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了他,”林青恒睁大了眼睛,“在昆仑神山八十一天,换来了他的轮回?”
镜灵哼了一声。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龙骨,昆仑神山,九九八十一天,江烜的轮回,她丢失的记忆……
二人齐齐掉进了沉默的深潭,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原本以为是天定的缘分让他们二人于苍梧山相遇,没想到他们的羁绊早就缠在彼此指尖。
没来由的,江烜一阵心悸。
自从与林青恒相识,她一直冷静、自持、所向披靡,可是在精灵口中,他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同的林青恒。
一个甘愿为了一个人赴往昆仑的林青恒。
何况这个人还是他自己。
红尘间相逢已是难得,他们何德何能,能在失散后再次相逢。
耗尽平生运,得遇眼前人。
何其有幸。
林青恒迫切地想要知道镜灵口中说的她的那段记忆,“怎样才能看到那段记忆,我要知道以前都发生了什么。”
她想知道,在那段记忆中,江烜对她来说到底有重要,她竟然可以为他遍告诸天神佛——她一向信自己不信天命。
当时的她是何等绝望,绝望到用尽了一切办法后,还要不甘心地去寄希望于神佛。
这一点也不像她。
“我要同你一起,”江烜将自己的手从林青恒手中抽中,反手又握住她的,“七百年,我经历了数次轮回,早已忘得干净,我只知道我的灵力异于他人,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段前缘。”
“那好办,左右你们两个人都没想起来,不如直接一起来看吧,”镜灵懒洋洋地说,它把耳朵耷拉在雪中,“我有名字,叫小帆,还是林姑娘帮我取的,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
小帆伸出爪子,林青恒心领神会,她将它抱起来,想要放在肩上。
江烜欲伸手接过小帆,小帆倒也没拒绝,它哼唧了两声,爬到了江烜的脖子边坐好,满意地翻了个身子。
“被人抱着走的感觉真是恍如隔世,”小帆叹道,“往这边走,很快就到了。”
翻过一座低矮的雪峰,风雪顿时小了不少,雪峰之后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山谷,这片山谷被万仞冰川包裹在其中,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山谷的正中央有一水潭,奇怪的是,在这样冷的天气下,冰封万里的群山之中,这片水潭竟还没有被冻住。
小帆示意他们靠近。
“你丢失的记忆不少,寻常的镜面也映不出,”小帆的爪子被占用着,又用耳朵指了指前面的水潭,“这座水潭未曾结冰,又足够大,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
“你的声音,我听着有些……”江烜忍不住摸了一下小帆的耳朵,被小帆的爪子挠了一下,他随即换了句委婉一些的,“她的声音不适合你可爱的外表,你可不可以换另一种声音?”
他听着小帆用林青恒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地说话,心中总有些别扭的感觉。
“我不!这是林姑娘同意的!”小帆大叫起来,“怎么啦,你嫉妒啦,嘿嘿嘿!”
“……”江烜无奈,“好,那就这一种,不换。”
“小帆,”林青恒催促道:“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这些日子里,她见过无数人迫切地追寻所谓的真相,或是想要看到属于自己的记忆,宋逢如是,姜子卿亦如是,他们急切的样子都落在她眼中,她只觉得可以理解,但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但现在事情落在她自己的身上,她才明白过往对一个人的重要性。
仿佛在深潭底部看见一缕微光,那是你所有前进的源头和追寻的因果,正是这段她丢失了的记忆,将她变成了如今的样子,那是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她叹了口气,终于明白,这世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
小帆跳下来,望着他们之间紧握的双手,“啧”了一声,轻盈地跃进雪中,眨眼工夫就窜到了湖边。
它站定,难得没有在雪中翻来翻去,立起两只耳朵,两只小爪子垂在身侧。
随着一声尖锐的清啸,眼前的水面浮起了微波,又在风雪中逐渐变为巨浪,朝着岸边拍打过来。下一秒,小帆冲进巨浪之中,凡它所到之处,化为点点冰雪,它走过的地方,竟然都被冻住了!
冰粒浮动飞舞,水声哗啦作响,浪潮如江河入海来势汹汹。
冰痕在小帆的跳跃中延续到了水潭中央,它借着又一波巨浪跳跃起来,爪子向下一个巨浪抓去!
一道寒光闪去,滔天的巨浪在小帆的操控下竟然停住了!
