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所有事情都错了。

从一开始,他遇上的就是苏若,不是苏桐。

但在姜子卿怀中的苏若没有回答,她抬起满是伤痕的手抚上他的脸,布满歪斜五官的脸上显得有些悲伤。

接着,苏若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荷包——荷包针脚细密,边缘起了细细的绒,一看便是被人常年抚摸的缘故。

苏若将这荷包塞进了姜子卿手里,下一秒,她翻身从他怀中跳下,双手结印,将剩下不多的灵力凝成三尺长丝,挟着寒风直奔江烜而来。

林青恒一惊,苏若被关了这许久,竟然还留了些许灵力,谁知她是不是又神志不清突然发了狂,想要对江烜不利。

她意识还没做出判断,身体就已经飞速掠过几步远的距离,站在了江烜跟前,长剑出鞘,被磅礴的灵力注满,剑身铮鸣不已,剑尖直指苏若。

江烜一把带过林青恒,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姜子卿从苏若后方奔来,想要拉住突然失控的她。

四人在冰天雪地中遥遥连成一线。

只是眨眼间,苏若手中灵力朝着江烜袭来,江烜抬手欲挡,背后林青恒的剑裹着灵力,如雪光斜刺而来。

可苏若却好像无意与林青恒打斗,她俯身一避,躲开了攻击,同时将手中的灵力覆在江烜的双手上,像是在请求他做什么事。

林青恒见此,连忙将剑改了方向,但灵力已经来不及收回,只得朝着一旁撞击。

四周的白雪被强悍的力量炸得四散飞溅,常年冰川都被震出白色的裂纹,就连带他们来到这里的移转阵也被损坏了一角。

江烜低头,望着被苏若残破灵力缠绕的双手道:“你是想要接着延续方才的幻境?你的灵力弱成这个样子,还能撑得住吗?”

苏若没回答,只是固执地抬头看着江烜。

精魅生来倔强,凡是已经认定了的事情,就绝不会再更改,被剥皮抽骨和全身皮肉被人骨撑开的痛都没能令她改变主意,此时凭着江烜的几句劝告当然更不可能。

所向之事,誓不回头。

姜子卿不知道苏若究竟想要做什么,他生怕激怒了她,害怕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一次在眼前碎裂,便放软了语气:“全都怪我,若是我能早点发现真相……在我眼中,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六合宇内,万载千年,只有一个苏若。”

苏若猛然回首望向姜子卿,双眼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扭曲的嘴角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就像是初升的朝阳。

骤然间,狂风四起。

苏若双手灵力暴涨,在她的灵力与江烜双手连接的地方,爆开一丝丝金光,这些金光宛如绣娘手中的针线,竟然将方才塌陷的幻境重新编织起来。

若在此时强行打断,灵力会对苏若造成反噬,带来更加严重的后果。

众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原本消散在空中的金色颗粒纷纷聚合成团,在连成一片后,被苏若暴涨的灵力强行粘合在一起。

消失了的幻境被迫重现于众人眼前。

四周景色被上下飞舞的金光遮掩得看不清楚,姜子卿的双脚仿佛长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他在进入幻境之前,唯一深深刻在脑海中的,就是苏若亮晶晶的双眸。

林青恒低声对江烜叹道:“精魅生而为天地灵物,没有轮回,死亡便是彻底消亡,她被塞进了人骨,又将自己的气泽剥离本体,还被……还受了很久的折磨,这次又强行借了江烜的灵力搭建第二次幻境,恐怕要用尽自己最后的灵力。”

因为苏若这次,几乎是将藏于精魅身体里的最后灵力耗干净了——也不知她究竟为何甘心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甚至要放弃没有轮回的生命。

转瞬之间,众人身处于苏若新搭建的幻境当中。

它是一只精魅,诞生在藏云镇郊外的深山当中。

它醒来的时候,身旁只有山中的一汪碧水,也许是十分幽静且无人打扰的缘故,才生出了它这个么灵物。

它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灵识也不是很完备,加上山里也没有什么同类,于是只好整日里都泡在一旁的水里,静静地看着四周的灵物对话。

一看就是数年。

林中最美的是一只化成了人形九尾小狐狸,小狐狸下过山,曾经偷偷溜进藏云镇中玩耍过几趟。

小狐狸的嗓子软,说出来的话也是娇娇的音调:“山下可好玩了,人都长得俊,并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可怕,我下山这几趟,不还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吗?”

