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幕降落,二人从幻境当中抽身而出。

四面冰雪呼啸,水幕带来的波澜还没有彻底平息。

丢失的记忆全部如倒灌的河流一般回到江烜和林青恒的脑海当中,他们隔着破碎的水幕相互凝望,仿佛所有声音在这一刻远去,沉默是此间唯一的主人。

——“姑娘可是生于昆仑?”

——“你的剑很漂亮,哪里来的?”

——“你叫林青恒,如何?”

——“消失就是到去处去,以另一种你看不见的方式继续在九州留存。”

——“等着我。”

所有记忆全部归位,旧事揭开,故人重逢。

梦中的人影,避无可避的相互吸引感,异于常人的灵力,那个青绿色的剑穗……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从千年前漫天飞雪之中的昆仑山巅,江烜第一次遇见那时还没有名字的剑灵时,他们的缘分就镌刻于彼此的宿命,天道抹杀不了,神谕阻隔不绝。

千年的时间恍若眨眼,好像所有事情都变了,也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小帆率先打破了沉默。

它的样子倒是一点也没变,还是圆滚滚的,它打了个滚道:“自昆仑一别后,我再也没找到你。不光是你的记忆丢失了,我的记忆也多少有一些破损,中间的几百年中,我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还保留有这一段记忆,直到近段时间镇厌关接连动**,龙脉不稳,我受到波及才发现了我还存了这一段记忆,我料想你应该回到镇厌关附近查看,于是从昆仑而出来到了这里等你,果然让我等到了你,这段人情还得可真是艰难。”

小帆召了如此长的一段记忆,又说了这么大一段话,它累得半死,想跳上林青恒的肩头休息,它才刚蹦上去,就被林青恒眼眶里快要兜不住的水意吓了一跳。

它才想起来,它是镜灵,展示情绪的时候和普通幻境不一样,观看者可以感受到记忆的主人留下的情绪,与幻境当中记忆的主人共情。

也就是说,江烜和林青恒刚才在幻境当中,不但记起了各自忘掉的事情,还顺带着将千年之前林青恒所有的情绪全部走马灯似的体会了个遍。

更要命的是,除了林青恒以外,江烜也都看到了。

千年之前,江烜身负创世神的灵力,或者说其实他一直身负这种灵力,只不过在不断的轮回之中逐渐遗忘,以至于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令九州妖物都闻风丧胆的人。

林青恒丢掉了原本属于她的记忆,忘掉了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人,卸掉了软肋,戴上了铠甲,一路独行,直至命运令他们再次相逢。

林青恒觉得自己以前一直过得很好,与其说所求之事一直都很圆满,倒不如说她在这么多年当中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

她心中充满了对九州的眷恋,却不知这眷恋是由何而来。不断地付出是她与世间建立联系的唯一途径,只有通过拯救世人,斩杀妖鬼,她才能深刻地感觉到她是被这个尘世所需要的。

可是如今,汹涌的记忆全部回到正轨,她那些被剥夺的记忆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回归,她所有义无反顾的热忱、坚定、恐惧、隐忧都有了源头,她开始变得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兜兜转转了多少年,身边竟然还是同一个人。

往常她还在北陇城做将军的时候,经常会碰见城中相互心悦的年轻人喜结连理的好事,偶尔还会被作为贵客邀请到新家中一同喝一杯喜酒。她真心为喜宴上的二人高兴,可是心中终归是不理解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甘愿将自己喜怒哀乐与他人系在一起,随他人忧而忧,随他人喜而喜。

恒长的生命当中,与其他事情相对比,凡人之间最多维持几十载的爱情仿佛短得有些可笑,待到黄土埋了一身的骨头,这些喜欢即便再坚固,不也要随着一道烟消云散吗?更何况,有多少人能将口中的海誓山盟坚持到身入黄土呢?

林青恒想不明白的问题,在今天统统有了答案。原来所有的不理解和对未来预先设下的条件,都会在遇到对的人之后土崩瓦解。

她敢孤身闯血池,敢化出原身斩鬼母,却不敢也没来得及在江烜还在的时候对他说一句“我心悦你”。

她所有的本领都是江烜所教,每当走不下去的时候,江烜都能稳稳地接住她。

在林青恒的世界里,江烜就是高不可攀的神。他就应该像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一样清冷高贵,不染一点尘埃,仿佛任何一句能将他拉扯进十丈软红的话都是罪孽——他是她唯一的神祇。

可是眼下,她终于有机会和江烜携手并肩而立,势均力敌地共同面对风雨,而不是在危急关头只能由他庇护,再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这是她千年前求而不得又不肯宣之于口的隐秘妄念,如今居然全部实现。

此时,她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江烜紧紧握住,手心的温度成为冰天雪地中唯一的热源。

