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这就是您的策略?”骆云间看着内殿来往的太医,低声叹道,“以自己的命相搏,这就是您让她相信的策略?”

像是没听见一样,温承晔一声不吭,一双剑眉紧紧地皱起来,漆黑的瞳子里面晕起的是最凛冽的杀气。他迅速解开外袍,一手拽开里面绑得结结实实的甲衣,因为动作太猛,刹那间,无数钉扣劈里啪啦四溅开来。狠狠地将甲衣甩到地上,温承晔大步迈进内殿,“你们都给朕听着!”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强迫自己压下怒气,“治不好申鱼晚,你们都一个个给朕去陪葬!”

连头也不敢抬,太医们越发手忙脚乱。

他坐到她的床边,又下了第二道命令,“除了太医,其余人都给朕退下!”

血流得太多,四周渐渐弥漫起窒人的腥气,温承晔只觉得周遭都看不清楚,唯独她胸口上刀刃的锋亮直逼入人的眼睛。太医怯懦的声音响在耳边,“皇上,要拔刀么?”

他抬起头。

“臣有罪,是臣拿不定注意,按道理这刀是必须拔的,可按照这韩王妃这态势,如果不拔,起码现在还能有几分意识,可要是拔了,就……”

“就怎样了?”温承晔眸光一冷,“就死了?”

那太医扑腾一声跪下,“臣下该死,是臣无能——不过,不是不可能,”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越来越低,“恐怕真的会……”

看他一眼,温承晔抿唇,目光缓缓转向**的女人,显然是很痛,她的眉头是紧皱的,大颗大颗的汗顺着颊边的发丝流了下来,“鱼晚啊——”倾身向前,像是要舒缓她的疼痛一样,温承晔忽然伸手轻柔的抚至她的眉间,仿佛她真的能够听见,“你先忍一会,朕帮你拔刀好不好?”

话音刚落,众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见眼前血光一闪,低头看时,那刀已然当地一声落到了地上,竟裂成碎片,在烛光下烁闪出耀眼的光。温承晔刚要去看看那刀的来历,却听到一声呻吟,大概是痛得狠了,申鱼晚“啊”的一声叫起来,他大步迈过去,以手臂撑起她的身子,“鱼晚!申鱼晚!”

她居然睁开了眼睛,可看他的目光却满是迷茫,仿佛不认识一样,只是齿间的那个字愈发清晰,“疼……疼啊……”

“皇上,把这个给韩王妃咬住!”太医见此情况,连忙拿过来老参,“王妃失血太多,这个能续保元气。”

温承晔突然扬声,“晋太医?”

“是。”

“把称呼给改了,”目光落到那柄刀上,他狭长的眼缝流出一抹杀气,“自现在起,任何人不得称申鱼晚为韩王妃!如若让朕听到一句不该听到的话,全家陪葬!”

太医们一怔,“是。”

“这下申鱼晚有救了没?”

“韩王——不,看申小姐的情况,”太医原想还想说什么,抬头便遭逢温承晔杀过来的一记目光,“臣必当尽心竭力。”

他这样的话都说了出去,可太医们还不敢给一个明确的论断,只是说“尽心竭力,”看起来,一切真的不乐观。

暗叹一口气,慢慢向前走出两步,温承晔蹲下身看地上破碎的刀,明明完好时像是铁般锋利坚硬,可此时竟碎了一地,光亮得犹如破掉的琉璃,仿佛再碎一些,便能化成水流淌开来。他刚想伸手拿起一片,却听到身后一声低呵,“主上,万万不可!”

“怎么?”

“如果属下没猜错,这便是所谓的青莲雪刃,好时如硬铁,碎的时候便可以化成雪霜,再也拼凑不出原来的模样。相传此刀如果插入人的脏腑,便会……”

“皇上,那韩王非要求见皇上!说有要事要和您谈!”

温承晔迅速看了一眼骆云间,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急步跨向外殿,“把他带过来!”

沉重的锁链拖在地上溅起哗啦哗啦的声响,仅仅一夜过去,那个彼时还在牢里风度翩翩,口出狂言的男人,此时鬓发散乱,面容憔悴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但即使这样,他也还是扬起唇角,“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以年,”温承晔握着椅子的手慢慢攥紧,“你找朕有什么事?”

“事倒是没有,但估计我现在要是不来找你,你过会儿就得咬牙切齿地来找我。所以我仔细琢磨,还是自己先过来。”

“你什么意思?”

“皇上难道还没查出来我的刀上有毒吗?”他挑了挑眉,“如果现在还没察觉,那真是有负皇上之前验毒的水平。”

“你说什么!”猛地站起来,温承晔看向鱼晚,“有毒?”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苏以年嫌恶地捂着耳朵,因为牵起了锁链,又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他皱眉整了整绕在手上的链子,再次抬头,温承晔已经近在眼前,“看你这无知的样子,如果我没来告诉你,这场仗是不是算我赢了呢?”