碧潭中的小鱼却告诫它:“小灵物,你可千万不要听那狐狸的话下山乱跑,它聪明,况且还有九条命,你不一样,你是精魅,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寿命,就连轮回也没入,就在山中好好度过这几十年就好。”

它在冷泉里头泡着,装作懵懂的样子点头,心中却偏不这样想,它想:我只想下山看一眼,绝对不乱跑,狐狸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有时候它也很委屈,作为非人一族的灵物,它显得有些无用,论寿命,算不上长,论灵力,算不上强,甚至连轮回也没有。

老树却让它不要羡慕,老树说:“恒久的寿命并非福分,我在山中的几百年里,都没有移动过一寸,我觉得我已经活得够久了,我听人说,上古有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总是这么活着,多没意思啊。”

它点点头,没有回答,心里却颇为同意老树的话。

它太寂寞了。

老天只给了它几十年的寿命,难道就要一直在这里待着,直到消亡吗?

随着灵识的健全,它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愿望。

它觉得,既然寿命只有短短的几十年,那就要用这几十年多经历一些事情。

总不能待在这深山当中消磨一辈子。

它有点不甘心,暗暗地想:我只看一眼,就看一眼山外是什么样子的,看完就回来。

但它没想到,只是一眼,误了它的终生。

甚至还没走出山外,便被一群早有预谋的修灵人抓了起来,严严实实地捆住,带到了山下。

它感到害怕,因为它听到,其中有个人兴奋地说:“我早就听闻山上出了个精魅,此番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抓到了它,真是上天眷顾,将它带到苏家,一定能买个好价钱。”

另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传来:“苏家不是铸剑的吗,怎么好端端放出风声来要花大价钱买一只精魅?”

之前那欣喜的男声再一次响起:“管他什么用途,我们换了银子就好,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哈哈哈哈,王兄说得是,我也只是问问,你说得对,只要银子给得多,剩余的关我们何事?”

它年纪不大,本事也不强,被注入了灵力的链子捆得死死的,想跑也跑不掉,就这么被一路颠簸着带到了传说中的苏家。

此后便是一场它不愿意回忆起来的噩梦。

精魅与人最大的区别便是没有人骨,只是一团气泽,它们空有一张与人相仿的皮相,里头却是空空如也。

只是它没有想到,人骨居然还可以被强行塞进精魅的皮囊中。

那是它一生的噩梦,多少次午夜梦回,它依旧能被那种刻骨的疼痛惊得冷汗涔涔。

苏家请了一群灵力高强的修灵人,用小巧的刀将它的皮从后背处剖开,将一副骨架强行塞进了它的皮肉之下。

它疼得发抖,想要打滚和号叫来发泄,可是无奈四肢被人固定,就连嘴也被人牢牢捂住,疼痛从浑身的每一处发散出来,将它凌迟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人将它的皮囊缝合好,又在它的脸上用小刀划来划去,像是在雕刻些什么东西,他们用绢布把它的脸蒙好,放在一个药池当中等待痊愈。

在那个屋子当中,它第一次见到了那么多同类。

它们都是精魅,来自五湖四海,被苏家人买来放在这养着。

每一只精魅都被苏家人塞进了一副人骨,脸上都蒙着白色的绢布。

它们痛不欲生,哀号响彻整个药池。

每一日,都有它的同类扛不住这样的折磨而死去,药池当中的精魅越来越少。

但它想要活下去,想要逃出这魔窟一样的地方。

它已经习惯了与疼痛为伴,每当疼痛袭来的时候,它甚至发现,只要捏住自己身上的另一块肉狠狠地掐,便会好过一些。

因为两处疼痛对抗,可以变得清醒,可以一分一秒地挨过漫长而黑暗的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而此时,药池当中,只剩下了它一个。

——其他的精魅全部死在了伤口愈合的过程当中。

它被人捞起来,梳洗打扮好后穿过重门,来到苏家府邸的最深处。

屋中药香袅袅,入眼是一面铜镜,铜镜一旁,坐着个面容威严的女人。

身后带它来的人跪在地上,叩首道:“苏夫人,百只精魅,被塞进人骨改了容貌后,活下来的,就只有这一个。”

被称作苏夫人的女人听闻此话后,慢慢站起身来,身上的环佩发出叮咚的响声,她走向它,蹲下身来伸出双手,将它脸上的绢布一层层地揭掉。

它突然忘记了害怕,因为它看见,对面的铜镜中映出了另一张陌生的脸。

——那不是它原本的容貌!

苏夫人端详了半晌,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做得不错,这精魅和桐儿并无二致,它身体中还被塞了人骨,以后便可以代替我那多病的桐儿露面。”

她仪态万方地拍拍手,唤来一旁的侍女,给了那些修灵人数不清的银子,然后牵着它的手走过纱帐,进到了最里头的屋子。

那屋中有一张床榻,上面躺着一个紧闭着双眼、病容憔悴的小姑娘,它又一次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因为这小姑娘的模样,分明和刚刚铜镜中自己的模样分毫不差!

头上苏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如水:“这是我的女儿苏桐,你以后便代替她活着,在外你就叫苏桐,在苏府内,你就叫苏若。”

那声音不怒自威:“你只是我做出来的替代品,你们长得相若,但你要记住,你永远代替不了桐儿,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