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又是数百载春秋。
林青恒在这些年当中飞速成长,她本就生于神女手中,再加上江烜的点拨,进步十分迅速。
她的个子也终于长起来,寒霜剑已经能被她稳稳地拿在手中。
人间的风云不停变换,朝代不断更迭。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九州早已改变了最初的模样,上古众神纷纷陨灭,而由女娲创造的人类却愈加繁盛,部落消逝、形成小国,小国之间战火纷飞、互相吞噬,最终归于一统。
林青恒对这些不甚在意,左右这些人打打杀杀的,也碍不到他们斩妖除魔。
但她还是好奇,人心到底是怎样的?
听江烜说,人有喜怒哀乐,生七情六欲,人心脆弱到可以被最钝的刀剑伤害,也可坚韧到一生不改。
朝代更迭在他们眼中不过朝夕,林青恒用自己的双眼观察着,她发现,有人可以为了家国孤悬边陲一生,最终望着中原春风的方向战死;也有人朝三暮四,为了几两黄金就可以忘却故土的名字……
人心,到底是善还是恶?
江烜从不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叫她自己去想,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答案。
可眼下却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好时候。
江烜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奇怪的村落。村落四面都是高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举目四望,四周鬼影环绕,妖气弥漫,明显有妖鬼侵蚀的痕迹,可是当他们屏息凝神侧耳倾听时,也不见有人哭喊求救的声音。
他们穿过瘴气,从唯一的入口进入了这寂静到近乎诡异的村庄。
村庄之内更不寻常,田中的植物都枯萎殆尽,许久没人动过的土地龟裂出一道道的裂痕,一旁的农具落了层灰,显然是许久没人动过的模样。
农田尽头有一口水井,这水井显然是上了些年头的,井壁上都生了碧绿的青苔,它的四周还有高大的石板,一看就是曾经被人精心修葺过的模样。
井旁有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道人井村。
石碑后方还刻着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可是被磨损得很严重,已经看不清楚。
他们身后还有个高大的屋子,从风格来看,像是这个村子的祠堂一类,高大无比,算是这村里最高的一栋房子。
田中的大片枯萎的作物和农具,以及他们一路来时所见,都昭示着这个村中已经空无一人,可若说这村中无人居住,井边的木桶却有被洇湿的痕迹。
忽然之间,四周泛起一阵黑色的雾气,将二人笼罩其中。
林青恒顿时警觉起来,她立刻进入了战斗的状态,一把将寒霜抽出握在了手中,“阿烜,小心!”
江烜应了一声,没让她上前,而是拉着她躲到了一旁的屋中。
只见雾气越来越浓,浓雾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发近了,一个男人的轮廓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林青恒在屋中朝外看去,不禁低呼一声:“这人怎么如此瘦弱!”
那男人状若骷髅,眼眶深陷,眼珠子恨不得凸得快要掉下来,浑身上下加起来找不到几两肉,只剩下了一副架子似的骨骼伶仃地晃**着,脖子处的青筋泛着黑色。
他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地站在水井前,目光涣散地掂起那个有被人使用过的痕迹的木桶。
他伸出手,将水桶抛在井中捞了半晌,才不甚利索地薅着绳子打出了小半桶水,然后又沿着雾气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空落落的村庄,双目失神的奇怪男人,即将干涸的井水,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无诡异。
林青恒:“如果我没看错,方才那个人应该不是妖鬼,那是个普通人。”
他有呼吸,有心跳,不是妖鬼化形,是个活生生的人。
江烜应道:“没错,这应该是被那团黑气操控的活人,黑气还未消散,我们再等等,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人出现。”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黑雾中又走来一个人,他与之前的人情况相似,一样的骨瘦如柴,也在井边打了半桶水便离开了。
陆陆续续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无一例外都是眼神涣散,好像被傀儡师控制的大型傀儡。
村落寂静无比,只有脚步声,数百人都做出一样的表情与一样的动作,那场景格外瘆人。
“他们这是被妖鬼控制了吗?”林青恒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群,她费尽了心思压下了声音对江烜道,“那些黑雾一定就是妖鬼控制他们的手段!”
“不见得,”江烜又细细地看了屋外一眼,“你再好好看看,那些黑雾的源头是哪里?”
林青恒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睁大双眼看去,她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些黑雾竟然是他们当中的每个人身上发散出来的。
原来黑雾的源头就是他们每一个人!
可是,活人怎么会发出妖鬼才有的黑色雾气?
正待她再问,江烜一把拉起她,示意她沿着木梯向上走。
屋顶的视野更加开阔,林青恒放眼望去,震惊地看见,此时此刻村中的道路上,竟然全部都是乌泱泱散发着黑气的人群!
