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除了韩王府和晚园,天牢竟是申鱼晚最熟悉的地方。

来来往往几次,每次虽然待的时候都不长,但罪名都大得很,刚进来的时候,便以为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实在是太熟悉,她不用任何人引领就找到了他待的牢笼。苏以年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放进心里去,漆黑的眸子里,一片迷茫。

她像是把他吓着了,苏以年身子竟然一颤,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

接着,两个人便是静静地看着,再也没有声音。

后来还是苏以年先开的口,“这样很好,”看着眼前的人,他缓缓微笑,“以前都是我在外面等你,宫外,牢外,终于,你可以在外面看着里面的我了。”

鱼晚屈下身子,坐在地上,唇角微微牵扯,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问,“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我为什么这么好的命,”鱼晚沉吟半晌,终于抬头,“拼尽全力爱上一个男人,到头来是为了利用我;后来又嫁给了一个男人,以为这次可以安然度过余生,没想到还是这样的结果。一个是如今的天子,一个是旧烟的皇裔,你说,天下的女人,是不是没有我这样好的命的?”

苏以年低下头去,良久,才闷闷地回答,“鱼晚,我是身不由己。”

“有多么身不由己?”她凝视着他,“有人拿刀抵着你的脖子,让你复国么?”

苏以年愣住。

“不,没有。所谓的身不由己,说到底都是贪心。”她极轻的笑,“不过苏以年,你伪装的本领确实很好。我实在没想到,我才出了虎口,却又爬进了狼窝。”

“鱼晚,”他的声音艰涩得像是被刀割过,“你不要这样说。”

“你知道我刚刚在这里想些什么。我在想你或许会来看我,肯定会多很气恼地问我之前所有的问题,我想我到底要怎么答,才能让你在我死后不那么恨我。本来想着有那么多话要问你,怎么到现在见了你,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唇角浅浅扬起,竟有些昔日腼腆的模样,“鱼晚,你还想要问我什么吗?你问我什么,我便答什么。这次保证,再也不骗你。”

鱼晚低头,“他说你曾经有次用毒害他,这件事是真的是假的?”

“我说是假的你信吗?”

她摇头。

“你这反应可真让我伤心,鱼晚,”苏以年闭了闭眼睛,“对,是真的。”

“那事情发生在你我刚成亲的时候,大概都是同类人的缘故,我已经意识到这个人有危险,可能会阻碍我今后的路,便想着趁现在事情还不复杂,晚做不如早把他做掉。却没料到——他竟然通毒性,一眼便晓得那是烟国的秘毒。只吞了一点,原本药力便不大,再加之那公主如此看重他,竟让他死里逃生。”

“我原以为这事情没有得手已然够不顺,但更不顺的居然在后头——他堂而皇之地将此毒转嫁到了韩王府,让那个对他更具威胁力的韩廉替代我成了倒霉蛋。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他微微一笑,低眉看着眼前的女人,“就是这样。”

她看着他,目光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还有呢?”半晌她又慢慢开口,“这次的事情,又是怎样?”

“当然这件事也是我有意的,事情还得由皇后对你下毒一事说起,你还记不记得他把我叫入宫里进料,其实谁都能看出,他原本是想把你召入宫里的,只是你固执不见,白白让我得到了个好机会。虽然当时你并没有查出是谁给你下毒,我却告诉他,你已经得知是皇后搞的鬼。其实原本我也只是根据几个疑点进行的推测,没想到竟是无心插柳,完全符合事实。”

“那天你都不知道他脸色有多难看,可是迫于当前形势,他必须把事情给压下去,便让我转告你,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追究。我其实最喜欢看你俩大闹他不顺心,便告诉他,我不会劝你,什么事情都由得你去。没想到,他竟把之前下毒的那事给翻出来了。鱼晚啊,你知道么?”他轻轻一笑,“我之前还以为我做得很好,他将那千枝青毒一事转嫁给韩廉是因为他判断失误,并没有查出我的来历,因此还一时侥幸。可是他那天却告诉我,那时我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后面我那么多日子的努力,我一直以为隐秘,没想到他却看在了眼里。”

“申鱼晚,”他淡笑着抬起头,“你知不知道恼羞成怒是什么样的滋味?”