“苏以年,你竟然敢下毒!”

“废话,有什么不敢的。你想啊,我想捅的是你,肯定是不遗余力按照最彻底的方式来对你下手,所以这刀是可是下了不少的工夫。但是现在,”他往内殿一瞥,漂亮的眼睛微微挑起,“没想到是她。”

“你……”

他冷冷一笑,从怀里挑出个包,“这个你给她服下去。”

“什么?”

“解药!”

“果真是解药?”温承晔狐疑地打量着他,“来人啊——”

“皇上可以叫人试药,但这是解药,又不是毒药,药效温和,至少要四个时辰之后才有效果。好吧,您只要不怕耽误工夫,就慢慢等吧,”他长舒一口气,慵懒地伸了伸胳膊,“反正以申鱼晚现在的情况来看,顶多挨不过半个时辰。”

“你说什么?”

“我说您等啊,等就是了,反正我不怕耗时间,如果鱼晚死了,正好和我在地下做一对鬼鸳鸯,可就不知道某些人愿不愿意。”

“苏以年,”向前一步,温承晔一把扼住他的下巴,“朕再问一遍,这当真是解药?”

“皇上,您到底在怕什么?”他强自挤出微笑,稍稍点了点头,“你不是喜欢赌么,不如再和我赌一次。赌我,是会救她,还是会害她。”

温承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道:“杜太医,把这个给申鱼晚服下去!”眼瞧着那白色**灌入鱼晚的胸膛,他回头又看向苏以年,“四个时辰之后,申鱼晚如果有个好歹,朕……朕……”

两个“朕”之后,竟只是狠狠地瞪着他,完全说不出去话。

因为路走到这里,根本毫无选择。

倒是苏以年云淡风轻地笑起来,“皇上,你既然已经做了,就应该无条件信任我,如果她有个好歹你能怎样?”他眯起眼睛,狭长的眼风里流出一抹挑衅,“杀我,不好意思,我早该死了,本来也没打算活着出去;灭我九族,这就更不好意思了,我苏家一族尽灭,连个骨灰怕也不剩的;还有什么,株连我烟国的旧民?很好,您尽可以那样做,反正我死了,也不至于那样高尚地对他们念念不忘。只要,”他笑意分分敛起,字里行间竟有些逼慑的味道,“您付得起那个代价。”

“把他拖下去!”温承晔松开对他的钳制,一把将他推出去老远,“给朕好好看着,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能靠近他半步!”

那放在案桌上的沙漏一点点坠落下去,温承晔半步不离地靠在鱼晚床头,“云间,”连着两夜没睡,他声音低沉涩哑,像是被沙子磨过,“你说,那苏以年的话,当不当得真?”

他向来遇事沉稳冷静,却还是内心惴惴,不由问出了这个问题。

骆云间微微叹气,“主上,先不管这苏以年的话有几分真假,但有一句话却是对的,既然做了,就得向前看。现在再后悔之前的做法,只是和自己过不去。”

“朕知道……可……”

“属下倒是觉得苏以年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骆云间打断他的话,微蹙眉头道,“不管平日里苏以年对她的好是真是假,但是不是还有一句话对么,一日夫妻百日恩。仅凭着这点,苏以年也该……”

“云间,罢了。你着实不会安慰人,”他苦笑一声,“等吧,还有一个时辰,我们等等看。”

“等是一定的,可是在这等的工夫,”骆云间抱起肩膀,“她的以后,您想好了吗?”

那个身子蓦然一僵。

“是推还是留,这次,您想好了?”

“朕想……”

他有些犹豫的话音未落,无意中低下头,突然看到了眼前她的手指微微一颤。“鱼晚!”温承晔惊喜地看着她,“你怎样?”

显然是感到很痛,鱼晚始终皱着眉头。看到他的时目光怔了怔,又转头看了一圈,“我这是在哪里?”像是忘记了所有的事,她一激动便要坐起来,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又是“嗷”的一声惨叫。温承晔急忙伸出手护她,“你要干什么!”

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这样毫无遮掩的目光盯得他有些发慌,“鱼晚啊……”

“以年呢?”她愣了一愣,突然伸手将他一推,另一手却抓住他的衣服,“你把他怎样了?”

眼睛里刚才升腾起的惊喜瞬间黯下去,他紧紧地盯着他,“朕把他怎样了?”他像是不相信,一字一字道,“什么叫朕把他怎样了?”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无意中便去扯他的袖子,“我是……”

“你说朕能把他怎样了?申鱼晚?”心里像是被绞了筋似的疼,他环着她胳膊的手根本不敢用力,可目光却像是浮起碎冰,“你问出这样的问题,怕朕把他怎样了,却不问问他有没有把朕怎样了?”

