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烜回握住林青恒的手,迅速环顾四周。

这幻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黑得厉害,一丝光亮也无,几人只能听得见头顶处有滴水的声音,水滴落下时还带着两声回声,将周围衬得更加安静,静得人心里直发毛。

“噌——”的一声响,江烜和林青恒燃起了团灵力用来照明,这才看到了周围的情景。

入眼处是几级石阶,挖凿痕迹明显且粗糙,约莫是谁家修的暗道,周围的墙壁上还挖了几个洞,里头摆着照明用的蜡烛,上头落了一层厚灰,估计很久都没人用过了。

石阶通道逼仄,三人无法并排站立,顺着石阶向下走,尽头处一拐弯,又是个曲折狭窄的密道,仅容一两人通过。

“啪”的一声,一滴水落到了林青恒的额头上,江烜人高,趁着方便,顺手替她将水擦了,又将她额边的碎发理了理。

温暖的指腹温柔有礼地拂过林青恒白皙的皮肤,将水珠带离她的额角,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像已经做了无数遍一般自然,“有股泥土的腥味,应该是条地下密道。”

“不错,这里潮湿且阴冷,暗无天光,”林青恒被江烜这一抹弄得有些恍惚,轻轻地抖了一下——她觉得他们二人以前好像做过类似的动作。

她说完,才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于是没话找话地又接了一句:“它是想告诉我们这里藏了什么东西吗?”

江烜像是只听到了前半句,他凑近,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她:“我以前不知道,原来剑灵也会怕冷吗?”

四周很暗,只有灵力能勉强照明,江烜站在这个角度,金光微弱地照过来,只占领了一半的领地,江烜另一边的眼睫还陷在深深的阴影里,灵光明灭之间,将他的五官勾勒出了分明的轮廓。

太要命了。

林青恒承认,江烜长得其实很好看。

若是索性再坦诚点,他其实长得非常好看。深邃的五官在某些时候、某些角度会爆发出致命的吸引力,比如他们第一次见面,再比如此时此刻。

活了上千年,自诩堪破误人色相的林青恒,竟然难得的因为美色磕巴了一下:“我……我不怕冷。”

说完就懊恼地闭了闭眼,普通问话而已,果真越活越回去了!

江烜却完全没意识到她丰富的内心活动,自顾自地说道:“我看你耳朵有些红,还以为是你怕冷,有些担心你。”

正当林青恒的耳朵尖有更红的趋势时,前头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

铁链的声音哗啦作响,“咚”的又一声巨响,铁链发出了与石壁的撞击声,随即传出女人歇斯底里的怒吼:“你这个贱人,若不是看在你还有用的分上,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又是几声沉闷的响声,像是谁的头撞在了铁链上。

“咳咳……来人,咳咳,来人,把这碗药给她灌下去,”还是方才的声音,由于嘶吼过度,已经变得很沙哑,“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偏要让你活着,让你看着我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哈哈哈——”

林青恒看见,走在前方的姜子卿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后,忽然狂奔起来。

他跑到密道尽头,顿住了脚步,竟然开始浑身颤抖。

——因为他的眼前,竟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苏桐”!

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几个人走上前去,一把掐住被束缚着的那个苏桐,开始给她灌药,他们手劲很大,不多时,便将苏桐的下巴掐出一道红印子来。

“苏若,我告诉你,别再跟我耍什么花招,”站立着的那个苏桐神情癫狂,像是不解恨,她朝着铁链猛地踢了一脚,“我让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隐瞒!要是子卿因为这件事起了疑心,我要你不得好死!”

原来在铁链上拴着的那个姑娘叫作苏若。

苏桐。

苏若。

苏若被强行灌下去了一碗褐色药汁,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竟然是笑着的,她低声骂了一句:“苏桐,你已经疯了。”

苏桐上前揪住她的衣领,恶狠狠道:“少废话,快把你跟他讲的那个故事好好给我讲一遍,你若老实听话,一会儿我走的时候便让人把你打晕,否则人骨痛发作起来,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苏若又笑起来,她仿佛是纯粹为了激怒苏桐,“我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死了,我活着,就是为了看你和你那蛇蝎心肠的娘如何惨死在我前头。”

苏桐快被她气疯了,她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完还不解恨,大声骂道:“你不过就是个鸠占鹊巢的贱人罢了,替我活了几年,就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别忘了,你这张脸,原本就是我的!”

