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青恒小心翼翼地将龙骨注入新的躯壳时,她甚至连呼吸也不敢吐露一下,生怕多出一口气压垮了她费尽全力得来的鬼母灵丹。

上穷碧落下黄泉,这是她唯一能够找到的或许能够承载龙骨灵力的东西。

金色的灵力逐渐充盈在透明的躯壳当中,点亮了林青恒的双眸——昆仑雪和扶桑木所铸的躯壳一般在这个时候就会因为撑不住而破碎。

林青恒高兴地伸出手向前触碰,她忘了她没有江烜能够不药而愈的体质,而且在血池中受的重伤还未痊愈,这一个动作疼得她咧开了嘴。

魔气如剑,何况是在那么凶煞的血池中。她其实没几分胜算,但因为没有旁的选择,所以只能凭着涌出一腔的气势来宽慰自己,她必须说服自己。让自己有事可做,决不能空下心来。

因为一旦停下脚步,她就会想到江烜。

想到他那容下所有星河山川的双眸,在过去的几百年里默默地注视着自己,陪着自己走了那么长的路。

她的潜意识里其实一直不肯相信江烜的离开,她拼命对自己说,江烜会进入轮回,会以另一种方式陪在她的身边,有缘的话他们终有一天会相逢。

可是当她斩了鬼母,出了血池,将寒霜收回剑鞘时,下意识地回头说了一句:“今日又斩了个大魔物,我厉不厉害?”

她的笑容就那么凝固在脸上。

那是林青恒跟了江烜之后养成的一个习惯,江烜教她如何杀妖鬼,每当她杀掉一只鬼魅,她都会扭头向江烜炫耀,仿佛一个讨赏的孩子。每当这时,江烜就会赞许她:“做得很好,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有时候,当她特别出色时,江烜还会摸摸她的发顶以示奖赏。

其实她不是特别需要那一句夸奖,一句夸奖也不能帮她涨涨灵力杀杀妖,她最喜欢看江烜勾起唇角对她笑——因为那一瞬间,天地都格外温柔。

她要的是江烜的夸奖,重点是江烜,不是夸奖。

彼时,她望着空无一物、无人回应的身后,突然感到刻骨的悲怆。血池外的日光很暖,她蹲下来,用手捂住双眼,任凭哀伤蔓延全身。

林青恒终于意识到,江烜已经离开,而日后,她的任何一场胜利,都再也无人见证。

“咔擦——”一声细响,将林青恒的所有情绪瞬间带出九天之外,她望着灵丹铸成的新躯壳,瞬间万念俱灰——崭新的躯壳之下,出现了几丝龟裂的纹路!

她只身闯血池,灭了大魔鬼母带来的灵丹,竟然还是承受不住龙骨的力量。

林青恒顾不上身上的伤,拖着还发软的腿跪下来,试图自欺欺人地捂住那越来越大的裂缝,可是无济于事,她眼睁睁地看着裂缝越扩越大,最终,整个躯壳化为碎片。

她最后的希望也随着破灭了。

这一刻,她想到了很多,想到这些年来她看过的自相残杀的部落、走过的暗流涌动的朝堂、见过的沉溺虚幻的人群,她甚至想起了老夏一直到死也没能合上的双眼。

好冷。

林青恒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臂,浑身都在发抖。

这一刻,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发冷,连血肉里都是刺骨的冰凉,似乎被人扔进千尺深的寒潭,所有光芒和热血都在一瞬间褪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是她无论怎么借,也借不来这阵东风,只能眼看着自己已经备好的万事逐一远去,最终化为虚无。

什么也抓不住。

当林青恒再次来到这座她第一次见到瀑布的山下时,她惊觉这座山已经变了个模样。

那还是江烜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带着她逛了这人迹罕至的深山,歪打正着地找到了这条瀑布。彼时她的个头还不如现在这般高,天天将江烜视为神明,追着他问东问西。

她记得,她看到瀑布后还追问江烜后面还有什么,江烜也没嫌烦,一一向她解答。

他说:“碧水绝处生浮萍,浮萍沿岸复现春山,春山外还有二三行人,有众生天地,有高山巍巍,有河川莽莽。阿恒,你记住,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却唯独没有绝处。”

好一个唯独没有绝处。

他在黑气吞没九州时化为龙脉解了天下人的绝境,可是现在独独留下她一个人面对他再也回不来的事实。

林青恒望着依旧沐浴在明月清辉下的那条瀑布,自言自语道:“江烜,我现在,已经到了绝处。”

我已山穷水尽,你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想个能让你回来的办法。

可惜耳边只有经年不停的水声。

林青恒闭了闭眼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山顶。

这座山已不像当初那样荒凉,山脚有炊烟缭绕,隐有喧嚣人声,成片的稻田铺开,在山上点缀了数点翠色。

林青恒看见,半山腰处还有一红顶的庙宇,崭新的琉璃瓦整齐地排在屋顶上头,映着如练月华,宛如清溪漫过。

待她走近,她才发现这庙可能确实是新建的,也不知道是供了什么神,香火格外旺盛,香灰从供奉台的香炉中溢出,新鲜的瓜果也堆满了一桌子,供台前的蒲团被人恭恭敬敬地摆放整齐,没有一丝褶皱,依稀可以看出人们虔诚供奉的痕迹。

