宫,这像是比那还要熟悉的地方。受尚思荣的陷害中了纱红雪毒那次是在这里躺着的,这次被苏以年刺伤也是在这里痊愈的。那时因为伤得厉害,身子并不能活动,她便躺在他的**,仰着头去数那华美床顶上一条一条腾云的龙,从左往右数,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大概数到第十八条的时候,他的脚步就近了。

明明是那样近的事,现在有的时候,如果她一活动得厉害了,被刀捅伤的地方还会隐隐作痛。可是有时候想起来,这些事情竟像是前辈子发生的过往,遥远的,连想起当时其他人的表情都觉得模糊。

不知不觉沉浸在过去之中,等鱼晚发觉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溜到了他的卧房。

那床,正是之前她躺着养伤的地方。

鱼晚心里一惊,随即看向四周——谢天谢地,整个大殿竟没有一个当值的人。尽管自己从不在乎这样的规矩,可是私闯皇帝寝宫,还是内室,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到了,又是一条大罪。

不知道怎么,鱼晚心里竟越发沉重,她起身走出内室外,像是不甘心似的,又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看那张床。要走了,总是自己待过的地方,她向来恋床,大概是伤痛太重的缘故,对这张床,却没有那么顽固的芥蒂。

可是这不经意一看,却发现了他的枕头下面,掖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拿起来的,鱼晚只知道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住,她紧紧地捏着那块绢布,用力攥着,像是要掐入手心,两行泪珠慢慢地滚了下来。

而此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了温承晔的脚步声,步伐匆忙慌乱,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已经到了她面前,“你……”话只开了个头,目光却停驻在她的手心上,刹那间嗓子像是被石头哽住,鱼晚只觉得手心一痛,手里的绢布已经被他夺去,他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慌张,像是被人看出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连声音都紧绷起来,“你怎么能拿朕的东西!”

鱼晚定定地看着他,泪水流下来的同时,唇角却扬起微笑,“这是皇上的东西?”

温承晔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良久才应道:“当时你留下来的,自然是朕的。”

像是听到一个无比滑稽的笑话,鱼晚的笑容一点点加深,身体却一动不动,只是仰头看着他。任凭温承晔平时阅人无数,也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鱼……”

他话还未尽,唇上突然有柔软贴了上来。这样的动作太突然,温承晔彻底怔住,只是下意识地抱着她的腰,只感觉着鱼晚的舌头正细细地描勒他的唇形。她的动作细腻温和,像是被春风柔柔地拂过了一般。

“那东西是你的,可这个呢?”她望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师傅,这么长的时间,我的技术可算是长进了?”她又笑了笑,“可这样的事情,又该是谁的?”

鱼晚小时候看过许多乱七八糟的书,也记得哪本书上说过,男女之间若想**,如果情不所至,只能诱取,再不行,便只能用药强攻。

诱取她在他身上用过了,只到了中间便停了下来,根本没有行得通。至于用药强攻,她也做过……嫁给韩廉之前的那春色一夜,是她这一辈子,做得最大胆却也最后悔的决定。

所有女孩子不敢做,不该,不会做的事情,为了他,她申鱼晚都做了。

可是那些女孩子早该有的情之所至,顺其自然,她却是头一回。

不知道什么时候,鱼晚已经被温承晔抱到了**,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坦诚相对,没有任何阻碍。鱼晚想自己大概是太累了,全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气力,只任由他的唇一点点在自己身上磨蹭,像是吮吸,又像是令人恼羞的噬舔,从唇到颈间,从颈间到肚脐,肆无忌惮地延伸向下,像是点燃了一簇一簇的火,又仿佛在瞬间洒上了点点的雪冰,如此矛盾的感受,让鱼晚愈加迷离和不知所措起来。

他的亲吻渐渐绵延向下,迷蒙中,鱼晚身子不自觉地绷紧,马上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抬头看去,却见温承晔眉头微皱,平时棱角分明的脸此时涨得通红,瞳子眯起,分明是在问询。

鱼晚不安地动了动,有些愁眉苦脸,“你小心些,”看他似乎是有些迷茫,又有些难为情,“听说会很疼。”

他眼睛闪过一丝了然,却更像是似笑非笑,“那是第一次。”