他们都呆滞地向井边走去,密密麻麻地将这片狭窄的空间围了起来。
“不必担忧,看这个样子,我们应当未被发现,”江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林青恒安心不少,又听江烜说道:“他们是冲着井水来的。”
说话间的工夫,人群中传出一阵**。
一堆“骨头架子”开始推推搡搡地打起架来,有看起来稍强壮些的“骨头架子”还发出了“嗬嗬”的嘶吼声。
原来是井中的水所剩无几,他们为了争夺最后的水打了起来。
起先是两个人的拉扯,后来规模逐渐扩大,变成了一小群人的争夺,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斗殴,他们拿起手边的可以拿起的一切砸向身边的人。人群中的人想要拿着仅存的水跑出去,人群外的人拼了命地想要挤进来,他们撕扯着对方的头发,一拳又一拳打向不知名的人,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冲进殴斗的中心。
“啪”的一声响,那半桶水在众人的争抢当中,洒了个干干净净。
人群突然静默。
一秒。
两秒。
三秒。
仅仅是眨眼间的工夫,停下的愤怒又继续燃烧起来,并且愈演愈烈,顷刻间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怒火当中。
孩子和老人被推倒在地,但无人在意,由于那桶珍贵的水已经洒在了地上,众人便再也无所顾忌,尽情地把愤怒发泄在其他人身上。
打红了眼的人们招招都用尽了力气,根本没人在意是否有人倒下,无数个人踩踏在他们同伴的尸体上向别人扑过去,血迹沾染了每一寸土地。
整个村子以水井为中心,彻底沦为了修罗场。
林青恒发现,随着怒火的升级,他们身上的黑气也越发浓郁,黑雾将这个村子与世隔绝起来,以天然的山为屏障试图吞没所有亮光。
江烜显然也注意到了黑雾的异状,他示意林青恒向远处望去。
林青恒抬头后才看到,原来从这群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郁黑雾都聚拢起来,凝成了一股,缓慢地朝着村庄角落的一处酒肆移去,随着黑雾的聚拢,酒肆附近越发鬼气森然。
除了这一处不寻常以外,林青恒还看到,在黑雾漫向酒肆的必经之路上,有个破败的草屋,黑气经过这里时,纷纷避开草屋,在绕了个弯后,才又向酒肆漂去。
他们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指向了草屋的方向,道:“我们去那儿看看。”
看看里面是何方神圣,能让如此浓郁的鬼气改道而行。
草屋破败不堪,木头制成的栅栏早已在年月的侵蚀下丢盔弃甲,稀疏的茅草覆盖在屋顶,门口的木柴堆得七零八落。
草屋院内尽是零落在地的斑斑血迹,脚印繁杂,昭示着此地曾发生过一场恶斗。院中还有个破落的秋千,一边的绳子被齐齐地斩断,应该是打斗时被刀刃割断了。
江烜敲了敲门,听了半晌也没听到有什么动静,随后便推门进了屋中。
与他们原本想的空无一人不同,屋中的**,竟然躺着一个老太太。
她看起来极其虚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眼睛也睁不开,就连呼吸都若有若无,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听到江烜的敲门声。
难道就是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抵御住了黑气的侵袭?
“小絮?”**的老太太唤道,她听到了动静,费力地坐起身来出声喊道:“是小絮回来了吗?”
这间屋子除了她之外,显然没有其他人,她口中的小絮,估计多半已经是在那团黑气中打斗的人群中的一员了。
“阿婆,我们是小絮的朋友,她出了远门,托我们来看看您。”林青恒上前,扶着阿婆躺下,“您在这里躺了多久了?”
“朋友?小絮可从没说过她有什么朋友,”阿婆虽然年迈,但一点也不糊涂,她睁开双眼摆摆双手道:“村中这个样子,能走也是好的,听你们的语气,应该…咳…也是没喝过露华的好孩子,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快些……快些离开吧。”
林青恒这才注意到,老婆婆的双眼有一层灰色的阴翳,她虽然睁着眼睛,但却死死地望着天花板。
“如今我年纪大了,眼睛也看不清东西,已经走不出去了,”老婆婆继续说道:“你们若能见到小絮,记得帮我叮嘱她,让她不要再回来了。”
她身体极虚弱,每说上一句话都要喘半晌的气。
江烜进了里屋,给她端了碗水,又拿了几块灶台上的干粮,老婆婆就着水吃了几口,已经是累极了的模样,不多时便又睡着了。
想要看到村中诡事的来龙去脉,目前最快的办法便是进入这位老婆婆记忆之中,在过去的时间里一探究竟。
江烜没犹豫,一阵灵光闪过,他们二人瞬间就置身于阿婆的记忆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