“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嘛,能被他怎样?可他……”心中一乱,鱼晚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中想法,“他没能……”

“申鱼晚,朕费尽心思地将你救回来,你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为那个人去求情?”

“不是不是。”她眉心簇起来,只想着要好好解释。却不想只是一动,伤口又被牵扯起来,“我……”

他的脸色铁青,“你话说的太多了,会累的。”说罢朝前走了几步,蓦然回头,“等你休息好了,脑子清楚了,朕再来看你。”

话虽这样说,但这一脑子清楚,竟差不多过了十天。

整整这么多天,他们没有见面。

鱼晚如今是真正的雀占凤巢,占了他的含思殿养伤,温承晔只能去旁边的侧宫就寝。他的作息准时,什么时候上朝下朝批阅政务基本没什么改变。摸准了时间,鱼晚便候在前殿等着,因为两个地方只有一墙之隔,实在是很近,近到鱼晚能听见他每次上下朝时路过的声音,甚至能听到他质问臣子时隐忍的怒气,她每次都希望他能过来看她,可是,自从那天之后,像是把她忘记一样,他一次也没有来。

好吧,她想,他不来,大不了她便主动凑上去。

等身子稍微好一些,鱼晚便硬撑着下了床,亲自去偏殿门口守着,却不想温承晔居然大门紧闭,以急有政务处理为由,让她回殿去歇着。

接连两次,都是这样的结果。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鱼晚深吸一口气,轻轻扶着小腹,缓缓在偏殿门口跪了下来,“申鱼晚有要事求见皇上,”她抬起头,“烦劳公公通报一下。”

“申小姐,倒不是烦劳不烦劳,依照奴才的看法,您还是回去,”没见过这样固执的主子,那太监十分无奈,“皇上料到小姐今天还会来,之前已经示下奴才,让奴才转告给申小姐,如果还是之前那件事情,那就只好免谈。申小姐大概是太累了,脑子还不清楚,所以还特地嘱咐奴才,亲自把您送到含思殿去歇一歇。”

鱼晚心下一颤,“他是这样说的?”

“自然,皇上的话,奴才半句也不敢撒谎。”那太监见她脸色突然发白,以为又是伤势作祟,赶紧扶她起来,“按照奴才之见,申小姐还是回去歇一歇,之前皇上是在宫里却不想看见您。可是今天他是真的不在。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宫中出了什么事情?”

“还能有什么事情?这如今最大的事情,便是议叛贼苏以年的罪过。今天刑部已经……”那太监得意洋洋地说了半道,看到鱼晚眼神不对,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来人啊,送申小姐回宫。”

回到含思殿,鱼晚一句话不说,低头便收拾包袱。

她将温承晔在宫中给她置办的一身都换掉,迅速换上自己从家穿来的衣服。那衣服大概是准备要扔掉,鱼晚找了很久才在一个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上面那血迹已然干涸,硬硬的,像是块龌龊的饼贴在上面。低头一嗅,依稀还能泛出血的腥气。鱼晚轻轻地把手触到上面,脑海里刚泛起那日的凶险,只觉得手腕一紧,竟被人猛地抓住。她抬头,正对上温承晔怒气冲冲的眼睛,“怎么?想走?”

她挣了挣手,想要脱离他的钳制,无奈他手劲那样大,仿佛是想将她捏死在手心,挣脱不得,她反而安静下来,“皇上,”鱼晚轻轻挑起唇角,“不是没时间吗?”

“你……你非要逼朕是不是?”

“是。”鱼晚点头,看着他的目光坚定固执,“我还是那句话,求您饶了他。”

他使劲一扯,鱼晚手一哆嗦,刚收拾好的包袱扑腾一声掉到地上,他刚想要弯下身去捡起来,可手腕却被他钳住了,动都不能动,“你放开我!你……”

温承烨不仅没放开,把她的手腕反而攥得更紧。鱼晚的泪水开着转,想要挣脱,却猛然被他拉进怀里。这样一拉一扯,两人竟完全忘记了鱼晚的伤势。直到鱼晚捂住胸口,猛然退后一步,“疼……”

温承晔这才觉得不妙,连忙探身去看她,“碰到伤口了?要不要紧?”

钻心的痛楚从那里弥漫到全身,鱼晚蹲在地上,缩起身体,紧紧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一声不吭。紧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的时候,竟已经被他抱到床边,“还疼不疼?”见她皱眉,他的声音陡然升高,“太医……”

把人弄伤了居然还摆出这样子来吓唬人。想也没想,鱼晚伸手去捂着他的嘴,狠厉地瞪了过去,“不准叫!”