话尽,鱼晚只觉得一阵眩晕,仿佛天地都要在眼前转个大圈。最飘忽迷蒙的时候,终于等来了那被贯穿的刺痛。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那痛楚根本是忍不住的,鱼晚啊的一声,还是叫了出来。

那一刹那,迷蒙的目光仿佛因痛感而瞬间清明,鱼晚眼前一亮,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事情,抬头去找寻他的目光,却发现他似乎更加惊讶,目光若惊讶更似喜悦感叹,俯身连连亲吻她之后,又是一阵足以让她迷乱的情潮。

在那足以湮灭她的惊心动魄中,鱼晚只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中夹杂着咬牙切齿,“申鱼晚,你最好想想该怎样解释!”

听到身旁女人的呼吸渐渐平稳,温承晔支起身子看她,语气满是宠溺,“想好了没?到底是怎样回事?”

“想好了,”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鱼晚勾了勾唇角,“我又进你的套了,是不是?”

温承晔脸上的笑意在瞬间敛去,目光锐利,他声音略低,“你看出来了?”

“比起您之前缜密周到的策划安排,这次的事情,实在是有些思虑不周,”鱼晚朝一旁侧了侧身子,面无表情,“事情做得太明显了,可怜我真又当了个傻子。”

温承晔的眼神突然有些慌乱起来,甚至手足无措地抓起了她的手,“鱼晚?”

“先看看我说得是否对吧?英明的皇上,”鱼晚绷着脸,冷哼道,“您知道我的性子,知道越不让我等我偏要等,所以就嘱咐那个太监让我回去,其实您当时就在这里对不对?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又偷偷溜出去,让小太监告诉我,只要不怕等就进宫来,在此之前,您撤走了所有当值的内官和宫女,不知道躲在哪里看我傻啦吧唧钻进来,待我一入套,你便从天而降,用顺其自然的手法,让俩人一起奔赴戏的结尾,对不对?”

鱼晚的话说到这里,温承晔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

“否则,任何一个人,怎么会将这样私密的东西放到枕头底下,还特地顺出个角让人看见?又不是多么好的物件。”鱼晚抓起那条绢布,脸上露出笑容,“其实当时我已经觉得不对了,但……”她话还没有说下去,又突然轻笑,“皇上,比起您之前的手法,您这次的手段真是拙劣多了。之前起码是让我被蒙了半年之后才会发现,这次可好,不过一个时辰便露馅了。”

“好吧,申鱼晚,你说得都对,是朕又一次骗了你,”他从她身上滑了下来,声音渗着苍凉,“你打算怎样做?”

“我打算怎样做?”鱼晚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突然起身套上衣服,便要下床。

鱼晚的动作狠厉果断,恍然让温承晔记起了之前在牢狱时,鱼晚捅他那一刀时的样子,从未有过的惊慌抵到心头,温承晔腾地起身,不假思索地抓起她的手,“鱼晚,不行!”

“皇上这是在做什么?”鱼晚冷冷一笑,却不回头,“害怕了?”

“害怕也行,什么都行,”他抓着她的手逐渐用力,“反正朕不能放你走!”

“可是外面还有您送给我的一大堆东西呢,什么屏风瓷器,连装东西的马车都给我备好了是不是?”鱼晚动都没动,声音却清明动听,“说是您给我的遣散礼呢,我要是不拿,这得有多拂您的面子,多可惜呀?”

“对了,皇上,您不是说还想把莞憬宫的东西再挪回晚园吗?臣妾谢您大恩,您送了我这么多东西,我把那些东西也给您了,若是不嫌弃,以后您的妃子爱谁用谁用,反正比起您赐的东西来,那些都是便宜货。”鱼晚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薄衫,勾起唇角道,“本来我还打算不要您的遣送礼的,但是现在一想,也没什么不对。在最早的时候,你曾经用那千池散来逼我送掉孩子,断了后路;现在千池散换成了这么多东西,看来我这一夜的费用涨了不少,我该满足了不是?”

