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后来才明白,苏夫人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女儿——天生体弱的苏桐。
苏桐是苏府的独女,但她自小多病,几乎是被汤药吊着长大,连床也下不来,名医说,她这病不宜劳累,只能慢慢将养着,若是能活到豆蔻,说不定会有起色。
但苏家的独女哪能整日都躺在**?
苏家是世家,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
按照苏夫人和苏家旁支的意愿,苏桐应该从小学习铸剑,慢慢接手家业,家业的接管者,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人,而不是一个泡在药罐子里头的病秧子。
苏夫人的丈夫——苏家家主早逝,只留下了苏夫人和一个苏桐,其他人早就不满于苏桐是个女子的事实,每日想尽办法想要将苏夫人从家主的位置上挤掉,是苏夫人好手段,才走到了今日。
只是这不是长远之计,她只能护着苏桐一时,护不了苏桐一世,她绞尽脑汁,于是想到了这么个办法。
精魅外形与人相似,除去没有心跳和人骨,其余与人毫无二致。
苏夫人秘密命人在附近的山中捉了许多精魅,给它们塞进人骨,修改容貌,将这些精魅做成苏桐的替代品,代替苏桐出席家宴,稳住人心。
精魅制成的替代品不需要代替苏桐一辈子,医者说了,苏桐若能扛过十几岁的生死大关,便会慢慢痊愈,所以这个假的“苏桐”只需要代替苏桐几年光景。
等到苏桐痊愈,便可以找个家世与苏家相仿的人嫁了,日后苏夫人即使去了,苏桐也不至于无依无靠,被人欺负。
至于假“苏桐”,随便丢了便好,反正精魅的寿命本就不长。
修灵人带来的人骨十分神奇。
它被塞进精魅身体中,慢慢便会和精魅的身子融为一体,和精魅自身的皮肉长在一处。
精魅每隔一个月就要喝一种修灵人留下的秘药,喝了这药,人骨才会逐渐生长,将精魅的皮囊撑起来,与人毫无二致。
从外表上看,人们只会当作这孩子又长高了一些,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塞了人骨的精魅。
这药便是苏夫人控制苏若的手段。
因为如果不定期喝药,人骨不但不会生长,还会回缩,能将精魅皮囊拉扯缩短,最终,整个皮囊都会毁于一旦。
换句话说,苏若就是苏夫人手中的一个傀儡,它若是听话喝了药,便相当于同意为苏夫人做事,若是不喝药,苏若便会慢慢如花朵般枯萎,直到消亡。
塞人骨的过程十分凶险,所以许多精魅都没能熬过去,只有苏若一个活了下来。
苏夫人说:“你应当感谢我赐给你人骨,从此之后,你不再是个完全的精魅,你是半个人了。”
苏若不是没有反抗过的。
刚刚开始做苏桐替身的时候,她根本不将苏夫人的警告放在眼里,苏夫人逼着她去学苏家女儿应该有的礼仪和应该学会的东西,但她不愿意。
她将药池毁得七零八落,被十几个修灵人绑住,送到了苏夫人的房间里听候发落。
苏若想要回去,想要回到山中的冷泉里,和小狐狸、和老树说话,不想每天待在这里忍受无休无止的折磨。
她发了狂,用灵力将苏夫人逼着她学的东西全部抓起来摔到地上,嘴里朝着苏夫人大吼着:“你算什么东西!我就算是疼死在山中,也不要再被你关在这恶心的地方!”
苏夫人的神色依旧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她什么也没说,依旧以高贵的姿态站着,吩咐左右众人道:“将苏若找个笼子关起来,她发了疯,不要给她喝药,看她能疯到什么时候。”
苏若被人按住,周身蒙上了黑色的厚布关进了笼子当中。
众人听从苏夫人的吩咐,将这笼子移到了偏院当中晾着,不给她吃喝,也不给她药。
恰逢此时,府中新铸了一柄名剑,苏夫人便举办了一场观剑大会,各家人都要来参加。
举办观剑大会的时候,恰好一月之期已到,正是该喝药来维持人骨的生长的时候。
可是苏夫人有心要惩罚苏若,消磨她的锐气,正好也让她体验没有药养着人骨的痛苦,令她以后不敢出逃,所以吩咐了众人不给她药喝。
她被关在别院中的笼子里,口中也塞满了绢布,叫也叫不出声。
疼痛袭来的时候,她想要用以前的办法,用手去掐自己的腿来分散疼痛,但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手脚也被捆住了,就连动弹一下也不能,只能拼命用头去撞笼子旁边的铁栏杆,想用头上的痛来缓解身上的痛。
她痛出了眼泪,只觉得身上那副人骨化作了尖刀,这些尖刀在她皮肉之下戳来戳去,将她整个人刺得生不如死。
苏若痛得精神恍惚,她心想:就这么被痛死也不错,至少以后不会再受这非人的折磨。
被黑布蒙上的双眼也仿佛重新看到了画面,冷泉中的月光、水畔的老树、爱炫耀的小狐狸,一一朝她飘过来。
——你们是来接我回家了吗?
