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云镇中,眼前的景象已经让人触目惊心。

乌云遮天蔽日,龙脉由于被鬼气浸染,躁动不已,千丈高山摇摇欲坠,巨大的石块由天空滚落,天光日影统统被黑云遮蔽,生灵惊惧,百姓奔逃——和千年之前毫无二致。

姚汝等人早已奉命收服了那些苍云镇之外的妖鬼,回到了姜府中等着。

面对眼下如此大的动静,他们也束手无策,终于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把江烜他们盼了回来。

“哎哟我的俩祖宗,你俩上山怎么这么久,姜子卿说你来遣了个什么东西先将他送回来了,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他深知江烜是什么样的人,断断不会因为谈情说爱这种事在山上待着不下来,“你看看这天怎么突然变了颜色?”

司宏急得跳脚,在林青恒还没回来的时候就恨不得在姜家转百八十个圈,此时见了林青恒回来,即刻飞过去问道:“林将军,这次的动静可比我们在北陇的时候大多了,我们在你们没来的时候出了藏云镇看了看,才知道不止是这里,恐怕大齐遍地都是这个模样了!”

梁文广急得一头的汗,他嘴没司宏快,只得等到司宏说完了才汇报道:“林将军,我们跟着姚兄弟除妖的时候,顺道跟着司宏绕了个道,联系上了从北陇城出来的弟兄们,陈烁、方瀚他们得了您在此的消息,连夜赶来和我们汇合,算着时间,差不多快要到了!”

林青恒听完他们两人的汇报,身为将军的果决和英气都在瞬间回到她身上,她当机立断地赞许道:“做得好,这次的事情关乎大齐所有百姓的生死存亡,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她带着司宏和梁文广二人走进屋内,找了一份大齐的地图,从西边的昆仑山开始,画出了两条直到大齐东部的长线来。

江烜认得,那是一整条龙脉的走向。

林青恒严肃道:“你们持我北陇将军密令,向朝堂汇报此事,我会写一封手书,等到方瀚到了,你便遣他送去,万不可出任何差错。我有当今圣上的御赐龙渊剑,所有地方守卫见此剑如见圣上,你们二人拿着这柄剑,负责沿着我画的这两条线布置下去,令所有百姓撤离到这两条线以外,速度越快越好!明白了吗?”

梁文广和司宏神色肃然回道:“遵令!”

如今虽然还摸不清楚梵业最终使了什么阴谋诡计,不过先将百姓撤离开龙脉覆盖的区域总是不会错的。

大齐地域广袤,只梁文广和司宏二人绝对来不及,所以还要上书朝廷,请当今圣上多派些人手帮忙。

江烜:“姚汝,你启用龙渊阁密章,将各地楔子从土里启出来,潜龙阁养了他们许久,今日到用他们的时候了。”

姚汝的神色千年一遇地变得正经起来,他脑子很灵,又跟着江烜多年,已经猜出了他的意图,“你放心,各地楔子被启用后,我会吩咐他们按照林姑娘的人布置防线的位置一一留人帮忙,楔子们都会镇妖,有他们在,可保龙脉附近的防线不会被鬼气入侵。”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独留江烜、林青恒二人。

在山上时,前来挑衅他们的并非是梵业的真身,那他的真身在何处呢?

龙脉西起昆仑,东至大海,中间还有九九八十一个弯折,沿着龙脉的走向一步步地探查,显然已经来不及。

二人苦苦思索,当想到幻境中诸事时,同时灵光闪现,齐声脱口而出道:“道人井村!”

当时梵业的真身在道人井村,或许那里就是他最容易控制黑气的地方,更何况这么多次交手之后,林青恒觉得,以梵业自负的个性,最大可能的选址地就是当年他被拖入聻境的地方,他要在那里重现旧景。

还没进到山中,林青恒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黑气张牙舞爪,连四面的高山都快要挡不住,几乎要从山坳中溢出来——梵业必然在此。

昔日的道人井村经过数年变迁,早已无人居住,散落的废旧瓦片和青砖甚至连个文雅点的断井残垣都够不上,最多也只能勉强算个好看点的破土堆。四周山势没变,依旧是牢牢地包围着整座山。

黑雾已经吞没了地面,梵业就站在其中,志得意满地笑着,“你们比我想象中到得还要早一些,看来恢复记忆以后还是如此有默契,可惜了,好好享受最后一段活着的时间吧。”

说罢,梵业脚边泛起的两道雾气化成黑蛟,在转瞬之间朝二人袭来!

