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
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暝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烛龙生长在幽暗之域吹气成冰,呼气成火,身形长约千里。为了与水神共工对抗,烛龙喷出了千里炽火,草木良田转眼化为焦土。
神仙打架,苦的是凡人,求救声响彻天际,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或因洪水、或因大火而葬身,隐藏在幽冥暗处的妖鬼趁此机会,联合了血池中的魔物,从魔孔中直奔向人界,趁机作乱。
人间和地狱仿佛连成一片。
山川湖海变成了晦暗的冥河,鬼道森森,妖气横行,天倾地裂,日月混沌。
晨昏没有了分界,昼夜失去了规则。
一时间,人人自危,魑魅魍魉的入侵更为容易,鸿蒙开辟后的安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
人类为了生存,开始自相残杀,可以躲避洪流的高山之上,每日都有人因为抢占地盘而厮杀争斗,在生存面前,女娲赋予他们的所有善良和谦让统统灰飞烟灭,随着洪水流入地缝深处。
善良之火即将熄灭。
神女自大荒而出,采石补天,用自己的灵力修补了天穹,又填补了陷落的大地,她已经精疲力竭。
传言地狱有十八层,但是人世间的痛苦却永远望不到尽头。
女娲的神力终于面临枯竭,她目睹了眼前的一幕幕情景,为自己创造的生灵自相残杀而恸哭。
本要身陨于大荒的神女,拼尽最后的力气来到了昆仑神山之巅,她在冰雪的包裹中,用神格里遗留的为数不多的灵力铸成了一柄长剑。
她用这柄剑劈开了一块初生灵识的山石,以山石为实体,以神格的气泽为魂魄,铸成了一个灵体。
此灵体由于是坚固的山石铸成,所以拥有自愈的力量,除此之外,神女还赋予了他追思过去的能力,希望他能洞悉前车之鉴,不要重蹈人类被恶念侵袭的覆辙。
在水幕之后,林青恒看见,即将陨灭的神女望着自己铸成的灵体,留下了一滴眼泪,这滴包含着神女善良、坚韧、果敢……无数情绪的眼泪落在那柄剑上,瞬间消失了。
神女于大荒冥思数年,也没能想到一个正确的因果,她的迷茫与恐惧始终没能消散。
她陨灭在黎明即将到来之前。
虚弱的女娲站立在山巅,望着昆仑腹地旁奔涌的滔滔江河,又看了一眼天边那即将被森森鬼气吞噬的熹光,为这个灵体起名为——江烜。
世间都传说神女留下了封印妖鬼、晦涩难懂的秘籍,但事实上却无人知道,神女留下的却是一个灵体。
这个灵体就是江烜。
江烜初生于昆仑,女娲赋予他受伤即自愈与回溯往事的异能,同时也给予了他自己最担忧,但又没能完成的遗志。
——还九州四海一个清平。
江烜是灵体,生就了英俊无双的模样,连五官都恍若神迹,他自出生起便引起了昆仑所有灵物的注意。
那些灵物目睹了他的诞生,亦目睹了神女的陨灭,他们劝他:“你不要白费力气,女娲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能做到吗?所谓天道无常,人生而为人,活该经历此劫难,你天生灵力高强,地上的战火与你何干?不如四处游**观赏,反正天下之大,总有你的容身之处。”
江烜站在神女陨灭的地方,抬眼眺望远处——遍地都是人间的枯骨,“天道在此,就非要遵循天道吗?我偏要这天道再也束缚不了我,束缚不了众生。”
在他眼里,众生不是草芥,不是灵力低微的生物,他们同他一样,都是女娲所造,都应平等地享受一切,而不是同现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
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平定妖鬼,那么就由他来。
总要有人出头的。
他要奔走四方,要杀尽妖鬼,要镇封所有的恶。
就这样,江烜几乎走遍了四海,将自己的灵力分给众生,无数人因为他的到来得到了活下去机会,他到哪里,生机就在哪里,他要让昆仑山的神迹遍泽天下,让众人逃出鬼气的禁锢。
他帮助大禹一同治理过洪水,看着他三过家门而不入;他听闻神农尝尽百草,医尽人间疾苦;他陪着仓颉研读文字,瞧着人们开始将他们所有的事迹记录在龟甲上……
万仞千山在他手中塌陷,深谷因他而闭合,金乌长鸣,寒月高挂,日月星辰尽数归位,就连洪流和业火都乖乖俯首,鬼气的反抗在他的灵力下分崩离析。
所谓天翻地覆,不过如此。
可是他毕竟不是女娲,不是鸿蒙之时生于天地间的神。
在江烜几乎快要耗尽了灵力时,他终于选择暂时回到山中,回到昆仑山巅——他诞生的地方。
时隔百年,山中旧景却还是过去模样。
各色灵物穿梭于山间,山巅飞着白雪,自开天辟地后就伫立在此的冰川闪烁着炫目的光,这里有永生的寒冷,有人间没有的寂静与孤独。
一阵打斗声挽留了江烜的脚步。
那是一道剑光,正在与黑影纠缠。
剑光移动速度飞快,招招利落狠辣,带着扑面而来的杀气刺向黑影,手起剑落之间透露着一丝誓不罢休的力道,山石上连带着飞雪被剑气削落,崩裂在地上化为碎石,“轰”的一声惊起一阵飞鸟。
不同于其他灵物的避让,江烜走上前去,发现拿剑的,是一个青衣小姑娘。
“你怎么还要上前?”山中有些初生的灵物不认得江烜,好心劝他离开,“那个小姑娘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化成的,凶得很,整日里打斗,我们都不敢近前,你也快退后吧!”