奇怪的是,这座庙的正前方却没有佛像,四面墙也都空空****的,香案前只有一块从房梁处垂落下来的巨大黄布。

林青恒被勾起了好奇心,她走上前去,将黄布掀起,彻底露出后面的东西来。

——黄布之后,是她深深刻在脑海中的画面。

一条金色巨龙翱翔于九天,发出的神光照耀天地,妖魔鬼怪在金龙的怒吼声中无处遁形,人们在地上朝着它叩首拜谢。

一时间,林青恒眼眶酸热,百感交集——原来除了她之外,还有人记得江烜!

人们用独特且庄重的方式,将她的心上人奉入庙宇,虔诚地信仰着他。

林青恒突然开始明白,为什么江烜在见证了那么多人间的恶意后,依旧选择守护这样一个尘世。

纵然人心的恶不可计量,但人心的善却永不消逝。

身后门帘微动,一位鬓发斑白的老伯走进了屋中,他佝偻着背,手中拿着扫帚,看样子应该是看守这座庙宇的老人,老人问:“姑娘,你是来这里拜谢金龙的吗?天色不早啦,拜完便早些回去吧!”

林青恒点点头,问他道:“老人家,这庙宇是何时建起来的?我上次路过这里时还什么都没有看到。”

说罢不禁为自己说的话汗颜,她上次路过的时候足足有几百年了,问的这句不等于废话!

好在老人也没有在意,他乐呵呵地讲起来:“这座庙就是金龙降世之后建成的。金龙这等尊贵的祥瑞,帮我们降妖除魔后,就化成了龙脉陨落了。为了纪念和拜谢金龙的舍命相护之恩,不久前才建成这座庙。不过我们这山沟中穷得很,不如山外的人修得好看,姑娘长得好,一看就是山外来的,你若出了山门下去,就会看到更多金龙神庙。”

林青恒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说,山外也有很多纪念江……神龙的庙吗?”

“可不嘛!”老人抚了抚胡须道:“山外的金龙神庙那才叫一个气派,香火比这里更加旺盛,在那庙中许愿也灵得很!”

林青恒不解:“金龙不是神,为什么还有人许愿?”

老人道:“不晓得是谁先传出来的风声,说是金龙心善,所以凡是善事做得越多、心思越纯净的人,在金龙神庙许的愿就会灵验,就因为这个,现在山外人人都抢着做善事哩!”

林青恒拜别了老者,也没在山上歇脚,连夜就赶下山去。

她没想到,山外金龙神庙的数量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无论是喧闹市集抑或是清冷山郊,都有金龙神庙的身影。

人们怀着感恩之心,用最大的善念去拜谢江烜,诚意越过香案,穿过庙宇,久久飘**在苍穹上空——这其中,最多的愿望就要属祈愿金龙能够活过来,再临人间。

林青恒望着成群结队跪拜的人群,看着他们真诚地祈祷,心潮翻滚,久久不能言语。

忽然间,林青恒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双眼都明亮起来,一刻也没有停留,快速地走入庙中。

人类的祈愿是有力量的,每一个人的祈愿或许微不足道,但天下之大,富有五湖四海,所有人的祈愿加在一起,就是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若是将这些力量收集起来,能否铸成一个合适的躯壳呢?

世界突然变回彩色,原本万念俱灰的心底又钻出一道火苗来,林青恒觉得,世间众人的祈愿,或许就是她所求的那阵东风。

江烜说得对,天下之大,唯独没有绝处。

林青恒几乎走遍了所有的金龙神庙,将能收集来的所有祈愿攥紧,一路飞奔回到了那座有瀑布的山中。

明月高悬,金光缓缓流淌进祈愿所铸造的躯壳当中,林青恒坐在一片随风摇曳的芦苇中,借着月光,睁大了双眼细细看着,不愿意错过一丝一毫——直到所有灵力全部灌注完成,整个躯壳都完好无损,没有丝毫的破裂。

林青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她几乎是颤抖着双手,将眼前的江烜揽入怀中,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所触之处一片冰凉。

在江烜离开后,只有一次,她梦见了他。

江烜就站在她们初见的昆仑山巅,微微地笑着看向她——那是江烜惯常喜欢的表情,一副心头无忧的模样。

林青恒望着他,连一句废话都不敢说,就和他聊起了天,聊的都是她们的前尘往事。她在怕,她怕这是个幻影,还怕还没问起两句话这个幻影就消失。

可是在梦里,这个江烜都答上来了,甚至还摸了摸她的发顶,问她说这些做什么。林青恒都不敢凶他,生怕这是空幻,她只是笑,脸上带着一些乖巧的讨好。

她想,这就对了,谁说江烜离开了,他这不正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林青恒已经开始放任自己相信,这并不是梦,江烜真的没有离开她。她依旧不停地和江烜说话,似乎是想将往事一并掏出来捋个彻底,好能更长久地留住他。

此时,青山塌陷,碧水起澜。

眼前的江烜突然停住了话语,将手抽回去后退了两步,静静地望向她。

于是林青恒知道,这终究是一场梦,现在是该清醒的时候了。

他们之间短短数米,犹隔天涯。

可她仍然不信,上前两步靠近他,依旧想要继续方才的话题。

可是江烜抬起手推开了她,他正色道:“阿恒,其实你知道的,我已经离开,又何必在梦境里执着?”