她抬起头。

“这四个字就是我当时的感觉。我多可笑啊,还以为自己足够高明,没想到只是他不屑于玩弄的一个玩具。当时我便下了决心,既然我大事不成,就要让他心里也不舒服。他只要是个人,便有弱点。而这个弱点,就是你——”

“我便开始对胭脂下毒,我知道我如果做了这个手脚,你以后就算知道,也会以为我是为了为你出头才做的事情,因此,你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边。至于那个人,他肯定会心急翻出旧案,说我之前便想害他。但是你会信吗?不,你不会信的。你还沉浸在你被皇后毒害他却置之不理的悲愤中,肯定不会理会这件事。而且,你会想,我如果真有了杀他的心思,直接做他便是,何必要在他的后妃们身上下手。种种心思加起来,依照你的心性,只会越来越不信他的话,而他,也只能更痛苦。”

鱼晚不自觉地攥紧手,脸上却并没有现出异样的情绪,语气平静道:“所以,这才是你乐见的?”

他居然点头,微笑,“对于你们两个人而言,杀了倒是解脱,不过是一瞬间痛苦的事情。而真正的痛,就是我想到的那样。他一直都想让你相信他,可你呢,永远都在推测,猜忌,怀疑,记恨。这样的循环,岂不美妙?”

“果真高明,”鱼晚笑了出来,“简直是天衣无缝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话难说了一点,但是鱼晚啊,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他勾起唇角,似笑非笑,“比我对你的心还要真的,真话。”

看了他一眼,她挑挑眉角,慢悠悠起身,“对了,放心,你不会死。”

“我不会死?”他嗤一声笑出来,“如今他不用看在你的面子上饶我,那么多人又看到了我弑君的一幕。我怎么不会死?只怕我有十个头都不够他解恨的。”话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讥嘲道,“况且死有什么可怕,我进来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你虽然事事骗我,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你不会死便不会死,”鱼晚轻描淡写,“与其有想死的工夫,不如在这琢磨琢磨其他的事情。”

“我犯下如此大罪,他根本不可能放了我。”

“这个也不用你操心,我既然能让你不死,便有我的法子。”话落,她浅浅一笑,再次抬起脚步。眼看着已经跨出他的视线,身后却一声乍响,尖利得像是要割破这阴暗静谧的牢房,那是情急之下链拷撞到铁栅上的声音,“你答应了他什么?”

鱼晚嗤笑一声。

苏以年吼了起来,“申鱼晚!”

“你也知道这事闹得很大,我能答应什么?不过是一命换一命。”她停住身子,“我做他的女人,他放你走。就这样简单。”

“你也不要以为我甘愿为你去死,我只是偿还你一条人命,那时我在杞遥园放火,是你把我救了出来。我是生意人,平时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命也是一样,今天我把这命还了,从此以后,你我再也没有关系。”

苏以年呆住,瞬间,像是被人抽去了气力,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来。

“其实真要谢谢你苏以年,你知道我还是忘不了他,今天能和他在一起,全是拜你所赐。”鱼晚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耳边还缭绕着她的笑,柔美的声音低得仅两人可闻,“咱们,后会无期。”

从一个即将毙命的阶下囚到高高在上的皇贵妃,需要多长时间?

申鱼晚给的答案是,六天。

四周是喜庆到扎眼的大红色,如同一块血色凝成的幕布,铺天盖地遮挡了下来。举目看到周围,放置的东西多为白银所制,伴着红色的醒目,明亮得竟有些耀眼。据身旁的宫女们说,举宫的用具全是银器,这可是皇宫里的独一份儿。单是之前的中宫皇后,也没有奢靡到这个样子。

