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恒跟着江烜走出了昆仑山,一走就是数百年。

山外对她来说,是另一片世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山外的世界这样广阔。

当她在昆仑山上时,她每日都能看到红日从东方的山林中升起,又落在西边奔腾的大江之中,冰轮与星辰渐次醒来,月光洒在霜雪上,发出惑人的白色微光。

可当林青恒从神山中走下,她才发觉,日光也会洒到人世间,会照耀在每一个人身上。

原来她只看到了自己,却不明白,神山之外,还有众生,还有天地。

她觉得自己可能懂了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江烜带着她一直向东走去,他们没有目标,没有终点,就这么一路向前。

他对林青恒说:“人是天地之间最奇妙的一种生灵,他们由神创造,却不由神主宰,女娲创人的时候,把一切简单美好的东西都赋予了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怎么还会纷争不休呢?”林青恒举着她的剑,她才化形不久,个子还不到江烜的肩膀,想要与他对视就只能抬头仰望他,“你看,我只是在山中砍杀些黑影,山中灵物就都怕我,他们每天这样打来打去,和你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我还没有讲完,把你的剑收好,不要在街上举着它吓唬人,”江烜拍拍她的脑袋,继续讲道:“后来,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比其他人更好的东西,让妖鬼之气所化成的贪婪侵蚀了内心,于是才有了如今的样子。”

林青恒吐吐舌头,将她的本体——一柄寒光熠熠的剑收好了,然后继续问道:“他们想要更好的东西,难道不对吗?”

“别光顾着说话,看好你前头的路!”江烜笑了笑,他没想到林青恒这个刚化形没多久的剑灵居然会有这么多问题,“追求更好的东西没错,但想要变得更好,不是非要走掠夺和厮杀这一条路。”

“那我怎样变得更好?”林青恒急忙追问他,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我也想要变得更加厉害,比你还要厉害!”

在她的眼里,江烜是无所不能的,他有着和创世神几乎不相上下的灵力和她无法企及的智慧,无论她问什么问题,他都可以给出一个答案。

可是就在这时,她在他眼中却难得地看见了一丝无措。

怎样变得更好?

怎样变得更强,强到可以将他们永久镇封?

神女创造出了人类,放眼九州,她的灵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是她在大荒冥思了这么久,一直到陨灭,也没能想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些年来,他走遍了天下河山,走走停停的同时,也在思索着,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变得更加强大,才能将妖魔鬼怪尽数消灭、重还四海一个清平?

江烜悲哀地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于是只能尽力不停地向前走,用自己的灵力去帮助更多的人。

江烜心里很清楚,妖鬼之乱的平息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当魑魅魍魉沉寂过后,会再遇上一个共工撞倒不周山那样的契机,然后再一次从幽冥和血池中倾巢而出,奔涌向人间。

这几乎是个无法解开、不停周而复始的宿命轮回。

也许,漫长的光阴对自己来说只是个幌子,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像神女一样,死在这片大地上。

眼前的剑灵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江烜自顾自地想着自己的事情,一句也没有听到心里去。

他在昆仑山巅遇见林青恒后,便将她带下了山,为的就是求一条后路。

她也是神女用灵力所创,身负强大的力量,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出事,林青恒还可继续替他走完这条未竟的漫漫长路……直到找到办法。

他原本有些担心,林青恒本身是冷硬的剑所化出的灵物,又加上凌厉好斗的性格,会不会无法胜任这条路,于是他在下山的路上问她:“那些黑影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出现的?我记得山上以前是没有这些黑气的。”

“黑气与我一同苏醒,就因为这样,山中灵物就说我带着天生的不祥之兆,”林青恒跟在他身后,狠狠地道:“就凭这一点就说我不祥,我才不信,我怎么样是我自己决定的,又哪里轮得到他们来论断!”

在这一瞬间,江烜仿佛看到了刚从山石中化形成人的自己。

——“天道在此,就非要遵循天道吗?”

——“我偏要这天道再也束缚不了我,束缚不了众生。”

连倔强和执着也与他如出一辙。

“那些黑气自我苏醒后就飘散在附近的山林中,不停地去惊扰其他灵物修炼,它们像是在试探,整日飘来飘去,有时候很弱,甚至见风就散了,但有时候却很强,还十分狡诈,”林青恒也弄不清楚这是些什么东西,她咬着牙,“总有一天我会用寒霜把它们全部杀干净!”