他微微一怔,居然真的就没有再说话。

静下来才觉到动作有些暧昧,鱼晚脸一红,伸手猛地将他一推,自己悄然向胸口抚去。果真,手上黏黏腻腻的,看来是流血了。

原想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掩藏下去,却没料到眼前人的眼睛那样锐利,一把抓住她的手,“给朕看看。”

她挣脱不得,想到刚才那样无谓的角斗,这样扯下去又是痛,只能任他拾掇。

没想到他竟然伸手触到她的身体,鱼晚一惊,猛地往后一坐,却像是被他预知了心思,单一只手便牢牢摁住,“不是不叫太医吗?”他的声音波澜不惊,“给朕看看。”

“不……”

他倏地抬头,漆黑的眸子中贯穿一种凛然清厉。即使在过去最僵的时候,他都没有向她用过这样狠辣的目光,鱼晚被吓呆了,彻底不知该怎么做。等到反应过来,他居然已经解开了她的衣服,伸手触上那绽开的伤口。

白皙的肌肤暴露于空气中,这简直是……虽然平时豪放,成天和那些男人们混在一起,但也没这么……瞧见他的手毫无犹疑地向伤口滑去,鱼晚一时间大窘,手忙脚乱的扯起一旁的被子,“你走……”

他紧紧按住她乱动的手,鱼晚叫道:“放开!”

还是动弹不了,鱼晚一时气怒,低头张嘴便要往下咬。唇瓣刚要触到他的肌肤,耳边却响起他的声音,“怎么?又要咬?”

动作便这样停了下来。

“温承晔!”她又羞又恼,“你这算是什么?”

他手中动作一停,突然哈哈一笑,声音莫名的低下去,“申鱼晚,朕也想知道朕这算是什么?”被他忽然低沉悲伤的声音惊住,鱼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只感到他的手时不时地碰触她的肌肤,冰冰凉凉,却又罕见地轻柔。

刚才还唇枪舌剑的两人,居然陷入了难得的静谧。

仔细往伤口上抹药,还是温承晔打破沉默,“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鱼晚呆了呆,恍惚半天才想起来,“回家。”

他敷药的手停住,“哪个家?”

“韩王府啊。”低眸便可以看到他的头顶,黑色的发丝,在日光下竟有一种桀骜的闪亮。他低头看着她的伤口,那样的姿态仿佛是在抱着她的腰。她忽然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胸中却莫名涌上了一阵酸涩,“当然你要查封了韩王府就不能去了,不过还可以回晚园。”

旧话重提,想起她的伤,温承晔竭力控制语气,“你身子不好,在宫里先待些日子。”

“总是养着,回家也是一样。这是您的宫殿,我要是再待下去,对您的名声也没什么好处,”她笑了笑,后来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反正按照您的看法,也能不让以年回去。我在这儿待着又有什么意思?还有您给我的衣服,我都叠好了,放在床头上。”

仿佛是颤抖了一下,他的手突然触到了她光裸的皮肤。指尖传来的温度是那样凉,像是从冰天雪地里刚回来一样,连她也觉得冷了起来,却又怕被他觉察到,只能用力抓着垂在腰间的衣服,不知所措地反复揉搓。

伤口包扎好了,他认真地给她整理好,又找过一旁干净的衣服,仔细套在她身上。那样多的扣子从底下扣上来,他一个又一个耐心地拧着,动作轻而和宁,眉都没有再皱一下。直到扣上襟领最上面的一个襟扣,他才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就要好了。”

鱼晚一怔,连忙侧过身子,想要转到一边。

可他的双手却停留在那精致的银饰襟口上,“申鱼晚,”手指动都没动,温承晔的眼睛幽深如海,直要看到她心里去,“你知不知道,我真想掐死你。”

他说的竟是“我”,鱼晚不由一惊。

“我刚才想,就这样一用力,”他笼起手指,作出一个往里扣的姿态,唇是却是勾起的,“只是眨眼的工夫,你便会死了。”

“你死了多么利索,一切的事情便不会发生。我好好地做皇帝,心无旁骛。”

“可是,我却舍不得。”

他的声音很淡,从未有过的轻淡语气,仿佛只要一不小心便会融化到叹息里,再也寻摸不清。望向她的眼睛是暗若夜的黑,可里面却仿佛有了些贪恋的颜色,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温……”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不自觉凑过身去,鼻尖却嗅到浓浓的酒气。这才发现,他的眉间漾起浅浅的红,正是他喝了酒才会有的症状。

鱼晚皱眉,“你喝酒了?”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事,望向她的目光却陡然生出严厉,又恢复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很好,申鱼晚,你果真知道哪里才是朕的七寸。朕要是不放申衣丛,你便要走对不对?”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是一句话,为苏以年求饶?”

鱼晚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理由。”

“苏以年虽然意图弑君,但被我挡住,并没有造成后果。一命抵一命,恰好可以抵消。”

“一命抵一命,恰好可以抵消?”温承晔哈的一声转过头,只是刹那间,眼神又是噬人的冷厉,“先不说这弑君株连之罪,就暂论一点,经过这事,你也应该能看出他是怎样的人。他完全是骗了你!”