江烜轮回转生数次,早已将曾经的记忆忘却得一干二净,在遇见林青恒后,骨子里的熟悉感开始被唤醒,直到今天,终于有了答案。

他在她的记忆里走了一遭,将她的过往看得一清二楚,她初遇他时的怦然心动,跟着他走遍河山时的倾慕,接受因果时的平静,以及,被迫分离时的绝望……

有些话不是非要从嘴里说出来才作数的,有些人的承诺就像云雾一样虚无缥缈,一阵风就可以把它吹得无影无踪,有些人的承诺却如同巍峨高山般耸立,尽管天翻地覆却依旧慨然相赴。

林青恒没有说过一句恋慕他的话,也没有给过他一句像样子的承诺,可是她的记忆和这千年来的所有选择,无一不在倾诉着对他刻骨铭心的眷恋——即使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但爱依旧恒久长存。

只要看见过林青恒在温源海神梯上绝望的眼神,没有一个人会无动于衷,更何况在前一世里,在江烜被隐忧掩盖的思绪中,也曾暗自对她动过心。

江烜转过身来,他拂去林青恒眉上霜雪,将她揽进怀中,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远处的烟云俱沉进碧水,犹如寂月落下,东方的日出照耀着遥远的冰原,奔袭万里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此生的终点,所有的情感都如雨后春笋般破开冻土长出新芽,被上苍收回的隐秘就此重见天日。

林青恒最怕别人看见自己流眼泪,更何况这人还是江烜,她用力回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肩上,将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她轻声呜咽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能再次相逢。”

江烜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一边轻拍她后背,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哄道:“这百年来,我亏欠你太多。”

“不是的,你不要觉得后来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们生而享受天地灵气,自当守护九州生灵,我同你一样,不允许任何妖鬼染指这片土地。”林青恒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她看了一眼肩头上将双耳耷拉下来遮住眼睛的小帆,不好意思起来。

但她很快将这点不好意思抛在脑后,伸手抚上江烜的下巴,又温柔地向他的脸颊滑去,她直视着江烜双眼,“阿烜,你不知道,能够在昆仑山巅遇见你,就是天道给予我平生最大的恩赐。”

林青恒本来想求一个答案,想问江烜在离开之前,在他心里,她和天地众生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她发现,如今,这些问题早已不再重要。

江烜还能站在这,就已经是她最大的满足。

她空有一身灵力,却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前路在哪里,幸得见一人,带她领略天下之大,山川之美。

若每个人都是一条奔涌的河流,那么有的人就是汇入这条河流之中的分支。这道命运之外的分支或许很快会与你再次分离,分道扬镳地流向远方,再不会相见。但你仍感激他曾经与你意外地相逢,与你携手共同越过每一座绵延山川,与你命运交错时产生出点点的微光。

前路茫然,或再次相见、或永远别离,但这些曾经所有的人都会变成你生命的一部分,牢牢贴合在你所有血脉里,恒久地留存于你的生命当中。

这样的人,何其珍贵。

耗尽平生气运,得遇见眼前良人。

林青恒皮囊里是一身的铮然傲骨,不曾向天道俯首,也没向鬼怪低头,在温源海的神梯之上,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甘愿朝天神跪拜,是为了给他求一个轮回的机会。

江烜心口一阵刺痛,喉咙酸热不堪,万般愧疚与心疼涌上来。

所有人都觉得林青恒灵力高强,没有她过不去的坎,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过得很好,可是所谓的好到了他这里,都变作了心疼,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江烜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

他将她的手拢在手心里:“阿恒,很久之前,在我决定带你下山的时候,你在我心中就已经不同。”

——亘古的寒冰都在这一刻融化。

林青恒笑起来,还带着水光的笑意将她的眼角眉梢都染得亮晶晶的,“你说你欠我太多,那要用什么来还?”

江烜以前不是没看过林青恒笑,可是她这个笑容将眼角眉梢都染亮,明丽得几乎灼了他双眼。

于是,他执起了她的手,在上面温柔地吻了一下:“那就用从今往后的所有时光。”

他已经恢复记忆,所有的力量都回到了他的身上,龙骨的根基赐予了他第二次与天同齐的寿命,他可以抛开所有的顾虑,穷尽一生的时光都陪在她身边。

林青恒从有了灵识开始起,便将所有的心动都给了一个人,而这个人,现在就在她眼前。

她情难自禁地上前,再次紧紧拥抱江烜——就像拥抱她横跨千年的夙愿。

原来圆满之外,还有更加圆满的事。

突然之间,山摇地动,冰山倾倒,地面塌陷,冰面骤然破碎,湖面上的巨大冰块被巨力震成齑粉,轰地炸开!

二人反应奇快,随即分开,与千年前的默契配合一样,一秒钟进入了御敌的状态。他们紧紧盯着前方的动静,小帆窝在林青恒肩头,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只见刚才水幕的位置缓缓波动起来,一团黑气由天边缓缓散开,最后竟然化为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黑袍!

“你果真是阴魂不散啊,”林青恒好像对黑袍的到来并不奇怪,她讥讽道:“交手了这么久,既然你不敢说自己的名字,那不如我来提醒提醒你,梵业?”