这一句句话犹如最毒利的刀子一般捅入温承晔的心,“你怎样说都行,随你的便,”他深吸气,“反正朕在你心里已然十恶不赦,大不了再造孽一次。你可以再用话狠狠毒朕,朕都受着,可是要出宫离开朕,休想。”

“皇上,您现在心里滋味怎样?害怕了是不是?”她笑意一冷,又问道,“我再问你,若是事情回到之前,一切都重来,你还会不会那样做?还会不会骗我,为了达成你的复国大计?”

“鱼晚,不要这样假设。”他的声音居然有些绝望,哀哀地看着她,“不要……”

“既然一刀两断,干脆说个痛快,”鱼晚硬下心,“你说!”

他闭上眼睛,思索良久,终是迸出那个字,“会。”

“你会那样想尽办法诱导我,却又狠心地把我扔掉?”

“会。”

“明知道当初皇后要害死我,却不让我声张,非要逼着我把此事掩下来?”她的话字字如刀,狠辣的像是在割他的心,“在那个女人和我之间,那个时候,你还会选择她弃我?”

“对。”

终于知道了答案,她笑笑,“我懂了,”又用力地攥起手,低下头,“果真这才是温承晔。你如果句句不是,我才会觉得你这个人假得很,才会觉得,你又在骗我。所以你很好,”她勾起唇角,轻轻笑起来,“这次,起码你是真的。”

她身后的男人终于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却微微地颤抖起来。

“那我们平等了,”她突然转过头,看向他的目光澄澈纯净,漾出的笑容却有几分久违的恶意和诡异,“皇上,您现在感觉怎样?”

温承晔被鱼晚突然转换的表情弄得不知所以,只能抬头茫然地看着她。

“现在感觉不好吧?”她唇角高高扬起,“很好。看你那样子,我是报仇了。这便是刚才我看到您赐给我东西时候的滋味,那些东西想打发别的女人可以,想要打发我申鱼晚?未免也太廉价了些。”鱼晚摇头晃脑,看着温承晔瞠目结舌的样子心情大好,“我申家好歹是这长宁第一富商,就皇上这点分量,如果是之前我父亲申久冲,或许还能入得了他的眼,但是想要收买我,门都没有。”

“申鱼晚,”温承晔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你是故意耍朕的?”

“啧啧,耍这个词多难听,”她看他一眼,漆黑的眼睛中亮出几分狡黠,“按照皇上惯有的逻辑,充其量只是学以致用,以牙还牙。”

“你骗我那么多,害我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我也便也要你那样,我申鱼晚向来不是大度人,人欺我一尺,我必想霸人一丈,所以才在那时候,当着你仇家的面逼你跪我。当时不知道你与赵奕的关系,还没觉得怎样。现在知道他是你仇人,顿时觉得爽得不得了,特别出气,”她微微叹气,眯起眼睛,似乎又回到了那些过去,声音变得悠扬起来,“后来你害我坐牢,告诉我所有事情,我气不过,干脆捅你一刀,也算是打了个平手;你登基我给赵云蔓送殡,你封我为王妃我借此大兴申家,不管是不是为了我,皇后下毒害我,后来后宫三妃又中了毒总是事实,这也算我报了一仇;到了现在,你用那些东西来刺我,我如今用话来还击你。我们之间,”她笑吟吟的,“是不是打平了?”

看着鱼晚那得意的样子,温承晔有些不平,“你这个……”

“坏了,看来还是没平,”他话还没说完,便见鱼晚一拍脑袋,“糟糕,我还败你一招。”

“什么?”

“苏以年要杀你,我还替你挡了一刀呢。虽然你救了我,但那也是应当的,”鱼晚皱起眉头,“可你还没还我那一命是不是?”

提到这事,温承晔蓦然想起那天苏以年的话,目光微微一黯,“你想得倒真清楚。”

“那是,也不看我是做什么的。我是申久冲的女儿,申家如今的总当家,”她晃着腿,扬起下巴心满意足,“作为商女,我申鱼晚最擅长的,便是算账、做账、对账、清旧账。再久远的事情,我都记得。比如,”她微微一顿,眸子突然对上他的眼,“某些人说过,宁做公主奴,不为商女夫。”

那些曾是她心中最底处的痛,从来不知道会有一日,竟会用这样的方式说出来。鱼晚低下头去,只感觉到身后一阵温热,他从后面慢慢抱住她,“前面的事是朕对不住,”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的说出这三个字,寻到她的手细细握住,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可是你是怎样想通的?以你的性子,怎么可能就这样饶了我?”