足可以见,皇上对“贵妃娘娘”的重视。

不错,她是皇贵妃,仅次于皇后的大池贵妃娘娘。

之前被王孙贵族权臣们不齿的事情全都被一句话给掩盖,再大的的罪过,也比不上她为皇帝挡下的那一刀。这样的“救命恩人”,在温承晔早已安排好的一群文臣的大力鼓吹之下,即使不合规矩,但也足可堪当贵妃地位,原本皇后是最有立场阻挡这件事情的人,但因为“纱红雪”事件自知理亏,干脆一句话也不说。不仅如此,鱼晚所住的菀景宫的所有布置,也是皇后一手操办的。

“申小姐,皇上是先让您看看满不满意,如有不合心意的地方,请再交代奴婢,奴婢立即去办。”见她略略皱眉,一旁随侍的宫女赶紧凑过身来,“或者是想添什么物件,也可以对奴婢说。”

鱼晚大体看了看周围,笑道,“没有。”

“那小姐,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请您先随奴婢回宫。”因为鱼晚尚不是妃子,这娘娘不能乱叫,但温承晔又明令规定不能喊做“韩王妃,”大家只能按照未嫁之女的规矩别扭地喊她一声“申小姐,”“我待在这里不行么?”鱼晚回头,“反正早晚都要住在这里。”

“这可不行,按照宫里的规矩,您只有明天才能入住莞憬宫。在之前,先要住在莫仪园。”那宫女恭维地笑,“那才是册妃之前的主子们住的地方。”

其实已经破了规矩,但在这样死板的细节上,却偏要循着细节而行。真不知道是为了骗谁。

来来回回进宫也很长时间,鱼晚却是第一次知道这宫里还有个叫莫仪园的地方。这是选秀进来的主子们确立身份之前的暂留之地,民间的女人们成亲时候也要从自家里被轿子抬走,在这个大池皇宫,莫仪园便相当于嫔妃们的家。从这被抬向所在的寝宫,便象征着成亲嫁人。

一旁宫女嘱咐鱼晚早睡,尽管她睡不着,还是乖乖躺了下去。别看她平常大大咧咧,却有个毛病,就是恋床。如果不是自家的床,就算是再奢华,也是煎熬。

她不想听那宫女一遍遍的唠叨明天的册妃行程,干脆躺下去装睡。等到宫女悄然离开,便轻声起床。莫仪园有个好处,那就是清净,大概因为就她一个人住,分过来伺候的人也少。不会就像含思殿似的,别管干什么,跟上来的总有一大堆。

鱼晚溜着出了房间,自己一个人在莫仪园溜达。

初进园子的时候,鱼晚还以为这地方很小,没想到等真正到了后面,却发现别有洞天。景致各有千秋,但都有个共同点,那便是雅致秀气,大概是因为所住的主人都是即将册妃的女人,连门都有一种女人味。鱼晚挨着一个个的房间走过去,走到尽处,竟发现一汪粼粼水波。这是一方湖泊,特别精致,看起来像是养鱼的地方。

莫仪园后园没有一盏灯笼,但幸好月亮圆满,照得湖水溢出晶光,看起来非但不黑暗,还有一种仙境般的意味。从岸边找了块比较光滑的石头坐定,鱼晚看着湖面,怔怔发呆。

这天下还有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人?要出嫁三次?

以至于嫁的次数太多,竟没有女儿要出阁时那样激动的感觉。

鱼晚眯着眼睛,慢慢笑出声。嫁第一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场景?

其实想来那是最正经的一次,除了她在心底已经决定死扛到底,旁边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从此成为韩王妃的。所有的礼节规矩都做得极到位,由父亲和哥哥带领着,她上了韩廉送过来的花轿。可是后来呢?