“他是骗了我,可某些人呢?”他的话一落,鱼晚便仰起头,“您在这咄咄逼人的声讨他人罪过的同时,想没想过自己当时做的,比他要狠过千万倍?”

温承晔瞪大眼睛看她。

“对,苏以年是骗了我。我就是个傻子,在吃过一次亏之后,又稀里糊涂地上了这个男人的当。但是温承晔,就算是上当,我这次也是舒服的。苏以年骗我的整个过程中,从来没有害我。爹爹死,是他陪着我;申家被挤兑到不行,还是他陪着我;到最后,我人骂是不要脸的贱人的时候,还是他陪在我的身边!我不明白你们那些事情,什么复国雪耻我都不明白,那也不是我该管的事,但是我知道人要有良心。他对得起我,我便要对得起他!相反,”鱼晚勾唇,酸涩一笑,“您呢?您还记不记得,您做了什么?”

他像是被雷击中,漆黑的眸仁翻涌起无力的痛楚,“朕……”

“您可能想不到您曾经做的好事,但是,我却记得。我手腕上的伤口记得,杞遥园的火记得,我九泉之下的爹也记得。您让我看清楚了苏以年是怎样的人,我很感谢您。可这与我救以年是两回事。”她眼睛澄澈,却流泻出如此明耀的恨意,“前面的事是我不懂事,那时候没想开,自然咄咄逼人了一些,还请您原谅。如果您实在气不过去,就想起我这次为您挡了一刀的份儿上,咱们,”她转过身,“扯平了。”

“扯平了?”他抓住她的胳膊,“扯平了什么意思?”

“您杀您的苏以年,砍头,五马分尸,腰斩什么的都可以,杀您的去,我再也不说二话。”她拂下他的手,“我回家。”

已经快要走出殿外,却又听到他的声音低沉涩哑,“只是因为他对你好,你便要救他?”

抬头看去,他的眼睛明透的耀眼,鱼晚心里蓦地一松,知道事情已有转机,“不,我还情。”

“你还记得那次杞遥园的大火么?我虽然没有想要自杀,但那次火势太大,还没跑出门口,头顶上突然有根柱子被火烧的摇摇欲坠。我僵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是他拼死拉了我一把,否则,我早死了。”

温承晔倒吸一口气。

心仿佛被密密的针刺透,可他却温柔地笑起来,“鱼晚啊——”与刚才的阴鸷截然相反,此时的他声音诱哄,甚至还摸了摸她头顶的发,“账可不是这样算的。虽然他没杀成朕,你也没救成朕。但是,你忘了吗?弑君之罪不算,事前毒害朕的皇后和妃子的账也是撇不过去的。而且,”他顿了一顿,“你最好不要把朕与你的事情和他搅在一起。”

“我……”

他眼睛里突然出现奇异的晶亮,“你当真想要救他?”

“我亏欠他一命。”

“好一个亏欠!”他冷冷勾唇,目光刹那间冷厉如冰,“朕告诉你,申鱼晚,如今想要他活着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你达其所成,也要付出点代价。”

“什么意思?”

“你成为朕的妃子。”他盯着她的眼睛,“册妃那日,你成为朕的妃子,朕就饶了他的命。”

鱼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经过了这些事,你以为朕还能放你走?”他重重放下她的手腕,大步迈向前去,只走了两步,便又侧过身,淡然道,“刑部刚刚上书,按照律例,七日后要为苏以年行刑。至于这事情究竟急不急,你自己掂量着。想好了便来找朕,朕等着你。”

话落,便甩身离开。

含思殿内,骆云间不敢置信地看着温承晔,“主上,您真是那样说的?”

“嗯。”冷哼一声,温承晔“啪”地将奏折砸到一边,不耐道,“把苏以年的案子想方设法地朝后拖,就说此事不明,朕还另有安排。还有,”他眯了眯眼睛,“宫里关于申鱼晚的事情传得怎样了?”

“有几个狱卒见证了整个过程,但因为您之前的政策,他们并不敢多说什么。而且,属下感觉和皇后娘娘也有一定的关系,虽然您心里有数,但是在外界看来,鱼晚小姐还是救了您的。皇后娘娘原本见她就不爽,又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在宫里流传?而在这宫里,闲言碎语的主要流传群体便是后宫的丫头嬷嬷,皇后娘娘这样一整理后宫,大家肯定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倒是会算计,”闻言,温承晔冷冷勾起唇角,“你今晚便将申鱼晚救朕有功的消息放出去。该怎样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骆云间低低应了声。

“另外让礼部的人都做些准备,暗地里示下几个有文化的大臣,将申鱼晚的名头想好。”他拿起笔在奏折上批阅,“如果朕没预料错,册妃的时候不会远。”

“主上就这么肯定她一定……”