一瞬间,幻梦被无情刺破,心如刀绞。

林青恒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克制住自己依旧想要上前去触摸他的双手,“你就不想再见见我?”

其实她想问的很多。

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她已经知道天下人在他心中的分量之大,却还是奢求着江烜能够拨开一角,在他心中为自己留下一小片独一无二的位置。她求的实在算不上多,但即使是这样小的问题,她也只敢在梦里问出口。

江烜只是站在那儿,他最后一次勾起了唇角,用惯常温柔的语气,“青恒,你长大了,我要走了,再见。”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青山外。

林青恒从梦里醒过来,望着天上的明月,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最后一次哭。

她终于相信,江烜已经离开,他们已经属于不同的世界,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也没什么关联。

神明仿佛看见了林青恒的回忆,只见眼前幽微的芦苇丛中发出点点萤光荧光。光团逐渐扩大,环绕着林青恒飞舞起来,光照亮了眼前的山林。云月孤影,长风相伴,虫鸣都归于寂静。

林青恒依旧抱着江烜没放手,她喃喃地说道:“阿烜,他们都还记得你。”

“阿烜,你说得对,有如此光亮指引,必然会柳暗花明。

“可是阿烜,你就要去轮回了,我以后要是把你忘了可怎么办,是你带我下的昆仑山,还没走多远你就离开了,只留我一个人在世上,你还说要我等你,你骗人。”

怀中人发出比荧光更加夺目的光,躯壳连带着龙骨化为碎片,消散在林青恒的指缝之间,化为远处无尽的长风——江烜的躯壳和三魂七魄已经完备,他要同人一样,进入轮回,而她会慢慢失去有关他的一切记忆,将他抛在岁月长河之后。

也许是悲伤到了极点便会让人流不出泪来,林青恒看着消散在远方的江烜,恍惚间想起,以前江烜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曾在与今夜相似的月光下席地幕天而坐。

那时候,她还留着爱玩的天性,随手捉了只萤火虫,将它拢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问江烜:“阿烜,你走了这么久,难道就一点也不觉得疲倦吗?”

江烜看了她一眼,“不会。”

她嗤了一声,将手中的萤火虫放飞了,“人类有什么好的,整日里就知道打打杀杀,还不如这群会发光的虫子好玩。你做这么多值得吗?”

“有些人确实暗如沉夜,可有更多人如同这团光,无论有多少荆棘迷途。”江烜指了指那群萤火虫,对她说道:“恶是永远阻拦不了善的,乌云或许会遮天,但总会有天光破晓的一日,恶念或许永远不会消逝,但又怎么能只凭借这一点就去否定所有的善良呢?”

这世上的滔滔江河值得,莽莽山川值得,熠熠星河值得——而比这些更值得的是,始终向往善良的人心。

为了守护这一切,即使身赴青山血做长河,我等万死不辞。

林青恒看着江烜,她看见远处的人间灯火映照进他的眼底,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蹚进了这条河流当中,穷尽了多少岁月都再没能走出来。

林青恒浑身无力,索性躺了下来,江烜的面容已经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模糊——那是她正在失去记忆的标志。

萤火虫已经飞远,可是有更明亮的火光燃起,远处的天深如墨蓝,和山的轮廓相接在一起,几乎融为一色,两边青山脚下,蜿蜒的河水边,家家户户点起暖黄的灯光,明亮如带的火光盘踞在大山两侧。

林青恒望着天上的繁星,回想着自己从化形伊始直到现在的经历,她以前不明白,自己身为一个灵物,为什么不好吃好喝地待在昆仑山,而是选择和江烜一起看遍这大千世界。

现在想来,大抵就是为了看看这片盛世的烟火人间。

从前她只觉得江烜彻底消失,世间万物喧嚣,只是哪里都不再会有他的影子。

可是就在这一刻,林青恒突然发觉,从今往后,她双足踏过的每一寸河山,都写着他的名字——她所到之地,皆在他胸怀。

随着江烜的消失,困意逐渐袭来,林青恒开始忘却深深刻在脑海当中那人的脸。在流水般消逝的记忆中,她唯一还能记得的,就是紧紧握住寒霜上熟悉的剑穗。

光华逐渐陨落,林青恒所有关于江烜的记忆,在此时全部消失。

偌大的河山,突然空空****。

小帆的幻境画上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