那一场不顾脸面的大闹,可是够惊世骇俗的。

要是现在的自己,恐怕也不再会有那样的勇气。正是因为对前方太充满希望,所以才和傻子似的,毫无顾忌。一旦撞得个头破血流,便再也没有那样的拼劲,什么话都敢说出去。

第二次呢,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第二次便没了父亲,她也由这长宁城中高高在上的申家大小姐,成为全城百姓唾弃的贱女人。父亲的送殡礼几乎是和她的成亲礼是同期进行,别人都是要欢天喜地地成亲,唯独她在踏上轿子的时候,心里还埋藏着那么多的怨恨。大家都说父亲是被她气死的,可只有她知道,嫁给苏以年的真实原因。但是不管如何,有一点却是确定的,这段婚事虽然动机不纯,她却曾经以为这是她一辈子的终点。这一辈子就这样尘埃落定了,和一个喜欢她的男人一起生活,那也不错。

可没想到,竟又是这样的结局。

兜兜转转的,竟走到了这一步。

如果是两年前的某日,知道自己要嫁给这个人,她一定会是高兴得发疯吧?

旧日记忆像被勾描成了最清晰动人的图画,一幅一幅地在眼前流转,昔日她痛哭着追他的马车的;她看到父亲死的时候的,她嫁给苏以年的,她听到她是他的工具,在牢里猛然捅下他旧伤的……那样多的过去纷至沓来,鱼晚心下不由一阵涩然,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

想到这里,鱼晚深吸一口气。她穿的原本就少,此时夜风吹到她刚刚愈合的伤口上,竟有一阵微痛的凉意。刚要转身回去,远远地便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似是着急,还伴着熟悉的低吼,“你们都给朕仔细地找!要是再找不到,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紧接着便是宫女们唯唯诺诺的声音,“是……是……是……”

鱼晚心里一蹬,侧头一看,果真看到远处他的身影,手掌着灯笼,身后跟着三五个人。因为隔得太远,她这又暗,他并不能看到她。而她却能捕捉到他的表情,在明亮烛光的掩映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忽明忽暗,冷峻的眉紧紧簇起,整个人不时看向左右,目光急迫而又焦灼。

他在喊,鱼晚,申鱼晚。

不知道为什么,鱼晚下一个动作竟是朝一旁一躲,她的身旁恰是一块很高的石头,再加之这边没有光影,正好能把她完全挡住。她抠着石头缝,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跑来奔去,明黄色的袍子在烛光的映照下生出幽然的光,脚步匆忙毫无章法,完全没有了平日那样的沉静淡然。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酸涩,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突然想哭。

许是怕找她的动静太大惊扰了宫中其他人,他呆呆地在园子中央站定,后又抿唇,还是喊她的名字,刻意压低的声音却有了丝无助渗在里头。喊了两声,看到旁边的宫女们跑过来,语气一沉,目光迫切,“找到没有?”

宫女摇头。

眸光有些仓皇,牙尖却迸出两个字,“废物!”

“皇上不用如此着急,奴才觉得这申小姐必然没有走远……”大概是看他急了,殷全连忙跑到他旁边,“这宫里这样大,许是申小姐迷路了呢——大家都知道她的身份,也许一会儿就送回来了。”

他紧抿着唇角,一声不吭。此时他正站在园子正中央,若不是目光依然迷茫焦虑,鱼晚甚至感觉他已经看到她的眼睛。良久,才又听到他开口,不像刚才的万般愤怒,竟有些无力涩然,“红英,”他叹了口气,手慢慢的攥起来,“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奴婢也不知道……”见他这个样子,宫女们只能颤着声音回话,“奴婢是看着申小姐睡着,才敢出来洗漱了一下……却没想到回去就……回去就……”

“回去就不见了?”

“是。”

“还敢说是!”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这静谧的夜里,有一种令人心颤的严厉,“殷全,你吩咐下去,把所有宫门都给朕好好守起来,别说是人,半只苍蝇都不能给朕放出去。还有你们,都别在这愣着,继续找!就算是给朕将皇宫都翻个个,也得给朕找着!”