“因为你跑得快呀,”鱼晚玩儿似的掐着他的手,“从含思殿到玉坤宫这样远,你却可以用从含思殿到莞憬宫的时间,跑上一个来回。这让我觉得你很厉害。”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夸你呢,”鱼晚低低地笑,一个一个掰起他的手指随即又扣在自己手上,“承晔啊,你其实很喜欢我是不是?用放苏以年走来逼我留下来,是因为怕我走对不对?其实你特别喜欢我,可是偏偏又生了一副倔性子,怎么也不肯说。”

心事被她猜中,温承晔心里一阵酸涩,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你还不够了解我,”鱼晚抿起唇角,幽幽叹道,“如果是我不想做的事情,别说是用他人的命,就是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会做的。我那时那么想嫁给你,拼死拼活也要嫁给你。现在也是。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这样的性子总会害了自己……”她笑笑,又像是想起以前,“可我觉得没什么不对,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否则看了也没什么意思。我申鱼晚看上的东西,即便搭上我自己,也要势在必得。如若穷尽方法也得不到,那也行,我会让那个不能让我得到的人也不要舒坦。你知道他们说这样叫做什么?”她看着他,眼睛闪闪发亮,又要流出眼泪来,“他们说,这是犯贱。只有最贱的人,才会有这样无耻的心思。”

没有人能知道温承晔现在心里的滋味,就像那些酸涩屈辱的过往累积在一起铸成石头压在他的心头,只是张着唇,却发不出一个声音。

“可是我觉得我不是,是他们像傻子,一点也不懂我,根本就不明白我的心思。”鱼晚凝视着温承晔的目光盈满水光,她咬了咬唇,“可是温承晔,你懂,对不对?”

所以在他登基后的日子里,她处心积虑地和他作对……爱到极处是什么?是再怯懦不过的小心翼翼。他距离她越来越远,她怕他有朝一日,终是把她会忘了。所以就要用一切手段让他记住这世上还有个自己,痛恨也罢,无奈也罢,犯贱也罢,一定要记住自己。

这样矛盾卑微的心思,在那段灰色的岁月里,到底有谁能够知道?

明明有那样多的话想要说出口,到现在却觉得都说不出,两个人都静下来。

温承晔不自觉地摩挲着她的左腕,细细的一条,看起来有些狰狞丑陋,却是最初的属于他的印迹。他细细抚着,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申鱼晚,”一把把她扳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抓起一旁的绢布,“你老实交代,这是怎么回事?”

鱼晚低下头,支支吾吾的,“就是……”

“快说!”

“就是那时候其实我们没有什么……”鱼晚深吸气,下定决心般抬头,“到了关键时候,看到你那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害怕了,于是就操起旁边的一根棍子,趁着你稀里糊涂就把你砸晕了。其实我们……我们……我们也没……”

能有什么办法?看着眼前的女人,温承晔深吸气,再深吸气。

此时他抱头围着皇宫跑一圈的心都有了,当时他受药力所控,除了那时候说的两句话还是隐约记得的,从那之后,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所以起来的时候,摸到自己头上鼓起一个包,还以为自己是动作太野蛮撞到了哪里,当时还好一个后悔。“那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指着那绢布上的血点,脸色阴了下来,“这难道不是……”

“这是……”鱼晚怯怯地伸出个指头给他,“这是我割破这个手指头挤出来的……”

果真是申鱼晚的做事风格。自己一个一向还自诩聪明的人,没想到却被她这样晕呼呼地给耍了,还一耍这样长的时间。温承晔看着她,深深吸气,又更加用力地呼出去,如此反复几个来回,“申鱼晚,”最后他勾唇,眼里突然掠过几分薄光,挑眉赞叹道,“你可真了不得啊。”

“我怎么了?”

