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黑气里,一道白光费力地钻了进来,像个烟花似的,砰地在江烜眼前炸开。

“我说阿烜,山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山下百姓这里已经混乱得快要兜不住了!”姚汝那边非常嘈杂,哭声和叫喊声混成一团,他脸上有好几片黑泥,宛若在泥地里打了个滚。为了让他们听得清楚,姚汝索性摒弃了他平日里装斯文的形象,生怕他们聋了一般地大声吼起来:“我怎么看到山上还金灿灿的,是龙脉现形了吗?我们是继续守着还是再往后撤撤啊?”

他等了两秒,灵力当中的画面狠狠地晃了两下:“哎我说!你给改的这血魂镜别是不好使吧!怎么半天都没个回音呢?”

林青恒定睛一看,发现姚汝手中那面镜子有些眼熟。

“当日你将梁文广从血魂镜当中救出后,血魂镜已经破碎,我恐怕日后会派上用场,于是用灵力将其修复,让姚汝收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我还顺手改了改它的功能,将它用作我与姚汝之间联系的工具,”江烜认真向林青恒解释完毕,然后面朝姚汝问道:“你将血魂镜反过来,让我看看外面的情况。”

“我的亲娘舅!你可算是有点动静了,我还以为这破镜子背了一路被我弄坏了,可把我吓得半死!”姚汝听到江烜的声音,瞬间跳了起来,连带着画面都晃了两下,他很快将镜面转过来,用手指指着前方讲解起来,“妖鬼太多,潜龙阁的镇妖者已有几个呈力竭之相,天边又不知来了个什么东西,一团一团的,尽是黑漆漆的可怖妖鬼,百姓们怕得很,纷纷奔跑,场面十分混乱。”

江烜看着血魂镜中九州各地的呈相,眉头越皱越紧。

姚汝说的黑漆漆的妖鬼,他和林青恒再熟悉不过——是食恶鬼。

眼下的情况,食恶鬼的出现无疑是雪上加霜,北陇城第一道防线就是被食恶鬼攻破的,当日守城的全是铁骨铮铮的将士,他们尚且扛不住食恶鬼吸食恐惧后造出的幻境,更何况寻常百姓?

遍地都是残破的躯体和神志不清的人。

苍穹被黑云笼罩,镇妖者用微弱灵力支起的屏障,在越来越膨胀的食恶鬼的攻击下摇摇欲坠,人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可是最后都被吞没在黑雾当中。

飞剑和符箓在空中乱飞,可是那些符箓对某些体形巨大的妖鬼来说不过是挠痒痒一般的存在,除了激怒它们之外几乎毫无用处。

魑魅魍魉横行,发出凶残的吼声,眨眼之间就有人命丧妖鬼之口,更多人沉溺在食恶鬼织出的梦魇之中,再也没有醒过来……

山岳隐于遍野的黑气之后,天地间和冥界好似都连通在了一起,让人分不清何处是人间,何处是地狱。

人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此时,林青恒脚下山峦又是一阵剧烈震动,她猛地抬头,发现被鬼气浸染的龙脉不知何时已经悄然与山峦分离。

原本是横亘在千山之上的金龙缓缓移动,在此地盘踞起来,倨傲的龙头俯下,巨大的龙目正对着他们二人!

金龙本该是澄澈的瞳孔中,此时正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它显然是挣扎了一番,双目当中尽是血丝和黑雾。

此时,黑雾占据了上风,龙目逐渐混沌起来。

“阿烜,”林青恒叫道,她盯着金龙的双眼,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像泡在冰谭之中,“你看到龙目当中的黑气了吗?”

江烜:“距离我设下龙脉已经过了千年,没想到鬼气侵蚀金龙的速度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当龙目彻底变成纯黑,它就会彻底落入梵业的手中。”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也心照不宣地都没有说出口。

龙脉,是斩还是不斩?

就这么放任它被梵业所用肯定是行不通的,如此下去,天下迟早会被梵业翻覆。

可是如果斩断了它,接下来又要怎么办?

再让江烜死一次吗?

林青恒直觉得浑身血脉都要绷断,连手掌心都被她掐出了几道血印子。

大地的巨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万仞高山颠簸如暴雨中的危船,在滚落的巨石之中,她听见江烜惊呼。

“小心!”

一股带着血气的疾风从她身后窜来,说时迟那时快,林青恒闪身避过,手持寒霜反身向一旁劈去,黑气贴着她的耳边掠过,重重地倒在她身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刚刚在道人井村中,梵业用来攻击他们的黑蛟!

梵业挣脱了束缚,阴魂不散地又追了上来!

“往我这边过来!”在飒飒疾风中,江烜当空斩了一条游窜的黑蛟,向林青恒喊道:“过来靠着我的后背!”