二人同时执剑闪身,对着黑蛟劈手一道灵光,黑蛟的半个头都被打得消散,可依旧不依不饶地冲上前,交缠在一起,朝着他们撕咬过来——那没破碎的另外半颗黑蛟头颅里,黑气幻化的尖牙都看得清清楚楚!

眼神交汇间,江烜飞身上前,汇聚了一团金光朝梵业杀去。同一秒,林青恒手中寒霜陡然变长,仰身一滑,将两条交缠在一起的黑蛟腹部划出了一道三尺长的口子。

黑蛟摇晃两下,想努力将散了架的身子重新聚拢起来,可是失败了,梵业中了江烜一击,竟然也就这么消散了。

他在聻境憋屈了这么一千年,没理由还不如从前,必定是还要耍什么花招。

果然,在另一废墟的高处,黑雾又缓缓浓郁起来,不会儿便又化出了梵业的轮廓——他在聻境里居然还学了个狡兔三窟的本领。

“江阁主不必费心,你方才那一击打的就是我的真身,只是现在与以前不同,我的真身随处可见,”梵业扫了一眼遮天蔽日的黑雾,得意道:“有黑雾的地方,都是我的真身。”

他果真比千年之前更加难缠,就算要收服他进聻境,也不知道到底要收哪一个,遍地都是黑气,简直是狡兔千万窟。

林青恒不欲与黑袍多言,她担心的是龙脉的安危。

算起来,此处算是大齐的正中位置,也是龙脉的中心,由于自己没有被梵业蛊惑,所以龙脉不会被截断斩灭,但令她举棋不定的是,在藏云镇的冰潭之上,梵业说他找到了别的办法,不再需要炼化她。

他说的别的办法又是什么?

江烜掷出一道金光——那是他恢复记忆后用体内的龙骨激发出的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力量。

金光还没落地便化为一条龙,在黑气迷障之中穿梭自如,缠住梵业,让他无暇顾及其他,江烜执着林青恒的手,一同离开山坳,向山巅龙脉起伏处查看。

龙脉本是隐于山脉之上,寻常人根本就看不见龙脉是什么样子,可是如今镇厌关被破除,天下将倾,黑气弥漫四野,龙脉感知到危难,自然躁动不已,如今已经在山巅显出了轮廓。

天下万山以昆仑为源头,西起大荒,东至群海,九万里山川高低起伏。

可是此时,每一座山峦之巅都隐隐发出金光,连绵不绝的山川上,盘踞着一条在千年沉睡中被唤醒的巨龙!

每一座万仞高山的山脚处都有闪闪的微光,若是仔细去看,就能发现,那是在黑气中挣扎的日光穿过黑影投射到金龙巨鳞上而映射出的金光!

狂风飞旋着落下,盘踞的巨龙兀自岿然不动,直到感受到江烜的靠近,才微微起伏了一下。地震和海啸在远处爆发,山顶的巨石碎裂成块,向深渊坠去,发出沉闷的轰鸣。

江烜:“龙脉有些不对劲。”

龙脉是他前世的全部灵力所化,他自然对龙脉的感知强逾世上所有人,龙脉若是没受任何损毁,这时多半已经狂怒着现身,开始吞噬黑气。

但现在看来,整条巨龙好像生了病似的,就这么趴着,横亘于千里山峰之间,一动也不动。

“龙脉被黑袍动了手脚,”这一瞬间,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格外缓慢,此情此景与千年之前诡异地重合,在金光粼粼之下,林青恒的心再一次被高高悬起,“刚刚在道人井村,除了梵业之外,怎么不见其他妖鬼?”

空气安静了一秒。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一个机关。

下一秒,龙脉底部陡然间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动,就像蛇窟当中被填满了千万条巨蛇,蠕动声和细微的嘶鸣声在瞬间爆发!

民间有巧妇擅养蚕,每当夜深人静时,就会有沙沙声充满居室,而眼下,这声音放大了数百倍,宛若满树虫蚁啃噬朽木——只有妖鬼才能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

林青恒侧耳凝神,努力分辨声响的源头。

就在她聚精会神的工夫,江烜已站到了龙脉之上,他顿了顿道:“不用找了,所有从镇厌关出来的妖鬼,全都汇聚在这里。”

林青恒脸色巨变,她顺着江烜的视线向金龙与山石的缝隙当中望去,之间细小的缝隙当中,尽是一双双闪着骇人寒光的鬼目!

