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只有挂在屋檐下的灯笼晕黄色的光,可越发照得四周模模糊糊,不清不楚了。
屋外星河灿烂,屋内的齐阳背对着星河,仿佛披上了一身深邃。可他唇角勾起,那一双眼眸比星辰更亮。
而齐家的堂屋花厅里,此刻也是灯火通明,仆人丫鬟分列两旁,严阵以待。
除了齐家的当家老爷和夫人,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穿着绸衫,下系罗裙,戴着金簪,腕上一对碧玉镯子,衬得那肌肤如雪一般,俨然是一副富家小姐的模样。
只是她不是真正的大家小姐,而是卢家的卢太夫人贴身丫鬟。此刻她面对齐家主,满面哀容。
和卢家小姐有婚约的齐家三少,却堂而皇之带了个鞑靼婆娘回来,还说要娶她为正妻。消息传到卢家人耳朵里,立刻派人过来问责。
因为两家的婚约,其实并不仅仅是一桩婚事,而是两家共同的利益。
因为这俩鞑靼婆娘,外面已经传言得很难听了,卢家的小姐丢不起这个面子,卢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传言来自何方?
有些时候,有些人,最大的不足,就是总喜欢去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殊不知,口水杀人才是最厉害的!
也不能说他们有多坏,毕竟他们一没杀人,二没抢劫,三没放火,也没有天天去害人,没事儿还标榜一下自己,似乎都属于大好人似的;
他们只是喜欢尖酸刻薄罢了,只是不喜欢看见别人比自己好罢了,只是瞧见别人比自己强了,就喜欢背后八卦一下,贬低一下人家的家事,从而彰显下自己,似乎活得也并不比别人太差罢了!
人啊,不怕你平凡庸俗,就怕你麻木不仁,无知愚昧人云亦云,还自以为聪明绝顶!
人性本来多恶,唯有善才是那一点仅余的光辉。如果善意泯灭,就如同是腐肉蝇蛆,只剩恶臭!
高门大户尚且如此,小民百姓中一句话杀人、逼人寻死觅活的事情,更是多了去了。否则为何佛门的十八层地狱里,还有一层专门叫做——“拔舌地狱”呢?
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规矩。齐家人带头打破了这个规矩,便立即成了整个圈层的公敌。昔日和齐家不和的那些人家,纷纷幸灾乐祸不已!
卢家今天派来的这个丫鬟便是来传话的。卢家太夫人给齐三公子的举动气得病了,管家连夜被派去请御医,两家婚期的事,卢家认为,怕还得回头再议才妥当!
齐家家主不同意。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三少爷于女色上的荒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世家子弟哪个不出去玩玩,多大的事儿啊?
因此退婚,卢家就做的有点过了吧。
今晚齐阳被罚跪祠堂,还不许任何人送饭,便是有让卢家人回去禀报他们家主的意思。
其实卢家人来之前,家主便吩咐过小惩大诫便可,并非当真退婚。因此卢家今晚此举,其实说白了,就是惺惺作态而已。
而就在齐阳跪祠堂的时候,几个身影正立在城外的野地里,挺拔身形如同一排标枪,气势森然。
一个魁伟的身影静静立在雨中。他年约五旬,颔下长须墨染般黑亮,没有丝毫杂色,神情淡淡的,却给人一种坚毅如钢的感觉。腰间悬着一柄暗青色的佩剑,月光落在他黑色皮甲上,形成一片朦胧的光雾。
在他身后立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目清雅,虽然服饰普通,,却显露出一番潇洒出尘的气质。
中年人解下腰侧佩剑,提高了声音说道:七杀,接剑!
年轻男子屈下一膝,昂首双手平举。
剑长三尺,鞘身包裹青黑色的鲨皮,剑首朱红色的缨穗,在夜色中彷佛跳动的火焰。年轻人周身的血液彷佛被点燃,目光越发明亮。
中年人握剑说道:此剑名为度光,你可知道其中的缘故吗?
年轻男子沉声道:不知。但我知道此剑一出,无血不还鞘。
长剑随即落入手中,双手微微一沉。
中年人淡淡道:携剑南行,不用北返了。
年轻男子提剑而起,向中年人深施一礼,转身踏入夜色之中。
……
今夜,注定许多人将要无眠!