“云间,朕之前真的不肯定。”他挑了挑眉毛,微微苦笑,“但是依照之前看,她舍不得那个人死,必然就会迁就于这个建议。云间啊,朕还以为这次朕赢定了……却没想到朕居然这样傻,证明苏以年是骗她,却也拿不回她的心来。”

“主上,”骆云间有些心事重重,“属下早就说过了,这是两回事。”

即使苏以年骗她,可终究陪伴了她这么长时间;即使温承晔对她现在百般忍受,但是,再怎样的好,她爹也活不过来。

“云间啊,你跟着朕这么久,知道朕喜欢打赌,要不要和朕来赌一赌?”想起那日情境,温承晔居然有想笑的感觉,“苏以年行刑之期定在七天后的十六号,朕赌最后一天,申鱼晚定会答应朕的要求,你信不信?”

骆云间答也没答,似是陷入了沉重的心事,连脸色都难看起来。

事实上,这个赌温承晔输了。

打赌是一项看起来浮飘实际却很有技术含量的一项活动,看起来变量多多,但其实却是对人性格习惯等因素的考量。温承晔轻易不打赌,如果看见他笑吟吟的与人打赌,一般心里则有了定数。

可申鱼晚,显然就是那个不成功的变量。

没有到最后一天,第三天,鱼晚便来到他的面前。

温承晔把周围的人都遣散下去,偌大的大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或许是因为伤还没有痊愈的关系,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显得那一双注视他的眼睛犹如星子,诱人的晶粲夺目。温承晔紧紧握着笔,明明已经批阅不下去任何东西,却没有抬起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鱼晚浅笑,“就这么个事情,不用那么费工夫,不就是一句话嘛,我给你当小老婆,你放了我的夫君。”

温承晔再也装不下去,“申鱼晚,你话非要说这样难听?”

“这话难听么?觉得我不识抬举了对不对?”她唇角挂着讥讽的笑,似是迷惑一样眨眨眼睛,“怎得难听了?你要的不就是这样么?我不过就是一个工具,要了我,救了他。”

温承晔牙根咬得死紧,却无言以对,只能干瞪着她。过了半天才深吸了口气,“既是如此,四天之后朕便着手册妃礼,你认为怎样?”

“不怎样。我还有个要求,”她凝望着他的眼睛,“如果这个要求不行,我还是不会做。”

温承晔一口气又顶起来,“申鱼晚,你凭什么这么狂妄?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有立场提要求?”

“那好,我不提了。”她微微一笑,转身就走。

那口气像是钉子一般堵在他的心口,温承晔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得自如稳当,虽然个子娇小,但却身姿挺直,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傲然气概。眼看着就要到了门口,却仍然没有放慢的迹象。事已至此,也罢……温承晔狠狠地鄙视了一下自己,出口的话生硬冷利,“你说说,还有什么要求?”

鱼晚转过头,笑靥如花。

“只要不是为那苏以年求情,”他簇起眉头,目光有些不自然,“你先说说看。”

“干吗要为他求情?”她扯起唇角,笑意却一点点敛去,“其实对于皇上而言,这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条件就是,我虽然成为您的妃子,但也还要兼顾着申家的生意,继续做着申家商铺的掌门人。”

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话,温承晔吃了一惊,“你胡闹!女人抛头露面便已经是不正了,你又是皇妃,怎能……”

“之前因苏以年对皇妃皇后们下毒,您急匆匆地派人去韩王府去捉我们,那阵势那样大,全城几乎都看着我们被拷进皇宫来了。一旦得罪皇家,他们以为我申鱼晚会死,申家自然会跟着倒闭,所以必然会有许多与申家有来往的主顾们弃我们而去。我如果继续管着申家,那也是给他们一个态度。我申鱼晚不倒,申家便会不倒。”

“申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了,还有你哥……”

“皇上认识我哥,自然也知道我哥的那点能耐,他心眼直,不会半点算计。况且,”她看着他突然微笑,“我之所以要这个也是有些私心。皇后娘娘的后台是尚思荣,另外两个妃子的父亲一个是前烟大将,一个是旧杞贵族。就我,什么人都靠不上,之前便交了一战,如果真要生活在一起,不得被他们折腾死?”

她的语气透着一点点凉薄和丧气,一下就攫取了他的心。温承晔一时情急,上前一步道,“可你有朕!”

“皇上,”她看着他,目光沉静,“以我过去生活的经验,这世间上,只有钱最靠谱。只有钱,你只要善待,它便会牢牢握在你手里,从不会背弃和遗忘。”

他抿抿唇,终是低声一叹,“好,朕答应你。”

申鱼晚即将成为皇妃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皇宫,刹那间像是一块巨石砸到了水里,引起轩然大波。

尚惠宁已经在定乾殿外殿候了半个时辰,正午大太阳肆无忌惮地晒了过来,根本避无可避。朱红的宫墙像是一面大镜子,肆无忌惮的尽敛了毒辣的热量,烤得人几乎要晕过去。终于,在尚惠宁自己感觉都要撑不住的时候,殿内传来了一声传禀,“皇上传皇后娘娘觐见。”

什么叫做天差地别?