伴随着他这句话落,鱼晚的眼泪终于簌簌地落了下来。

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哭,可眼泪偏偏忍不住,那么长的隐忍走过来,仿佛现在才感到了天大的委屈。她躲在暗处,看着他的眼睛,之前再近的时候仿佛也不如这一次清晰,漆幽的眸子里没有了之前那么多深沉的东西,流动得全是紧张和惊惧。她终是忍不住,朝一旁侧了侧身子,轻轻喊出那三个字,“温承晔。”

他的眼睛蓦然瞪大,像是事先知道了她在哪里,只眨眼的工夫,便锐利地发现了她的存在。

眼泪依然在流,鱼晚泪水模糊中依稀看到他愣了一愣,随即便大踏步向这边走过来。她扶着那块石头,朝旁边迈了一步,也想走到前面,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太长时间的缘故,只觉得腿一麻,脚不由控制地朝下滑,几乎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便扑腾一声仰面坠入湖里。

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托起来的,等鱼晚回过神来的时候,宫女们已经给她换上了干燥的衣服,刚喘了口气,一边儿又有姜汤端了上来。外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太监小声劝温承晔多穿衣服喝汤药,鱼晚只听到几声连续不耐地不用,不过一会儿,外面突然平静,抬头一看,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脸色暗沉,唇抿的如刀般硬利,环顾了一圈,他随意抬手,“你们都下去。”

看着他这样子,随侍在旁的宫女内侍都如获大赦般赶紧离开。

他在她前面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朕?宁愿去死,也不要嫁给朕?”

鱼晚一呆,“谁说我要去死?”转念想起他刚才那般惊慌的模样,这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紧张不悦,“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怎么可能会想死?”

“那你见到朕以后,跳湖干什么?”

“皇上,”她勾唇,摆出一个无奈却又有些讥嘲的笑容来,“我是看到您找我,脚一滑,手又没有撑住,这才一时没站稳才不小心歪到里面去的。”

“……”

“再说,我如果是要跳湖,这皇宫水深的湖多得是,我至于跳这么一个湖么?”她眨眨眼,又想起刚才的情景。她手忙脚乱跌进去,被吓了一跳是真的,才加上温承晔随后又通的一声跳进来,更是为这事情渲染上了一种惊险的气氛。没想到,被他抱起来的时候一看,那水才到他大腿那么高。

也就是说,即使掉进去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俩人立即傻了眼。

“那园子一共那么大,朕喊你的声音你不可能听不见,你躲着朕要做什么?”

鱼晚顿了顿,齿间挤出两个字,“报复。”

他的瞳子紧缩,“你……”

“皇上,你还记得么?以前我和你,总是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拼命地追。之前赎你的时候就是这样,你虽是戏子,我是申家小姐,但你好像比我强出好多,我把钱把时间都赌上去,往往你还不会见我,”仿佛是想到了过去,她眯起眼睛,浅浅的笑了起来,“后来好不容易把你赎到手了,你却时常闷闷不乐,当时我以为你是想家,想尽办法取悦你,还暗地里造杞遥园给你,为的就是想让你开开心心过日子。再到后来,我那杞遥园白建了,与韩王成亲的时候,眼瞅着你跟了公主,追马车啊,哭啊,闹啊,甚至上吊割腕都用上了,你却还是不搭理我……”

“鱼晚……”

她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唇边的笑容又深了些,“再到后来就不提了。皇上,我仔细想了想,自从遇到你的那天开始起,我便是一直在追着你,没有自尊,没有脸面地追着你,却从来没有看到你为我半分着急的样子,所以,”她顿了一顿,“我刚才想,我就躲在石头后面,能看到你主动找我一次也是好的。”

没有想到她会说些话,温承晔眯了眯眼,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流转即逝,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可我还看到你哭了。”

这倒是真的,鱼晚搓着自己湿头发的手停了停。

“那些都是真的,”他深吸一口气,眼睛漆黑若谷,带着一丝隐藏的迫切,“嫁给朕,就这样委屈你?委屈得都要哭出来?”

“我是觉得委屈,”她想了一会儿,缓缓抬头,“温承晔,我在想你到底是我什么人?凭什么一直都是你掌控我?说要我就要我,说抛弃我就抛弃我,说给我好日子就给我升迁,说要娶我便用以年做幌子娶我。这么长日子以来,我也不亏,终于等到了一句舍不得。”她哈了一声,眼睛突然明亮犀利,“可既然舍不得,你到底是有什么是真正为我想的?你到底是有什么事情是真正容我去做,却又不逼我的?”