北镇抚司的签押房里,李子翩取出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小字。
之后搁了笔,颦着眉头仔细审读两遍,抽出小刀将写了字的纸裁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他站在窗前,抬头看了看天,吹了声口哨。不过片刻之间,便有一只灰色的鸽子飞到窗外,盘旋了两圈后落在窗台之上,发出“咕咕”的声音。
正是之前杜青歌养的小灰。
李子翩将手中的纸条对折后卷成细小的纸卷,俯身又从屋里书案下方的抽屉里摸索,找出来一只细小的竹筒,小心地将纸条塞入竹筒。
那竹筒被系在灰鸽的脚上,捧起子到窗口向空中一抛。鸽子便“扑啦啦”地飞上了天空,盘旋了两圈便飞入云中不见踪影,李子翩这才安心地将窗户关上。
回到正厅,李子翩坐在椅子上,抬手自己将茶杯斟上了茶水,刚要将茶递到嘴边,又想起了什么,将茶杯放回案子上,喊了一声:“赵总旗!”
从门外快步进来一位正值壮年的男子,没穿官服,却身穿一袭浅灰色直衫,外边还套着一件黑色搭护,行动矫健精神矍铄,一双眼炯炯有神。不是别个,正是李子翩的心腹,理刑司总旗赵虎。
他走到李子翩面前,微微低头说道:“佥事大人,何事?”
“今日命厨房加几个菜,给新任稽查司千户接风庆贺。等到午后,叫他过来见我。”李子翩果断地说道。
这一刻,他重新恢复了杀伐果断,干练出尘的北司赤雀形象,不复在杜青歌面前时的仿徨。
“是,佥事大人。”赵虎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出去。
“且慢。”李子翩又叫住了他,说,“今天下午,再叫田涛过来见我。”
“明白。”赵虎回答。
李子翩这才端起了茶杯,继续饮茶。茶水里放了干果,清甜适口。
离开卫所正厅后,李子翩穿过回廊往寝宅方向走,院子石板的缝隙中生出薄薄一层苔藓,绿得清新娇弱,似乎覆盖着一层绿色的地毯。那里,有他贤惠的夫人在等待。
且说赵虎领命后,踏入东院不久就发觉身后有人盯梢,无奈人多眼杂,不便四处查看。
好在他是刑房捕头出身,做事粗中有细,这种小事难不倒他。于是赵虎若无其事地进了自己的寝室,装作要出门的模样,开始收拾行李。
他一边收拾行囊,一边透过门窗往外观察,只见一人身穿鸦青色裋打,杂役模样,在对面院墙下的石阶上站着,似乎只是在若无其事的溜达,却又不时向他的寝宅瞄两眼。
一看,便是心怀叵测之徒。关键这个人,他还认识!
赵虎琢磨了片刻,丢下行囊开门出去。果然,那个人也立刻尾随而来。
后院西侧一所不起眼的房子,就是北司的特制兵器库了。
房子由厚重的毛石堆砌在外,内部则是打磨精细的玄武岩,内外之间夹有夯土,大门由厚重的铸铁制成,牢固无比。
赵虎走到门口,拨开铁门右边的树藤,墙壁上露出一个圆形缺口,他从怀里拿出李子翩给他的令牌,合在圆形缺口处,向左拧了一下,大门缓缓开启。
门内一面灰色的影壁,在外面是看不到库内的。赵虎随意的进了兵器室的大门,转身向左走去,大门却忘了关。
身后之人大喜,立刻提着气蹑手蹑脚走到兵器室门口,探头向里看,打量左右都无人,便贴着墙边直奔右边走去。
转过影壁,轻轻走近兵器架,便可看到各色整齐排列的飞镖,还有一列是各种刀剑。这些利器寒光熠熠,仿佛可以摆布人的心神……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机械启动的声音!那人一惊,立即转身一个箭步跳到走廊,不料当他刚刚回到走廊时,便瞧见大门正要合起。
这下可把那个人吓破了胆!
他拼了命飞奔至门口,门眼看就要关闭,便赶紧抓住门边,使出全力想把门拉开。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门外赵总旗双手抱在胸前,怀抱一把绣春刀,正冷眼看着他……
可此时的那个杂役,已承不住铸铁大门的千斤之力了。他用最后一丝气力嘶声对赵虎叫说:“你暗算我!”
赵虎只觉得好笑,说:“到底是谁要算计谁?我劝你省些力气,你定是出不来的,与这门较量,必是死路一条!”说完,赵虎还贱贱的扬了扬眉毛,脸上露出一个惹人气愤的笑。
那个人胸口已经疼痛难忍,血液涌上头部已然有些眩晕,再不跳脱,恐怕夹在门缝中的胳膊和腿都会挤断。
挣扎了半天,终于他“啊呀”一声,撤回门缝中的小半个身子,被关在了兵器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