姜子卿愣在原地良久,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苏桐。

在他印象中,苏桐是个调皮爱笑的小姑娘,有时还会为了逗他装模作样撒撒娇,他却很受用,总是很开心。

这样的苏桐和他印象中的完全判若两人。

藏云镇上的人都知道,苏桐是苏家的独女,那苏若又是什么人?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碗药的缘故,苏若忽然皱起了眉头,因为难受,连说话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你以为我……我稀罕你这张脸吗?既然你有一样的脸,为什么还这么害怕子……子卿发现?”

苏若叫他子卿,而不是什么别的称呼。

苏桐眼见问不出什么别的来,她气极了,“砰”的将药碗用力一掷,带人转身走出了密道,“既然你不肯说,那就等着受罪吧!哈哈哈哈哈,有链子拴着,倒也不怕你寻死。”

密道重新归于寂静。

苏若眼见着苏桐离开,才浑身颤抖地松开了一直咬着的牙齿。

冷汗不断从她额头上冒出来,浸湿了她鬓边的头发。

太痛了。

即使已经经历过无数遍,却还是忍受不了。

人骨痛由内而外的迸发,起先是细小的疼,随后遍布全身,就像是一万根银针猛地扎进身体里搅动一样,将所有血肉都刺破挑起。

体内所有的五感六识都逐渐被痛淹没,神志被吞噬着拉进深渊。

苏若的嘴唇都变得苍白起来,她又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确定苏桐已经走远,才小声呜咽起来。

奇怪的是,她这么痛苦,却没有眼泪,只能发出声音。

她垂着头,念叨着什么话,好像这些话能给她对抗疼痛的力量。

姜子卿凑上前去,只听了一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苏若语不成调:“那你呢?要是……要是你的话,能找到我吗?”

这句话落在姜子卿耳边,无异于一声惊雷。

他记得很清楚,这是他们幼年时苏桐曾经给他讲的故事,说是在雪中迷失的两个人,是否能找得到彼此。

当时的苏桐在讲完故事后还问了他是否能找到自己。

姜子卿记得,自己当时回答说:“我不会找你,因为我根本不会和你在暴风雪里走散。我会在上山之前找个结实的绳子把我们绑在一起,再大的暴风雪也分不开我们,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得出你。”

这个故事除了苏桐和自己,根本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个叫苏若的,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故事,而且还知道得如此清晰?

苏若已经几近昏迷,她痛得手指都缩在一起,开始无意识地呢喃起来:“子卿,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我,要是……要是你再慢的话,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远处山巅的冰川高耸入云,朔风卷着白雪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叫人有些喘不过气。

姜子卿松开紧握的双拳,缓缓抬起头道:“可否先停下,我……我还是想要亲口问问它。”

这个“它”,指的自然是正被江烜灵力缠住的丑陋精魅。

江烜闻言,稳稳地将灵力一收。

幻境如被剥落的陈旧壁画,软软地塌陷在雪地上,随即化为颗粒后又转眼消失在风雪当中,原本半悬于幻境中心的精魅没了金光的缠绕,霎时间便往下跌落。

林青恒离得近些,眼疾手快地向前一步,将它揽了一把。

这精魅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这一跌要是摔得结实,怕是连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姜子卿三两步上前,将它从林青恒手中接过。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随即,酸热泛上喉咙,堵得他喘不过气,所有情绪与愤怒一起涌上来,染红了他的眼角。

精魅睁开眼,瞧见的便是抱着它的姜子卿。

它手腕上还有经年累月积累下而未曾痊愈的伤口,皮肉外翻,露着内里的红肉,异于其他精魅的人骨赫然露在外面。

精魅迅速抬手捂住脸,不想让姜子卿看到如此丑陋的自己,又想起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于是缩了缩手,将伤口都藏进破烂不堪的衣袖里。

“你,”姜子卿斟酌许久,似乎是用了了很大的勇气,“你知道苏若是谁吗?”

精魅自然没办法回答他的话,它先是愣了愣,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是想哭。

但它没有眼泪,只能用喉咙发出“呜呜”的沙哑声音。

姜子卿缓缓伸出手,他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问道:“你就是苏若,对不对?”

它不再挣扎,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捂住眼睛,良久之后,它垂下手,点了点头。

怎么会是苏若呢?

苏若和苏桐长得一模一样,即使受伤毁去容貌,那身高也是不会变的,苏桐个子不算高,但也并非如这只精魅一样矮。

姜子卿说,当他遇见它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若它真是幻境中的苏若,那必定是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林青恒和江烜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姜子卿遇见的……

姜子卿也猜到了。

“那我一开始遇见的,根本不是幻境里的那个苏桐,而是你,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