她的那柄剑名叫寒霜,也是江烜帮她取的。

江烜对这世上万事万物都问心无愧,唯独一个林青恒,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愧疚。

他在她还没有完全开智的时候,就自作主张地将她带下山,替她选好了一条蜿蜒崎岖的路。

前路茫茫,他甚至连能否陪她走到最后都不能保证。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江烜已经开始刻意教她驱除妖鬼,斩杀魔气,所以有时会带她进入妖鬼横行的深山当中,在战斗当中教会她如何把寒霜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林青恒的性子里天生带着不服输的矜傲,即便数次被比她强大的妖鬼击倒,也只会咬咬牙站起来,将脸上的泥土抹掉,头也不回地向前方冲去,一次也不曾回头开口向江烜求助。

她初次下山,不知天高地厚,不明畏惧渺茫,不怕天道有时,不信因果轮回。

她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剑。

他们沿着昆仑山脉向前,走进了一处深山,在料理了山中作乱的妖鬼后,二人决定沿着山中小道下山。

林青恒穿着一身绿色的纱衣走在前头,沿着溪水一路奔跑,可是不多时,溪水便流到树丛之后,消失不见了。

昆仑神山终年冰封,看不见溪水,她此时正看得兴起,却猛然发觉无法继续向前,顿时觉得有些丧气。

江烜见她不走了,便问道:“阿恒,你怎么停下了?”

她拽住了江烜给她的剑穗摇晃着,像是在发泄不满,“我在跟着这条溪水向前走,可是没有路了,溪水好像也快要干涸了。”

就连他们斩杀妖鬼的时候,江烜也不曾见过她这样沮丧。以她现在的能力,一人可杀万千妖鬼,可是能惹她遗憾的,居然是一条望不见前路的小溪。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他终于意识到,林青恒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江烜:“阿恒可以蹲下来,仔细听听,看看能听到什么声音?”

林青恒依言蹲下,不多时便兴奋起来:“前面轰隆隆的,好像是水声!瀑布!前面有瀑布对不对!”

她急忙将树丛拨开,穿过密林后,在一块巨石旁,她看到了令她兴奋不已的瀑布。

原来小溪没有死,在它无路可走时,它选择纵身一跃奔向远方,带出了一道逶迤巨浪。

她问道:“这下面有什么?”

江烜:“碧水潭。”

她的问题好像永远问不完:“碧水潭尽头呢?”

江烜耐心解答道:“浮萍。”

“那浮萍尽头呢?”

“碧水绝处生浮萍,浮萍沿岸复现春山,春山外还有二三行人,有众生天地,有高山巍巍,有河川莽莽。阿恒,你记住,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却唯独没有绝处。”

林青恒也不知道听懂了没,她只顾着惊叹着眼前挂在山川上的千尺瀑布。

“江烜,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林青恒问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不是,”江烜走到她身边,生怕她脚下一滑随着瀑布顺流而下,“我也会有灵力耗尽的一天。”

“那若是你的灵力耗尽了会怎么样?”

“会消失。”

“消失?”听到这里,林青恒终于收回了她望向深潭的目光,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消失是什么意思?”

江烜:“消失就是到去处去,以另一种你看不见的方式继续在九州留存。”

林青恒很会抓重点,她急道:“你别说得这样难懂,消失的意思就是我再也看不见你了,对吗?”

江烜斟酌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她迟早要面对的事情,晚一步不如早一步。

他们相处将近百年,若说遥遥无期的永久离别让他无动于衷,那是诳人的。

这些年里,林青恒在他眼中一点点长大,像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小徒弟,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有时候,江烜甚至回想不起来以前没有她陪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的问题很多,总是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看了这个也好奇,看了那个也想要,他看了更加愧疚——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灵物,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被他欺骗着担起了重任。

江烜觉得对不起她,所以总想着从其他事情上弥补过来,于是除了教导之外,几乎百依百顺,从未对她动过一丝怒气。

他不是不知道林青恒可能对他有些逾越过界限的感情,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灵物的感情十分纯粹,喜欢就是喜欢,不夹杂任何其他的缘由——他也并非不动心,他只是不敢。

因为日后会有猝不及防的离别。

林青恒忽然噤声。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江烜也是会离开的。

当她回溯过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独自在昆仑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她的脑海中有的,都是和江烜共同除妖鬼的时光。

他们是女娲遗留在天地间最后的神迹,他们的命运早在百年前就密不可分。

她无法接受地摇摇头道:“不,你不会消失的,你的灵力如此高强,若论到灵力枯竭,那一定是我先。”

江烜带她穿过那狭窄的门,于是她见到了更辽远广阔的世界,看到了乾坤之中的万水千山,只要能跟着他,不论餐风宿水或是卧雪眠霜,她都心满意足。

林青恒想,自己或许不怎么喜欢这个魑魅魍魉出没的世界,可是江烜喜欢,她就也喜欢。

她不知道方向在哪里,只知道不停地向前,跟着光亮。

她头一次被迫正视对江烜的感情,她发现,自己对他的喜欢如同潺潺溪流,在不知不觉间,早起暗自滋长,待到她猛然惊觉时,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早已变成了飞流三千尺的瀑布,来势汹汹,无法遏制。

那是流淌在每一寸肌肤之间的情感。

在凡人的戏文中,他们早已习惯把这种感情称之为,爱。

这一刻,林青恒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爱江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