说话间,那青衣小姑娘发了狠,她咬着牙,飞快地向纠缠了半晌的黑影冲过去,举起剑从黑影头上劈下,眨眼间将黑影劈成了两半。
看着黑影颓然倒地,她大声喝道:“以后还敢作乱否?”
江烜心道不好,那黑影显然没有实体,就算这小姑娘把它劈成了两半,也依旧制不住他。
果然,还未等青衣小姑娘喘口气,那黑影又悄然聚集成了一团,朝着她身后虚晃一击,小姑娘急忙挥剑去砍,没想到是黑影声东击西的一招。
待到她反应过来,黑气早已经消散了。
小姑娘显然是气急了,又无处发泄,一剑砍在石头上,将一旁好奇心旺盛想出来看看战况的灵物们都惊得缩回了头。
“好身手,姑娘可是生于昆仑?”江烜好奇,他怎么也想不到,以静谧著称的昆仑居然会生出脾气这样狂的小姑娘,她对敌时虽然经验不足,但身手着实惊艳,“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小姑娘扭脸看见了他,她正在气头上,恶狠狠地说道:“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见过你,难道你是昆仑山的石头变的吗?”
江烜:“……”
这小姑娘猜得还挺对。
“我名唤江烜,于百年前生于昆仑,不过一直游历人间,今日方才回到山上。”江烜问她,“你有名字吗?”
“名字?”她疑惑地望着江烜,“什么是名字,他们都畏惧我,不敢同我说话,我不知道什么是名字,喂,你不怕我吗?我很凶的!”
说罢还举着剑朝他龇了龇牙。
江烜笑起来,觉得这小姑娘说话直来直去,挺对得上他的脾气,山中会说话的灵物本就不多,即使是认得他的,也没几个敢跟他说话——毕竟是神女创造出的灵物。
于是他开口:“那可巧了,他们也都怕我。”
“他们怕我是因为我有剑,又整日里爱砍山中那些烦人的黑影,”或许是经年累月的孤独,也或许是这样的对话点燃了小姑娘的好奇心,她收起了浑身的刺,朝他走过来,手中还提着剑,她撇撇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又没砍他们,谁知道他们那么怕我做什么,江烜,他们为什么怕你?”
“不知道,或许他们只是害怕自己不了解的人罢了,”江烜望着她手中的剑,总觉得似曾相识,“你的剑很漂亮,哪里来的?”
“这把剑当然很漂亮,因为这是神女留下的剑。”小姑娘一听江烜夸她,骄傲地抬起了头,她踮起脚,“告诉你个秘密,我就是从这剑中化形出来的!”
原来她是个剑灵!
神女留下来的……
江烜双目微睁,终于想起这柄剑令他熟悉的缘故。
那是神女的剑!
当日,神女化灵力为剑,劈开山石造出了自己,后来,在神女陨灭之时,她的眼泪落在了那柄剑上,于是剑成为了剑灵,昆仑山巅灵气磅礴,剑灵借着充足的灵力,化成了人形。
江烜突然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不伤不死,在这个小姑娘的面前全都不堪一击——是她的本体劈开了山石,所以她是真正意义上唯一能够伤害他的人。
凡是她造成的伤口,他都无法痊愈。
也就是说,只有杀了她,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伤不死。
“江烜,你怎么不说话?”小姑娘看着他的神情变了又变,一时间有些吃不准他在想什么,“你说的名字是人人都有的吗?那么你帮我取个名字吧。”
江烜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没有想到,女娲除了留下了他以外,竟然还歪打正着地造出了一个剑灵。尽管这剑灵冷硬凶悍,甚至连神智都刚刚开化,但他还是觉得奇妙。
好像在茫茫尘世间找到了一个故人。
“好。”
“啊?”小姑娘被他猛地答应吓得跳了起来,“你是说名字吗?”
江烜点点头,他站在山巅向远处眺望,冥冥之中,仿佛和多年前的神女站在了同一处。
他看着山中的树木,郑重开口道:“你叫林青恒,如何?”
愿你如树木一般恒久苍翠,无论什么境遇之中都不畏艰险,一往无前。
他抬手,灵力骤然飙出,直取向山间埋在雪中一棵参天大树,在灵力环绕下,一段青翠树枝应声落地化为一枚漂亮的剑穗。江烜走过去,将剑穗拾起,俯身挂在了林青恒的剑上。
冰雪尽数融化,天光都落在他的眼眸。
林青恒听见自己丢掉了往日的凶悍,收敛了一身的杀气,呆呆地说:“很好听,我很喜欢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