我好想回家。
苏若的眼睛慢慢闭合,身上的所有痛苦好像都化作天边的飞烟。
但下一秒,她的头顶感觉到了一种不同触感,那触感与笼子上的铁栏杆不同,充满了温度,就好像是山中那只小狐狸前爪的肉垫一样柔软。
紧接着,苏若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你是苏家猎来的野兽吗?怎么这样可怜?”
那是个小男孩的声音,苏若想,大约是今日来参加观剑大会而迷路,走到了别院的小孩子吧。
她感觉到那男孩子的手在她头上来回抚摸,像是安慰小动物一样,一下一下将她炸开的神经全部顺了回去:“我院中的老婆婆说了,顺顺毛,吓不着,小东西,我给你顺顺毛,你不要再害怕了。”
他好像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坚定地说:“我虽然,虽然说话不顶用,但我还是会去跟我爹求情的,求他跟苏夫人说情,把你放回山里,你等我呀,千万别再害怕了。”
远处传来呼唤的声音,那小男孩恋恋不舍地将手抽了回来,一边答应着一边跑远了。
“小东西,别怕了——”
也不知道是否是小男孩真的向苏夫人求了情,又或者是苏夫人也不敢真的放任苏若死,后来她果真被放了出来。
苏若开始明白,自己现在远远不是苏夫人的对手,她想要活着,只能依仗苏夫人,或者说,依仗苏夫人手中的药。
她心想:若是有一天我强大起来,我也要让你们也尝尝日日被疼痛缠身的绝望。
但苏若表面上装得很好,她开始听从苏夫人的要求,学习铸剑和武艺,开始学着出席苏家举办的大大小小的观剑会——她甚至开始在众人面前改口喊苏夫人“娘”,在面子上把苏家的所有旁支哄得服服帖帖,苏夫人也对她越发的满意,很少再刁难她。
苏夫人有时候也会看着苏若那张与她女儿一模一样的脸庞恍惚,她会在苏若温习书本的时候呆呆地望着她。
她经常叹气:“若是阿桐也像你一样可以活蹦乱跳的就好了。”
可是温情总是转瞬即逝,因为苏若毕竟不是她的亲女儿。
在她眼里,苏桐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而她,只是个用上一段时间就可以抛弃的赝品罢了。
珍宝再易碎,也是珍宝。
赝品再精美,终究只是赝品。
人们或许会对着赝品羡慕不已,但真正选择的时候,依旧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真正的珍宝。
苏若深谙此理,所以她不会被苏夫人偶尔露出的温情蒙蔽,只是表面乖顺地做着一切能让苏夫人高兴的事情。
天长日久,苏夫人对她也放松了警惕,苏若也可以自由地进出苏家的大门,苏夫人一点也不担心——毕竟她手中攥着能控制苏若的秘药,不愁她会不回来。
她第一次有机会独自出府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她想要找到当时在别院里遇见的那个小男孩。
既然是观剑大会,那么想必到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知道,苏、姜、韩是藏云镇三大世家,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姜韩两家。
苏若一次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只能一点点寻找,她悄悄地混进过韩家,遍地也没能找到那个小男孩,后来她也去了姜家,在姜家的院中倒是看见一个小男孩,苏若听见一旁的下人们唤他姜子成。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听见了姜子成的声音,她很失望,因为姜子成的声音粗粗的,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声音。
当她从姜府当中溜出来,准备去打听附近别的人家时,她听见一群小孩在街上玩耍。
一个扎了两个辫子的小女孩说:“这是什么味道,闻起来如此香甜?”
她的玩伴回答:“这是花香,应该是从姜府那边的院子里传来的。”
有小男孩跃跃欲试道:“谁敢去姜府要一朵花来玩玩?这面墙不高,应该可以翻进去玩。”
那个扎了两个小辫子的女孩道:“我不敢,姜府的人应该会很凶,若是被发现,会挨骂的。”
方才回答她的女孩也附和道:“我也不敢,我也害怕挨骂。”
苏若凑过去,装出一副小孩子的天真语气问他们道:“这院子里头住着什么人吗?怎么还有人种花?”
还是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道:“这是姜家的另一个孩子,只不过不受他爹宠爱,所以住在这院中,旁的人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姜家二少爷姜子成。”
苏若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因为她记得那一日,那个小男孩犹豫地说:“我虽然,虽然说话不顶用,但我还是会去跟我爹求情的。”
说话不顶用,不受宠,这两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啪的一下打开了苏若心中的那把锁。
她笑起来,仿佛已经确定矮墙后头就是她要找的人。
他那样温柔,而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