她的语气很轻,但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最不甘讥嘲的控诉。

温承晔缓缓退后一步,伸手拂去挡在额前的一缕碎发,那头发还没有擦干,滴滴答答地顺下几滴水珠来,晶莹剔透,无声地融在他的衣服里。他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后一件逼你的事,从此以后,朕以天子之尊立誓,绝不再逼你。”

她弯了弯唇,仿佛是不肯相信,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一夜纠结,完全没有睡好。

认床的毛病让鱼晚一晚上没有合眼,明明觉得眼睛涩的微痛,但只要一闭上,眼前就会显现出他找她的样子,焦急、迫切、不安、紧张,完全是她平日里不曾看到的东西。

这样的睡觉简直是受罪,第二天醒来时,毫无疑问的,脸色不好,还有着相当明显的黑眼圈。以至于大早上宫女们为她打扮着实费了一番工夫,刷了厚厚的胭脂。好不容易将脸收拾完毕,接下来又是数不清的首饰,一样一样往头发上插来安去,虽然动作已经是极其小心,但还是会不小心扯到她的头发,惹得她忍不住嘶的一声叫了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还要弄多久?”

“要把这些东西都弄上去,”那宫女指着一旁的匣子,“如果要是疼,请小姐再忍一下。”

鱼晚下巴简直快要掉在地上。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成过两次亲的人,这样罗里啰唆地打扮也不是没有过,没想到这次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两次的麻烦加起来也赶不上这一次。

“奴婢已经给两位娘娘扮过妆了,倒是没见过像小姐这样的,人家都是嫌这装扮的东西少,巴不得往头上再多戴一些,”那宫女微微一笑,眼睛里透着纯良和善,“可看您这样子,巴不得什么都不带才是最利索。”

“我是懒啊,光戴就这样费劲,这大礼之后拆下来不更得费费一番工夫?”鱼晚勾勾唇,突然浅笑看她,“你是哪里的人?叫什么?”

“奴婢是宝妃娘娘那里的人,名叫采静。因殷公公说奴婢的手在这宫里算是巧的,便将奴婢派来服侍小姐。”

“采静?”鱼晚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又笑着看她,“你先在我头上忙着,我昨夜没睡好,现在想闭会眼睛。收拾妥了叫我便是。”

“好。”

原本只是想闭着眼睛休息一下,没想到这一休息,倒真的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出现采静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申小姐?”

鱼晚腾地一下坐直身子,“弄好了?”

没等到采静的回话,鱼晚却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尚惠宁。

此时那人一身高贵华服,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唇角含带笑意,半眯着眼睛看不出是什么表情。鱼晚仿佛是愣住了,半晌才缓缓笑起来,“原来是皇后娘娘来了,”抿起唇角,她起身向她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行完礼了,良久,却没有听到眼前人喊“起”的声音。

这是传说中最烂的招数,之前听戏本上说过,某个妃子看另一个人不顺眼,便要假借请安之名,让这个人半弓着身子不起来,直到这人腰酸背疼快要跪倒在地,她才**阳怪气地说,“起”。既整治了别人,还像是给了莫大的恩赐。想到这里,鱼晚唉呦一声,身子突然往旁边一歪。还没彻底倒在地上,一旁的人便大惊失色地朝她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搀起她,“小姐!申小姐!”

“礼节不端是鱼晚的不是,”稍稍站稳,鱼晚又向尚惠宁弓了弓身,“还请娘娘海涵。”

说完,没等她说什么,干脆大大方方的站直。

尚惠宁眸子里有莫测的深意流动,唇角却是弯了弯,“本宫也见过不少出嫁的女人了,即将成亲都是异常兴奋激动,像莞妹妹这样,临嫁行妆的时候能睡着觉,这倒是没见过。”

鱼晚浅笑,“不如皇后娘娘成三次亲试试,看睡不睡得着?”