“你说朕向来知道你威逼利诱人是一把好手,怎么没料到你还有这样的能耐?”温承晔的唇角高挑着,轻笑之际突然咬牙,一把抓过她的胳膊,“朕这一辈子都是在琢磨算计别人,何曾被别人这样算计过?这事,你算计朕算计得够狠;在赵云蔓面前落水一事,朕也遭到了你的道儿,幸好苏以年给朕的那一毒才转危为安;中间乱七八糟发生的事情再不说,朕一向是杀别人,唯一一次被人捅了一刀,还是在牢里的你。就刚才,你还又把朕给耍了……”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只有努力强迫自己平心静气才能把话给说下去,“你知道朕就为了你这件事,心里一直都是什么滋味?你居然,居然……”

“我怎么了?”鱼晚被他的语气弄得心里发慌,只能边看他眼色边劝道,“好吧,就算是之前算计了你,这不刚才……还是被你占去了大便宜?你往好处想一想。”

这倒也是,这样一想,心里倒是舒服多了。她这个人,反正早晚都是自己的。被她一说,又思及刚才的甜蜜,温承晔表情缓和了一些,却又起了疑心,“可你之前嫁给苏以年……”

“我们是清白的。”她叽里呱啦地将他们当初的约定说给他听,看到温承晔了然之后,隐隐一副得意的样子又有些不甘,故作叹气道,“我是干净的,可是某些人,在这一段日子里,貌似是没有闲着……”

对面男人的脸色又暗了下来,嘴里却仍不认输,“如果是这样,朕饶了他还算舒服些。如果再对你进犯,朕必定是……”

“你能怎样?你能奈我如何?又奈他如何?”她扬起下巴,骄傲地看着他,“不是封王要让我过好日子么,不是给了我那么多遣散费的么?何必又管这些?”看到他又是一副被噎到的样子,鱼晚“哈”了一声,得意地得寸进尺道,“尊敬的皇上,臣妾再次告诉您,那些东西,放在普通女人眼里或许还能混个涕泪横流感天感地。可放在本小姐眼里,还是不值钱了些……你若是下次再赶我走,麻烦给点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看到她孩子气似的摊手要东西的模样,他笑着扣起她手,突然贴近她的耳边,“朕为一国之君,那把这个国家给你,你敢不敢要?”

“那有什么不敢要的?”鱼晚一愣,又笑起来,眉目间一派恣意飞扬,“你敢给,我便敢拿过去。前段时间差些败了申家,如果皇上放心,我要不要败个国家给您瞧瞧?”

原本是想说个狠话灭她威风,没想到反倒要听她放肆地说出这样的大话。温承晔一时被噎住,又想起很久之前他们的相处来,颇有些无奈道:“申鱼晚,到了现在,你果真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输朕。朕说一句,你就要顶百句。”

果真是天赐的冤家。

自那日之后,温承晔与申鱼晚的日子简直是蜜里调油。普天皆知,当今皇上,独宠如今莞贵妃,只要是她说的,有理没理的,全都应下。那般重视,仿佛这贵妃想要天上的月亮,皇上也要给摘下来。

何况鱼晚要的不是天上的月亮,她要的是一个政策——自行通商。

彼时交易主要采用现银,买一个大东西要运一车银子来有时也不是稀罕事,后来长进了,用银票,打个比方,如果江南郡的人想买申家在长宁才有的东西,便可交银子运到在江南郡的茶庄,去换得带申家记号的银票,到时候再到长宁来,交了银票,把东西给领回去就得了。

这样看起来有些啰唆,但是比起现银交易的方式毕竟方便安全了许多。要知道,要是提着半车银两去买货,单是雇佣镖局人来运送,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在刚成为韩王妃的日子里,申鱼晚执行了一项政策,甭管是布铺还是茶庄,只要是她申家旗下的,货号通用,银票通用。原本申家在大池商业占得分量极大,此举一施行,确实为申家增光不少。

而现在申鱼晚的口气更大,她要全国通用的商号都通用她申家的银票,除了茶庄铺号药庄等各大门类外,自此开始,专门设立“申家金号”三十六家,以此来遍布全国。货主若想购货却又嫌携带实银不便,可到当地金号兑换申家银票。若连嫌这个都是大麻烦,申家金号新雇一批人,专门应货主的要求帮忙采购各类货,帮运帮送帮监督,实为一条龙服务。

这便是申鱼晚想要布局的大略,温承晔一大早便被鱼晚拉来听她说关于以后申家的伟大构想,他顿时有些头疼,在看到她眉色飞扬的样子时又忍不住笑,“成天不想别的,你倒是满脑子生意经,也不怕被撑死?”