以前林青恒刚刚跟着江烜的时候,江烜就教过她许多与妖鬼作战的方法,其中一个就是二人背靠着背抵御敌人——那是在绝境当中二人反击的唯一方法,将最脆弱的后背交给足够信任的人。

在梵业的狞笑声中,黑蛟越来越多。

黑蛟为黑气所化,没有自我意识,全凭梵业指挥,它们缠绕在一起,如巨大的囚笼一样将他们二人紧紧困在其中。

林青恒心道,这阵势,恐怕与小絮当时在草屋院子中面对傀儡人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等等……小絮!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林青恒脑海中一闪而逝,她当头斩下一颗黑蛟的头颅,避开黑蛟爆体时喷发出的黑雾,随着江烜位置的变换转了个身。

一连串的动作非但没有让她慌乱,反而更让她抓住了刚才的灵光!

“还记得道人井村中那个叫小絮的女孩吗?”林青恒一边砍杀试图偷袭的黑蛟,一边侧过身对江烜说出她此刻的想法,“她只是个凡人,甚至还有些痴傻,却可以避开梵业黑气的攻击。”

江烜将一条黑蛟拍成黑泥,他顿了顿道:“或许就是因为她心智异于常人,不懂得何为恐惧和绝望,所以黑气拿她无可奈何。”

林青恒若有所思,问江烜道:“你怕吗?”

江烜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将试图吞噬他们的黑蛟卸为几块。四散的黑气融进疾风里,擦着他们的脸庞呼啸而过。

“我怕,”林青恒没等江烜回答,她坦白道:“阿烜,我怕,我怕这一次我们失败,你我会再次分离,我们重逢才没多久,我不愿意。”

此时此刻,林青恒才参透北陇城上珈婆的大幕里,她最恐惧的是什么——大幕之上的金色余烬,就是当年她一路赶至山巅之后,看见的江烜的最后遗迹,这种恐惧镌刻在她心上,在她的骨血深处,即便上苍收回了她的记忆,但却没能阻止她潜意识里的恐惧。

事到如今,她不再刻意逃避她的恐惧,而是选择坦然面对。

战胜恐惧时,起码要知道恐惧的是什么。

不就是一点情绪吗,还能一生一世都被这点东西困住不成?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江烜:“我原来也怕。”

他何尝没有恐惧的东西,凡是神志清醒的人,谁还能没一点顾虑,而身为天地灵物之首的江烜,怕是顾虑更加多,他怕大地崩裂、怕九州妖鬼之乱无止无休、怕……这一次,依旧获得和上一次一样的结果。

但在这其中种种,他唯独不怕束缚。

他从来不视使命为一种负担,若他是这样的人,早在化形之初便大可以一走了之,良心虽然过不去,但这年头里,反正不靠良心活着的人不在少数。他在女娲陨灭后,毅然扛起自己的使命,还昧着良心将林青恒也拉到了这条路上陪他一起走。

既然迈出了步子,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

“但我现在忽然不怕了,”江烜的衣角沾染了不少黑蛟喷溅出的黑雾,但他神色依旧从容,“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区区惧意而已,能奈我何?”

斩杀的黑蛟太多,林青恒执剑的虎口都流出了几丝鲜血,但她却丝毫不觉得疼痛,因为她看到了千年之前的江烜——那个当初化形后,面对一众灵物劝阻,依旧昂首说着“天道在此,就非要遵循天道吗?”和“我偏要这天道再也束缚不了我,束缚不了众生”的江烜。

她曾经心中有些遗憾,遗憾开智太晚,没见过江烜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可是现在她明白,江烜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即便世事磨平了他的脾气,却没磨平他的锐气。

今日一见,方知故人仍是故人。

天道让妖鬼猖狂,让他们被恐惧束缚,难道他们就非要心甘情愿向恐惧低头吗?

凭什么?

天道非要磨平人的疏狂和棱角,踏碎所有的桀骜和根骨,让人沦为恐惧的阶下囚。可我偏不,我偏要提刀披甲,用一腔孤勇冲破囚笼、撞破桎梏,将束缚撕碎,把恐惧踩在脚下,誓不回头。

虽千万人,吾往矣。

林青恒将手中的血迹抹掉,她突然笑了起来。

所有恐惧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巨龙闭上了双目痛苦不堪地仰起头,在云天之中疯狂冲撞,它眼中的清明已经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黑色——它就要完全被梵业支配。

梵业终于现身,他立在盘踞成一团、躁动不已的龙脉之上,看着下方被困住的林青恒和江烜,满意地笑起来:“凡人无能,上苍偏生要分六道,这人间之地,该换换主人了。”

很快,他听到一声轻笑。

“你配吗?”江烜将惧意摒弃的后一秒,突然爆发出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巨力来!

靠近这道金光的黑气如滴水入烈火,转眼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黑蛟形成的囚笼在这巨力面前不堪一击,几乎在眨眼间碎裂成粉末!

无畏之力足以剿灭一切张牙舞爪的黑雾。

梵业没料到江烜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他从龙身之上跃下,从聻境召唤出更多黑气化为黑蛟,黑蛟聚在一起化为黑色巨剑,直直朝江烜刺去!