眸光一暗,尚惠宁脸色微变,“大胆”两个字呼之欲出,却又念及那个男人的表情,硬硬梗在嗓子眼里。

“再说谁说我不兴奋激动来着?我恰是因为兴奋激动,才会打盹,”说到这里,鱼晚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从前天开始,便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这实在扛不住了,想闭眼休息一下,没想到反被皇后娘娘看去了,真是丢脸。”

“有什么丢脸的?有莞妹妹这样真性情的人进入后宫,本宫高兴才是。”说到这里,尚惠宁突然环顾一周,“你们都给本宫下去,有些体己话,本宫要和莞妹妹仔细说说。”

四周内侍宫女闻言纷纷离开。

而鱼晚不断地在脑海中进行各种假设,有什么体己话要说的?因为她要成为妃子,所以要给她颜色看看,来个威胁?如果是威胁,她定要狠狠顶回去,她本来就是个不饶人的性子,前仇未报,怎么着后面也不能吃亏。难道是想给她个下马威,告诉她已经落在她手里,以后得仔细小心?

她这边还没想好应对的策略,突然听到耳边一声哀苦悲伤的“莞妹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听扑腾一声,尚惠宁竟跪到了地上。

这超出了她的预料,鱼晚惊道,“皇后娘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尚惠宁眨眨眼睛,泪珠在眼眶里悬而未坠,显得十分温婉,“莞妹妹,我……”

话还没说完,鱼晚眼睛中的惊疑已经去了一半。她不再和刚才一样伸手去扶她,反而退后一步将手收进宽大的袖子里,微笑道,“您起来说话。”

“我向莞妹妹说完这些话,再起来也不迟……”

“你以为你跪着和我说话,我便会原谅你了吗?”眼中掠过一丝决绝,鱼晚冷冷看她,“尚皇后,臣妾特别想问一句,您上次用的是暗中杀人计来害我,这次又要用什么计策?苦肉计么?”

“莞妹妹——”

“如果是那样的话您就错了,别人或许可以吃您这套,偏我这个人记仇得很,人家害我我就要还她百倍,就算还不了,也不会忘记,”她抿起唇角,抱着肩冷笑,“不过我猜您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第一个是麻痹我,依照您的性格,看似表面和我好,其实等我戒备放松下来,又要往死里和我过不去。这第二……”她眼神轻飘飘地看向窗外,“皇后娘娘向一个贵妃下跪,难道是想让众人看见这副场景,说我申鱼晚还没有被册便眼高于天,恃宠而骄欺负您么?众人原本都想看我的笑话,皇后娘娘这样一来,我的罪名算是更加坐定了,对不对?”

尚惠宁咬住唇,“莞妹妹,你别多想,我真……真不是……”

见鱼晚不理她,她深吸一口气,“实不相瞒,上次给你下毒的事情,根本不是我做的,而是我的父亲,在做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事。我狠狠骂了父亲一顿,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糊涂……我……”

“皇后娘娘,”鱼晚斜眸,“您这话可以向皇上说去。”

“不管莞妹妹相不相信,请听我说完。”她跪着的身子一动不动,双眼渴求地看着她,“给你下毒真的不是我的意思,实在是——”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突然苦笑,“你知道,皇上立后之夜,是如何对我说的么?”

仍目不斜视,鱼晚的表情却有些松动。

“那你又知不知道,当一个男人娶了个妻子,却不知道那妻子生辰年岁,那做妻子的又会是什么滋味?”

鱼晚眼睛终于转了过来。

“不错,我就是如此,看似我坐的是天下最高的位置,和他并肩,是这天底下最让人艳羡的女人,可是我的夫君却连我的生辰年岁都不知道……他说,他娶我,完全是为了稳住我爹,完全是想与我爹形成互惠关系,稳定当下形势。其实我是知道这些的,这样的婚姻,总会有几分权衡利弊掺在里头。但是再怎么说,总要在人前维护一副夫妻恩好的样子,又怎能料到,大婚之夜,他便直接了当地将和我成亲的理由说了出来——”

鱼晚怔住。

她又说,“你会用鞭么?”

鱼晚一愣,“你什么意思?”