“又没吃饭被什么撑死?”鱼晚微微一愣,过了会才明白过来,大大方方地坐在他旁边,“这个世界上,有谁会嫌钱多?我倒是巴不得被钱砸死才好。关于银票的式样及流通方式都已经在这纸上,你仔细看看,要是可行,便……”

话还没说完,温承晔大笔一挥,轻飘飘在上面勾了个“准”字。

鱼晚惊讶,“你还没看就这样签了?”

“看了又怎样?就你的脑瓜里,能想出多么深不可测的事情?”他突然揉揉她的发顶,轻笑道,“朕还怕你卖了朕不成?”

“那可未必。”鱼晚笑嘻嘻的拍起胸脯,“算计上我不如你,但是论起做生意,我却是响当当的行家。”说完便要拿起那纸,抬腿就走,“这样就行了?”

却不料温承晔伸手一捉,又将那纸拿去,“那申行家,朕还有一事。”

“你改主意啦?”

“你以为谁和你似的一天一个样?”温承晔悠闲的夹着那纸,看着她的目光颇有几分轻佻,“如果朕没有猜错,你申鱼晚又能借这个事又大发一笔。朕求得不多,金号的总收入,其中一成归朕冲入国库怎样?如此一来,这样大的便宜给你,别的臣子们也不会再说朕徇私给你,正好可以堵住他们的嘴。”

“我还以为是怎样的事情!原来是九牛一毛!”微微一怔,鱼晚眯起眼睛,又笑道,“你还说我占便宜,你才不肯吃亏,白白就得了这一成的钱,好,成交!这一成便给你了。”

她说是九牛一毛,但是论谁都能看出来,这根毛也太粗了些。

耳边仍是鱼晚爽朗清脆的笑声,可抬眼看去,她分明已经跑得不见影子,“给她金号的这项权利,几乎就是把钱袋子送到她手心,你真是宠她……”骆云间似叹非叹,“这样下去,也不怕有人会说闲话。”

“别人闲话朕倒是没看见,但是骆云间,你自从遇到他,却真是添了爱说闲话的毛病。”温承晔握着笔的手点了点,浅笑道,“在公主府的时候,你怨朕对她心狠手辣;再以后些,你嫌朕对她无动于衷,现在好了,朕对她好了,你又说太好。真是……”他叹气,墨眸中渗出点点光辉,“做你眼中的好人,比修仙成佛还难。”

想起之前的事,骆云间也觉得自己话确实有点多,“属下并不是那个意思。”

“她如今对朕还不完全放心,可朕只不过是想让她彻彻底底安稳下来。”看着骆云间迷茫的样子,温承晔好笑道,“你以为她要和静恩做什么朋友?申鱼晚这个人别的朕不了解,但这点却是知道的,自幼受到其父申久冲影响,除非是极其合心的朋友,比如你云间……平常来往的人,都是因为生意往来利益相需,从没真心对待过。别人都看她成日浸身烟花场所,日常生活作风荒诞懒散,其实正因于寂寞,戒备心强的缘故。你骆云间和她做朋友要到长时间?不弃不离,整日做伴都快要三年才摸透她的心思。你以为她静恩真是与她性情相合到一见如故的地步?相熟这样快,快得简直反常,所以朕觉得,未必。”

“那能是怎样?”

“她啊,是急着想找一个同伴,她背景浅,便想以后如果在宫里有个难为,也不至于孤军奋战。静恩性子大大咧咧,那日又在背后说她坏话,她便觉得,这个人没什么心计也好,起码通风报信的作用还可以有的,于是就决定和她一起。但是静恩也不是傻子,何况前面有千枝青的芥蒂,也不是说好就能好的。她便以那些所谓的秘密为由,全数说给她,以博取她的信任。”说到这里,温承晔轻轻笑笑,“她这点心思,其实就和做生意一个道理。”

骆云间没有说话,温承晔又低下头,唇角噙着的笑容有丝无奈,“大概她还是对朕放不下吧?可如果她没有这些小心思,放心大胆地在朕身边,该有多好!”