黑袍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势在必得的状态,“哈哈哈哈,不愧是神女造出来的剑灵,竟然还能想起来昆仑旧事,你我二人交手数千年,就在今日分出的胜负来如何?”

江烜很不爽,他说不上来哪里不爽,反正就是浑身难受,而当听到梵业用了“你我二人”“多年”这种词时,他的不爽达到了顶峰。

“在我印象里,单方面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好像不能叫作交手,”江烜沉吟起来,似乎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要怎么表达,“我觉得,你和阿恒之间,并不能算是交手,顶多算是,嗯,你挨打多年。”

在昆仑它就是挨砍的份儿;在道人井村时,梵业好不容易“风光”了一把,可是威风还没耍够,又被江烜打入了聻境;在北陇,梵业费尽心机地想要把林青恒推进绝望的深渊,结果反而被她摆了一道,还是失败了。

“你就是在劈开镇厌关的镇封上还有所‘建树’,换句话说,就是你坑蒙拐骗凡人还挺有一套,其他的方面,恕我直言,你一事无成。”江烜凉凉地道:“你说你进了聻境后就在里面搞搞建设,领着你的乌合之众安心过日子就好,做什么又非要上来挨打?”

纵然林青恒再紧张,也被江烜这段话逗得消散了大半,就连小帆都松开了紧绷的身体,在她耳边悄悄咬耳朵道:“喂,我开始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个人了,他还挺好玩的。”

黑袍在聻境蹲了千年,脾气果然好了不少,不再像之前一样容易气急败坏,他端着那无波无澜的声音说道:“聻境拦不住我。”

“那你怎么直到几个月前借了百鬼夜行的阴气破开聻境上来作乱,在里头的一千年是睡过头了吗?”江烜毫不留情地戳穿,“上来也不敢面对面打一场,净用不入流的手段,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黑袍没答,但手中的黑气已经泄露出他的愤怒,冰面被飞旋的黑气卷起来,化作冰锥朝二人飞来!

林青恒甚至都没抬手,灵力化为一道极薄的屏障,便挡住了铺天盖地的攻击,冰刺扎在薄幕上,发出尖锐的咯吱声。

“少费点劲吧,真身不在此地,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装样子?”江烜顿了顿,他玩够了,终于正色起来,“你是怎么从聻境出来的?”

“你是神女留下的唯一神谕,而我,”梵业终于得意起来,“我是在神女陨灭那一刻起就诞生的心魔。你有多强,我便有多强。人间恶念就是我所有的力量,我当年就说过,从聻境当中出来,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林青恒紧握寒霜,连眼神都泛起孤狼般的狠厉来,“我管你是谁的心魔,只要你敢动龙脉的主意,必定死路一条!”

“啧,我本想用你炼一把趁手的刀,毕竟你是这世上唯一可以斩断龙脉的人,可是没想到你偏不上当,还强硬得很,”梵业假装懊恼地叹了一声,组成他身形的黑气逐渐消散,连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你不愿意听我的话,我只有去想别的办法。对了,你们在山上待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山下已经是个什么样子了吧?哈哈哈哈哈……”

说罢,他便逐渐消失在空气当中,最后一丝黑烟也不见了。

林青恒明知道他只是梵业真身派来激怒他们的一个幻象,还是忍不住飞身上前,大喝一声,在梵业消失的地方狠狠劈了一刀,将冰面砍出了个深逾数尺的裂缝来。

神女本来是没有任何心魔的,但在她陨灭之前,当她看到了人类自相残杀挑拨离间后,生出了一个微小的心魔——这心魔就是梵业。

他随着神女的眼泪落在地上,汲取人间的嫉妒、恐惧、懒惰、贪婪等恶念悄然生长。

江烜将梵业囚困在聻境之后,人间过了百年平静时光,可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恶念永远消除不尽,梵业便会永远不断强大。

他在虚无的聻境当中等待着,终于等到了这一年七月十五的契机,携万鬼卷土重来。

“梵业说想将你锻成一把刀,约莫是看中了你是剑灵的身份,”江烜沉吟半晌,“可是现在他改了主意,多半是找到了新的办法来摧毁龙脉。”

梵业大费周章,恐怕这次的目的不仅是破坏镇厌关将妖魔鬼怪放出来这么简单。

林青恒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心上的乌云压了一层又一层,“两处镇厌关均被损毁,即便有人填补,面对梵业的损毁也是无济于事,我们即刻下山,龙脉的事情,不能再让梵业抢了先。小帆,你在这里藏好,无论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知道了吗?”

小帆眨了眨眼,不舍地将一半身子埋入雪地,“那你们会回来看我吗?”

林青恒看了一眼江烜,握住他的手,斩钉截铁道:“等除了梵业,我们一起回来看你。”

远处群山动**,日光黯淡,黑云扑面,隐隐呈现出千年前妖鬼横行的征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