尚惠宁摇头,目光执拗而又悲伤,“告诉我,你会用鞭么?”

“会。”

“喜欢剑么?”

虽然糊涂,但鱼晚还是下意识点头,“喜欢。”

“喜欢听戏吗?又喜欢戏子吗?”

“恍惚间……”她半信半疑,“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瞧,他说的果真是你。”尚惠宁眼睛一眨,一直旋在眼眶里的泪珠终于坠了下来,“我和他的大婚之夜,看,他果真说的是你。”

“你……”

“你是这城中第一富商之女,听说申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最最宠爱你,比宠爱你兄长还要厉害,百依百顺,把你捧在手掌心。所以,你也一定能体会到做父亲的感觉。假设是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你的爹爹,会是怎样做?”

“可这并不是你要害我的理由。”

她摇头,“我听说,当初因为你撞见你的伶人和一个女人私通,申老爷子看你难过,将那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移送出府,至今还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莞妹妹,”她顿了一顿,“只不过你和我面对的人不同,但心里却是一样的。你爹爹知道令你不舒服的人只是一个倡优,命贱得很,收拾了就收拾了,不会有谁说什么。而我面对的人是你,我爹看我烦躁在心,自然心疼我,这才一时糊涂下了手……说到底,虽然我们身处的位置不同,但天下没有一个父母是不为孩子着想的。我们难受,他们会比我们更加难受;我们受到屈辱,他们会感到比我们更受辱十分;他们平常遇事会理智分寸,但偏偏遇到我们的问题,便会方寸大乱,慌了手脚,甚至去做一些不合身份和道义的事——”尚惠宁看着她,微微牵扯唇角,“这种心情,莞妹妹,你能明白吗?”

她明白么?她能明白么?

鱼晚的目光突然散乱而迷惘,记忆忽然扭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候。她为了他丢人丢到了全城,人人都恨不得当她面骂她婊子贱货,只有她父亲卷着一大堆银票地契低声下气地去找那个男人,说只要他能要她,别说是银票,甚至能付得起整个申家两代的家业……

当时的申久冲,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心里突然一阵揪痛,那段日子是她一生的噩梦,是她最不愿意想起的时候。鱼晚定了定神,眸光清冷,“说了这么多,我不相信你是在白费口水,直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并不祈求你原谅我,我只是向你说清楚那些事。还有,我请求您,不要向皇上……”她抿了抿唇,艰难地开口,“虽然是我们的不对,可你一句枕边风,依照目前的形势,我们就会万劫不复。”

“早说这点多好,”鱼晚笑起来,“你是怕我告状,说你坏话?”

尚惠宁点头。

“皇后娘娘,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她转过头笑,“不过我答应你,你要是以后不再整我,咱们就相安无事。实话说,我除了贪财,还真没有告状这毛病……”

“娘娘,您这是图的什么啊,怎么给那种女人跪下?”走出莫仪园,一直跟在尚惠宁身旁的青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别说她现在还没正式被册妃,那就算是册了,也是比娘娘您小的!凭什么您要给她跪?奴婢在外面都瞧到她那副样子了,趾高气扬,还真把自己当作了什么好东西!”

她这话叽里呱啦地从嘴里出来,直把尚惠宁吓得面无人色,“青时,本宫管你叫姑奶奶行不行?”她神色慌张地看了看四周,“你想害死我?!”

“唔……娘娘……”

“娘娘什么娘娘!你这张嘴以后在宫里小心些,你不想活了,本宫还想活呢。”

“奴婢实在不明白娘娘为何要如此待她,不过是一个……”见尚惠宁眼睛又斜过来,青时只能噤声,不过一会儿突然又瞪大眼睛道,“娘娘,莫非这是您的计策?”

“计策个头!”尚惠宁在她额头上狠敲一下,“不过就是现在形势所逼,实在迫不得已。对了,你把我寝殿中皇上赐的琉璃玉景帘拿出来送到莞憬宫……”稍一抿唇,她眼睛溢出决绝之色,“之后凡是中宫有的,莞憬宫也得有一份,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