“再过三天便是祭日。”

“什么?”

“再过三天便是申老爷子的祭日,”骆云间面无表情,“申老爷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按道理周年祭日是大事,可是这等大事,申鱼晚却完全没和温承晔说。

按照大池的习俗,周年祭日日升便要开始。鱼晚早收拾了东西打算出宫,经过北华门宫门口,将令牌交给侍卫由之放行,都知道这个莞贵妃是最得宠的,因此这出宫盘查也就是例行公事,侍卫们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便放她出去。

鱼晚一出到门外,还没找到她哥哥申衣丛的身影,便感觉马车突然一颤。鱼晚抬眼一看——他倒是眼力好得很,这会儿已经跳上车来,“我以为你今天不出来了呢,没想到还很准时。”

“这是什么话?”鱼晚白他一眼,“我一向是孝顺闺女。”

“好啊好啊,你是孝顺的,”申衣丛笑着拍她,“成了皇妃还这样顽皮,真是……妹夫有没有来?”

“妹夫?”

“皇上啊,你是我妹妹,你的夫君,莫不是我妹夫?”

“……”鱼晚被这个称呼呛了个正着,瞪大眼睛看了他半天才缓过气,“你真是天才,管他叫妹夫……”又抿了抿唇,“也真敢想,居然指望他来。爹爹的祭日,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今天来出来,他也不知道。等他忙完朝务的时候,我已经回去了。权当事情没发生。”

申衣丛一副要死的表情,“那你是偷偷跑出来地?”

“我自然是正大光明走出来的,”鱼晚晃了晃令牌,又微蹙起眉头,“哥哥,你说,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进宫这么久,过去的,现在的,你的,云间的,连罗叔的话题都说过了,就是没提起过咱爹。”鱼晚微微摇头,眯了眯眼睛,“该怎样说咱爹呢?不管怎么说,爹是被我气死的吧?而我又做了什么让他大怒的事呢?答案只有一个,那个人。”

“所以,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关系,他怎么会来?”

“是这样啊……”申衣丛表情突然有些别扭,“我还和族人们说,妹夫有可能会来。”

申鱼晚差点从轿子里跳出来,“这样的话你也敢说?”

“周年祭本来就是个大事,要脸面的大事,向来都是全家出动,他如今也算是我们家的一员,有什么不敢说的?再说了,他如今那样宠你,这点小事,也该给我们申家撑撑面子。不管怎么说,如今我们好歹也是皇亲国戚……”

“去你的皇亲国戚!”鱼晚伸出手狠狠地在哥哥额头上拍了一下,只恨不得将他踢出轿子去,“当初我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你怎么不指望他为咱家增光添彩?哥哥啊,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事实证明,申衣丛确实没有脑子。

申鱼晚从来没觉得死去的老爹这样英明过,怪不得要死要活地培养自己,说申衣丛不是做大事的料,何止不是做大事的料,就连眼下的小事,申衣丛看似都没脑子能做好的样子。

周年祭确实是大事,但没必要“大”成这样吧。

一下马车,便听外面惊天动地一声“恭请莞贵妃,”鱼晚身子一颤,差点从车子上摔下来。看到那祠堂中挤得满满当当的族人,定了半天才扯出一个笑容,“起。”

这边笑着,那边手下却恨不得掐死申衣丛,“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申衣丛脑子再弱,经过这一路的教育,也知道这事办错了,可眼下已经这样,只能咬牙苦撑,“鱼晚,这也不是哥哥把他们请来的,大家都知道你做了皇妃,都算着日子就赶了过来。何况人家既然过来了,咱也不能赶人家对不对?”看着鱼晚脸色更黑,申衣丛简直手足无措,“再说看着虽然人多,都不是多远的亲戚,那个女的你还记得没?是咱们三爷爷家二大伯的侄子的妹夫……就那个男的看到没有?”他指着远处不知道谁的男子,兴奋道,“那是咱二表姨家弟媳的大侄子,小时候还来咱家住过一次,连连夸你聪明呢……”

“申衣丛,等着有你好看的,”鱼晚憋了一肚子的气没法撒出去,表面却只能做出笑容。看来大家这次来都是吃了饭的,那一声声“贵妃娘娘千千岁”的口号喊得震天撼地,鱼晚走了一圈下来,她太阳穴都被闹得嗡嗡响。