两道力量相撞的刹那,整个九州之上的黑云都被冲散,天上降下惊雷与闪电,点燃了四周焦枯的山林,一团团燃烧的火光映出了人间的惨烈模样。

梵业被江烜突如其来的巨力震得跌倒在地,黑色斗篷下苍白的面颊暴露了他内心的惊讶,黑蛟被一击斩灭,连残骸都消散在金光当中。

“果然不愧为众灵之首,”梵业摇晃着起身,他眼中发出凶恶的光,“不过为时已晚,龙脉已彻底为我所用,你的力量再大,也是比不过它的。当龙脉觉醒后,九州的活物都将被我赶进地狱,永远也别想再踏足人界!”

林青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底下只剩下了江烜一个人,他眼中寒光大盛,也不答话,只是又一次蕴足了灵力,直冲梵业而来,不给他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

梵业见江烜这个模样,再加上滚滚黑云之中也没有林青恒的身影,猜测她大约是没能挺住黑蛟的攻击——毕竟牢笼那样坚固,除了死亡,再无别的原因能解释她的消失。

他更加得意:“你的小剑灵还是受不住黑蛟的攻击,说起来,可是多亏了她不舍得将龙脉斩掉,又白白送了我一个趁手的工具。”

江烜的攻击又至,带着不死不休的力道,将梵业逼得朝龙脉盘踞的地点越来越远。

梵业召出的黑蛟不敌江烜灵力,一道金光擦着他的黑袍而过,刹那间就灼出了一个焦黑的裂口!

短暂交手的几秒内,江烜的脸也被飞旋的魔气割破,飞溅出一道小小的血花,血花坠地的瞬息,又有数条黑蛟葬身于江烜手下。

“我要是你,此时此刻就不白费力气,反正我的真身各处都有,你也杀不完,还不如去殓殓你家剑灵的骸骨,在消亡前最后抱着哭一哭,”尽管梵业已经一身狼狈,黑袍破破烂烂的,但脸上胜券在握的表情依旧不减,他带着不加掩饰的野心大吼道:“你听,巨龙飞天而起,聻境和人界就要翻覆,上一次是我疏忽大意,魔气不足,可是这一次,就连神女再世,你们也无力回天了!”

天边传来一阵雷声,白光将黑云分成了数块,烈火冲天,巨响不息。

在这震耳欲聋的响声当中,江烜看着梵业志在必得的表情,终于轻轻启唇,他指向梵业身后的方向,带着笑意道:“你看——”

梵业一慌,骤然抬头向后看去,这一瞬间,他脸上那所有志在必得的表情尽数破裂。

只见充满黑云的华盖之下,九州千里的山峦好像都变得渺小起来,四境的正中心,被黑气缠绕的龙脉显现出实体,从山中冲天而起,狂暴地在空中挣扎,龙尾一拍,便拍碎了一旁的万丈青山!它口吐黑气,成为所有作乱的黑蛟的源头!

与此同时,一道纯净至极的光芒从天边飞速降下,犹如离弦的飞剑,带着万千光华,直直冲着被黑气控制巨龙刺下!

“那是剑灵?”梵业愕然地看着这一切,他开始惊慌起来,“剑灵不是已经死在了黑蛟口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天上?”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得到答案,下一秒,巨龙被那道从天而降的力量贯穿,整个躯体轰然落下,将山川砸到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坑洞,巨浪随之而来,带起漫天的沙尘,瞬间席卷了一切。

龙脉被林青恒亲手斩断!

碎石和尘土飞旋着落地,在滚滚烟尘平息时,显出了林青恒的轮廓——她与江烜设计好,江烜调虎离山,她则化为原身,就像斩血池鬼母一样,将完全失去神志的恶龙斩灭。

——宁愿毁灭,也不能让巨龙的力量落在梵业手里。

“若是你们以为斩断龙脉就结束了话……咳……未免也太过天真,斩断龙脉只是个开始而已……”梵业显然被灵力重伤,他这个真身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他浑身的骨头都被震碎,胸腔塌陷出一个可怖的弧度,组成他双腿的黑气已经开始流逝,他这个真身显然是撑不住了,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发出了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一刻,封印已经全部消失!六界之中,再也没有聻境和魔孔之分了!”

龙脉用处在于分隔,此时龙脉没有了,聻境、魔孔、人间三处之间彻底失去了屏障,妖魔鬼怪不必再听梵业铃音的召唤才能上人界,此时它们完全可以自由出入这三处,肆意游离于人间!

梵业此真身消失殆尽,而江烜眼前,姚汝传来的血魂镜的画面再次连通,里面传来更加凄惨的声音!

姚汝满脸是血,他拿着一把卷刃的铁刀大吼道:“阿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来攻击的妖鬼突增!百姓伤亡惨重,好几处镇妖者的封印被损毁,整道防线岌岌可危——”

乾坤之下,黑气更加浓郁,阴沉的天空中黑雾流窜,低得好像要贴到人的脸上,白昼和黑夜都混沌起来,大荒震**,昆仑嘶鸣,千年之前的劫难又一次残忍地降临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