梵业竟然想用所有从聻境之中出来的妖鬼把龙脉吞噬掉!

黑气如烟,随着妖鬼们的动作,丝丝缕缕地开始向上飘去,如同荒野之中的炊烟,只不过带着森然鬼气。

巨龙在山巅吼叫,也不知是被妖鬼所扰还是感知了江烜就在附近,金鳞映出的光在山脚逐渐消失,黑云已经把所有日光都浸透了,低低挂在天上,朝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狂风未停,卷起黑云呼啸而过,碎石漫天。

“龙脉长逾万丈,此时开始补救已经来不及了,”巨龙在折磨之下完全显出了身形,江烜眉头紧皱。

“梵业这一次恐怕不是冲着斩杀龙脉来的。”林青恒看见,黑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袭着巨龙,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巨龙的整片腹部都已经被浸染,完全变为浓黑的颜色,“他是想控制金龙!”

江烜:“不错,此时还只是腹部的一小片,待到整条龙脉都被染成了黑色,金龙完全被梵业控制的时候,恐怕天地都要变色。”

哪里仅仅是天地变色?

当年梵业还没有龙脉相助,就已经搞得九州天翻地覆。神女的心魔,是整个九州的噩梦,其实无论有没有神女陨灭前落泪这个契机,梵业迟早会诞生在世间。

人间有恶是因,神女落泪是果,桩桩件件的事情都是因果轮回罢了。

但江烜和林青恒诞生于昆仑山巅,实是因果之外的一个契机,是神女无意之间抛开天道、抛开轮回造出了他和林青恒这两个可以藐视天地的灵物来。

他们两个有着与天地相同的寿命,跳出了凡人的因果轮回,亦不必在天上做被条条框框禁锢的神仙,那么他们要付出的,便是为九州百姓的安定奔波一生。

这世间没有完全的逍遥自在,所有看似逍遥的人都被不同的东西束缚,只不过有人被束缚得潦倒一世,有人选择堂堂正正地扛起肩上的责任,一蓑烟雨任平生。

此时有一个问题摆在江林二人面前,若是林青恒放任此种情况下去,虚弱的龙脉终究会被鬼气浸染,继而被黑袍操控从而对付他们,人间又会变成炼狱;但若是她斩断了龙脉,魑魅魍魉便会彻底失去最后的束缚,将九州变为它们作恶的乐土。

要想继续完成他们的使命,江烜便只能再次化为龙脉镇压妖鬼,而体内只有一截龙骨的江烜,在这次镇压后再也分不出东西送入轮回,等待他的就是彻底的消散和与林青恒永久的分离。

梵业给他们制造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困境。

进不得,亦退不得。

他就像是掐准了蟒蛇七寸的农夫,脸上带着残忍而得意的笑,看他们在这个岔路口做着两难的抉择。

不斩龙脉,九州塌陷,斩了龙脉,就等于将江烜再次推到化身龙脉的边缘。

黑气爬得越发快了,远处传来一声龙啸,声音诛心泣血,金色的光芒逐渐弱了下去,巨龙躁动不已,像是在拼命地控制自己的神志,数十里外有黑烟冲上天际,苍穹之下的无数百姓再次命丧妖鬼之口。

哭号和呻吟声漫山遍野,和着凄厉的鬼哭,格外令人心焦。

念头回闪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林青恒想,老天对她实在很好,他们刚刚想起过去的旧事,还没喘口气的工夫,上天就给了他们一个共同面对风雨的机会,就如同在弥补千年前她未曾和江烜并肩的遗憾——这一次,他们终于有资格并肩作战,谁也不必站在谁的身后,谁也不必保护谁。

风雨在前,有一人与之同舟共济,夫复何求。

“阿烜,如果迫不得已,我会斩断龙脉,”漫天的硝烟和碎石里,林青恒手中的寒霜闪着炫目的光,仿佛能刺破所有迷障,她昂首直视江烜的双眼,眸中蕴藏万千光华,“但是这一次,无论你在哪,我都要同你在一起。”

江烜与她紧握的双手代替了所有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