尚惠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汗水把衣服浸了个半湿,不用说,这样连妆也是花的。她是如此狼狈不堪,可她对面的男人却姿态闲懒雍容。

微歪着身子,温承晔手里尚拿着一个奏折,目光悠悠地从折后飘了过来,“皇后来了啊——”

然后又一皱眉,嫌弃又有些无所谓的语气,“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这样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尚惠宁心中一堵,“臣妾怎么成为这个样子,皇上难道不知道?”

“朕知不知道无所谓,但你该知道,定乾殿不是随便谁都能踏进来的地方。朕并没有让你在外面等,如果嫌热,可以回去。”

“那含思殿呢,含思殿就是谁都能踏进来的地方?”

温承晔瞳子一缩,语气随着沉了下去,“皇后,你到底有什么要说的?”

手心被指甲掐的生痛,尚惠宁努力告诉自己要冷静,她端端正正地叩了个头,“皇上,臣妾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不好听,但……”

“知道不好听就不要说了。”

“不,臣妾要说,皇上该知道,有一个词语叫做忠言逆耳,所以臣妾……”

“皇后,你相不相信,从你踏进来的第一步开始,朕便有些头疼,觉察到你是要忠言逆耳了。可是,”他目光锐利,声音却轻起来,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你、确、定、要忠言逆耳?”

“臣妾确定,”在他眼神的逼慑下,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点下头,“皇上,听说您要册立申鱼晚为妃,臣妾以为,万万不妥。”

他没有说话,眼睛甚至还看向了别处。

“不妥之处有三,第一,申鱼晚之前涉嫌毒杀后宫,差点要了臣妾和两位姐妹的命,宝妹妹至今还有着哮疾,而臣妾的脸也还没有痊愈。单是这点,申鱼晚便是莫大的罪人;其二,此次苏以年刺杀皇上的事情人人皆知,申鱼晚虽然没有动手,但是作为弑君之人的妻子,按照我朝律例,罪也是轻不了的;至于这第三,申家世代为商,她一介商女,地位低贱,还早已是他人之妇,实在不堪皇妃这样的位子。”

她停下良久,温承晔才低下头,“说完了?”

“说……完了。”

“很好,说完了,那该轮着朕说。皇后啊,那咱们先从你的第一点开始说起,”他勾起唇角,轻轻微笑,“胭脂涉毒一事没错,但是刑部又不是你家开的,你怎知那毒是申鱼晚下的?朕的刑部得出的结论可是苏以年呢,你身居后宫,难道比朕的刑部还要专业,非要认定是申鱼晚的罪过?”

“可……”尚惠宁被他说得一时无言,努力辩道,“即使不是她,那也是她的丈夫苏以年下的手,她身为他的妻子,罪亦不容赦!”

“不错,皇后,这就说到你的第二点了,你的意思是,如果苏以年犯错,那按照株连之律,作为妻子的申鱼晚也是免不了的。可父女呢?父女关系也是很亲近的吧?如果父亲犯了错,那做女儿的是不是也要跟着受惩罚?”

尚惠宁蓦然瞪大眼睛。

“你不明白朕的话是不是?那要不要朕提醒一下你?”语气寒漠,他的笑容却灿烂明厉如最锋利的刀,“上次申鱼晚中纱红雪的事,是你父亲的主意吧?他以为朕查不出来?在这件事上,朕可是把女儿和父亲分的相当清楚,他是他,朕可完全没有怀疑是你的错。那么,按照你的理论,你父亲犯的错,朕完全不该看在你的面子将这事隐瞒,反而应该拖你下水,把这事也归咎到你的头上?如果那样,”他笑容更深,“你这个皇后,也不要做了。”

“我……臣妾……”尚惠宁面如死灰,“皇上,臣妾……”

“接下来便是你说的第三点,申鱼晚已是有夫之妇确实属实,但之前历朝,却也有将丧夫之妇娶入宫里的做法。如若皇后对此事有异议,可查阅我大杞皇典,朕的母妃,就曾经是朕叔叔的侧妃。难道你也要说朕的不是?”眼见着尚惠宁脸色突暗,温承晔唇角一弯,声音不疾不徐,“她为一介商女,身份低贱是不错。但是,她身份再低贱,那也不至于有罪。可是你尚家——作为前朝赵奕的心腹臣子,若不是朕有意提拔,单凭之前所做的一切,算不算是大罪之臣?而你,身为大罪之臣的女儿,怎么能有资格站在朕的旁边?何况,申鱼晚替朕挡了贼子一剑,若是她之前和那贼子有关系,何必要挡这一剑?还是你以为,那些身份宗族等身外之物比朕的性命都要重要?”