无形的水在小帆的手中好似变成了面团一般,任由它摆成各种形状。小帆满意地望着任凭它捏圆搓扁的湖水,将湖水拉成了一条跨越于整个湖面的水幕。
水幕形成后,巨浪才稍见平息。
随着水幕的升高,湖中的水都被水幕吸去,须臾间,整片水潭变得干涸,所有湖水化为了一条高可接天的水幕,矗立在湖的正中央。
恍若天门洞开,江河倒悬。
“进来吧,”小帆做完了这一切,又“叭嗒”倒在雪里翻了个身,它好像特别喜欢在雪地里翻来翻去地蹭,“水幕后头就是我替你藏着的记忆了。”
林青恒伸手向小帆比了个手势,示意它做得好,小帆又一次害羞地用爪子抱住了耳朵——林青恒寻思着,估计这是它表达所有情绪的动作,高兴、兴奋……反正只要有情绪,就是抱着耳朵。
待他们走进湖中心才发现,面前的水幕薄如蝉翼,伸手穿过时基本感觉不到什么阻力,真的好似一面镜子——一面可以穿透,可以踏进去的镜子。
二人对视一眼,坚定地携手走入水幕之后。
尽管已经做足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人惊叹出声。
——入眼不是昆仑,不是龙脉,甚至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那是天地初始,鸿蒙初分的时候。
所有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呈现在林青恒的记忆中。
那时候,放眼没有天地,举头不见日月——世界是一团混沌的元气。
后来,盘古手持巨斧,悍然劈开混沌,于是,轻者上浮为天穹,重者下沉为土地,于是有了天地,有了万物。
灵气生于九州大地,庇佑世间万物。
善与恶自鸿蒙起就密不可分,就像有日光的地方必定会有阴影的道理一样,灵气护佑万物,鬼气和魔气也悄然滋生。
天地生神女,名唤女娲,她悲悯万物,用黄泥创造出无数人类的躯壳,又用自己的气泽将他们的魂魄唤醒,人类繁衍生息,九州大地上越发繁荣喧闹。
人类沾染了女娲的气泽,至纯至善,是灵气的栖身之所。
女娲欣慰无比,将灵气化为善良、无畏、诚挚、坚韧等所有她能想到的美好的品格,从天际抛洒向众生。
于是,在各种情绪的加持之下,人们开始开垦土地,种植粮食,为了拥有更富足的生活,开始组建了部落。
他们的愿望各不相同,有的人希望得到更大的权力,成为部落的首领,有的人希望同创造他们的神女一样,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他们都在为了自己的愿望而奔走于天地之间。
但神女很快意识到,人类的躯壳是一尊很好的容器,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吸引灵气,自然也可以容纳妖气和鬼气。
日光不可能全部都照在大地上,光明必伴随着黑暗。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端。人们想要更庞大的部落,更辽阔的土地,更多的财富……永无止境的欲望是一切黑暗的源头。
于是,妖气和鬼气乘虚而入,化为嫉妒、贪婪、恐惧、懒惰等一股脑地钻进人类心中——至此,善恶终于交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冲突不断发酵,人类各部落之间开始了无休止的争端与猜忌,一旦人们发现了更为便捷的路时,就不会再去踏踏实实地走回原来的路。
当人们发现了暴力的便捷后,争端开始升级,如枯草上坠落了一颗火星,刹那间席卷了整个大地,愤怒的人们可以为了一寸土地头破血流,战争和鲜血浸染了良田,原本遍地葱茏之处堆满了残破的尸骸。
女娲在这一瞬间便洞悉了因果。
她明白,从今往后的时间里,人类永远会被战争,恐惧,贪婪所困扰,善恶永远无法分离,这是书写在人类宿命当中的业障,没有人可以超脱。她终日端坐在大荒中,面对着一望无际的浩瀚江流冥想,思索着怎样才可以庇佑她的子民。
还没等她想出一个因果,九州便又发生了动**。
水神共工素来与黄帝之裔颛顼不和,二人争为帝,共工败北,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曰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共工和颛顼积怨已久,因为一颗天鹅蛋而爆发冲突,共工脾气暴躁,因为这一战的失败而用自己的头颅去撞倒了不周神山。
鸿蒙初开不久,天地为之震动,支撑着天的天柱因为不周山的倾颓而折断,悬于高处的天穹轰然倒塌,向西北方向倾斜。日月星辰也躁动不已,纷纷向西北处异动。大地的东南一角也相继陷落,江河湖海之中的水都朝东南方向奔涌而去。
洪流所到之处吞没了一切战栗和哭号,无数人被水流卷起,瞬间殒命。
然而共工的怒火还没有发泄完,地水横流之际,他又与烛龙打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