鱼晚本来想给爹爹单独说说话,道一些最近的情况,没想到事情却被申衣丛折腾成这样,原本几人会话几乎要变成百人访谈。

祭日便是这样,虽有个“祭”字看着瘆人,其实除了行祭礼的时候要端庄严肃,其余的时候,更像是一场大聚餐。

悲剧搞成这样的闹剧,这也是现在人的本事。

鱼晚本来就头疼这些事,好在有哥哥穿梭在其中打理关系,端着酒杯七大姑八大姨地叫着无比欢畅。她是皇妃,即便不端威仪,身份也在那里摆着,即使有人想和她攀关系,也极少有人往这边看过来。

鱼晚浅浅抿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身旁人的话,偶尔有几个德高望重的人端着酒敬她,她也是抬手敷衍一下,根本不想多说些什么。

眼下又罩上来一片暗影,鱼晚把玩着酒杯,刚想微笑抬头,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如水漫过一般低低的悦耳,“小人特来拜见贵妃娘娘。”

鱼晚蓦地抬起头。

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戴了个大大的宽沿帽子,盖了大半边脸,只余下那勾起的唇角映入眼中,仿佛是故意让她看见。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从鱼晚这个角度看,正可隐隐碰触到那温润的眸瞳,“你疯了?”下一个动作便是急急看向四周,见四下无人注视才又小声道,“这样的日子,你来干什么?”

苏以年反而大了胆,将帽檐往上推了一些,大大方方地看向旁边,眨眼笑了笑,“岳丈周年祭,我好歹做了一场你的夫君,总该来看看。怎么?”他挑挑眉,“看这样子,你现任夫君没来?”

这现任前任的话说得真难听,鱼晚眸光瞬间黯下去,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又听他轻轻一笑,“是了,他今天应该有天大的好事,怎么着也不会来这样的场合。”

“苏以年,你别胡闹,”鱼晚努力压低声音,“我好不容易给你换了条命,可不是让你耍着玩的。”

“我怎么耍着玩了?他放了我,我如今又不是逃跑的罪人,肯定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倒是你,鱼晚啊……”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低,“枉你一向说自己诚实守信,我一直怕事情坏在你手上,到头来,却真的负了我。”

鱼晚没有说话。

“果真女人不能相信,当初是你说咬牙切齿要他死的,可是结果呢?事情眼看就要成功,却跑到前头为他拼命。”他微微咂了咂唇,发出叹息一般的声音,“申鱼晚,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他这话刚落,人群中突然爆发一阵哄闹。鱼晚下意识抬头,只听得一声熟悉的尖利,“吾皇驾到,众人回避!”

鱼晚的心像是被谁掐住了一般霎时停止跳动,她怔怔的,只看到那耀眼张扬的明黄盛绽于眼前,耳边随即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动静很大,鱼晚甚至感觉自己身下的地在微微颤抖。

周围人都已然跪下行礼,只有她像是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站着,看着他微笑投过来的眼睛。

“怎么?这样子和傻子似的,”说着,温承晔竟已经走到她身边,亲昵地掐了一下她脸颊,“真吓傻了是不是?连脸都是白的。”

鱼晚心里一惊,迅速向身后看去。

人那样多,多得一眼看过去像是小山头一样,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鱼晚心跳如鼓,她一个个看过去,却已然没有了那个带帽子的人的影子。

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鱼晚的心里这次安定下来,她微微转身,接着便要跪下去,“臣妾申鱼晚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鱼晚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温承晔扶起来,“你这样的表情,可与朕预想得差了一些。按照你的脾性,你不该是被惊成这样子,应该是——”他尾音拉长,突然凑近贴唇到她耳边,“猛地跳到朕身上上来,抱着朕的脖子,拼命地夸赞朕好。”

这样暧昧的态度让鱼晚脸色一红,“你怎么来了?”

“岳丈周年祭日,做女婿的怎能不来?申鱼晚,如果朕因为今天不来而被天下人视作不孝,你等着,看朕怎样收拾你。”话说到这里,温承晔微微侧身,敛起笑意,“诸位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