“臣妾不是……”被一通抢白,尚惠宁脸色憋得微红,却又突然昂起头,不服气道,“如果当时臣妾在那里,必定也会替皇上您挡住那一刀的,臣妾也……”

他漆黑的眸子微微弯起来,从容淡笑的样子,仿佛是对她现在态度异常满意。看他笑了,尚惠宁心里一落,以为他终于被她说通,总算踏实了些,可那心还没等到落到最底,却突然觉得眼前掠过一束寒光,蓦然抬头,温承晔的眼神突然噬人般凌厉,紧抿着唇角,手执着一柄长剑直直地盯着她。

只微微一动,那柄剑已经抵到了她的脖颈,仿佛只要个哆嗦,她便会被割破喉咙。

“皇上……”尚惠宁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我……你为什么……皇上……”

敛进他眼睛里的冷厉,她脸上已经是毫无血色,眼睛夸张地瞪着,身子却不由自主步步后退,样子踉跄而狼狈,“皇后,”他紧紧握着剑,又向她这里抵了几分,似笑非笑的,“你害怕了?”

“臣妾……皇上……”

“瞧你,害怕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这样的胆子,自己死都害怕,又怎么能顾得了别人?”只听到哐啷一声脆响,他将剑重重地扔到地上,笑声却慢慢开朗起来,眼神和润,仿佛刚才的逼慑窒人都是幻境,“如刚才那般,你还敢再说一次,你可以为朕挡的那一剑么?”

话定的刹那,尚惠宁头低低的,面如死灰。

“惠宁,朕一向比较欣赏你,前段时间朕在含思殿给申鱼晚解毒,你非但没有多嘴多舌,而且还帮朕处理了那些流言,这点很好。只是,怎么现在却忍不住了呢?”他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姿势轻柔,却让尚惠宁感觉有巨石压颈一般,“在宫中,饭不可以乱吃,话更是不能乱说的。”

完全落败,她终于低下头,“皇上恕罪,是臣妾鲁莽了。”

“朕不怪你,因为接下来的事情还要你帮忙。你是皇后,中宫之主,册妃之事需有你操持把关。你前面说得对,申鱼晚是商女,从没有受过宫中礼仪教育,她性子娇纵狂肆,一旦入宫,少不了说话得罪人。这点,你也要帮扶着她。至于其他……”他拉长声音,突然抿唇轻笑,“你现在不用担心你的中宫之位,朕现在只盼着,朕的皇后和新妃子,能相谐于后宫,安静和祥。”

这算是允诺吧……惠宁心中惴惴,还是威胁与逼迫?

心下涩然,却只能强忍一口气,再次抬头,她的眉梢已然没了刚来的那般烦躁,“臣妾谨遵皇上圣谕,必不让皇上为后宫之事烦劳忧心。”

“很好,你下去吧。”

看着尚惠宁的身影自视线中离去,温承晔低头抿了口茶,“殷全,你进来吧。”他抬起头,“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办得怎样?”

殷全将那纸双手奉上,“申小姐就看了一眼,说现起名也麻烦,便写下了这么个字。”

“晚?”

“是,取名字最后一个字音就可。她说皇上如果愿意又不嫌别扭,管她叫鱼妃也行,不过是个代号,她不介意。”

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全国最有学问的人彻夜不休想的赐号,找的都是极具意义的字,动听又吉祥好念,却没想到被她这么一推就全给否掉了——不过这也符合她的脾气,向来不喜欢在这样的细节上多动脑筋。“晚妃,晚妃……”温承晔在嘴里默念了两遍,又寻出张纸来,大笔一挥,将晚妃两个字写在上面,自言自语,“字音倒是不错,但晚这个字好像看上去——不吉利。”

他的声音虽然低,却被近在的殷全听了个清楚,“确实不太吉利,”他顿了一顿,“晚——总有一种太迟的念头。”

温承晔瞥他一眼,“那你觉得这个字如何?”匆匆几笔,一个大气洒脱的“莞”字跃然于纸上,“字音一样,字形——朕觉得也漂亮。”

“莞尔——皇上,这个字好!”

“既然好,便让他们就把这事给定了。”温承晔突然觉得心情大好,虽然还没有册妃,却像是完成了一件夙愿已久的大事,他拍了拍手,回头时看到殷全的目光有些犹豫,“又怎么了?”

“皇上,申小姐要求见苏以年一面。”

他手指一动,“见就见吧,带她到天牢去。”说完又苦涩一笑,像是在劝自己,“为什么不让见?早晚缺不了这一次。”

“那您要不要一起随着去?”

“朕去能干什么?”他微微苦笑,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奏折一动不动,“记住,只要确保她的安全,你们也不用守在她的旁边。”

有些事情,眼不见为净,耳朵没有听到,便权当没发生。

既然决定在一起,就要给彼此最基本的信任。

对于当下的他们,这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