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逢在烛光中缓缓睁开双眼。
当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品尝了过多的情绪后,往往会从心底升起一股疲惫——人心就那么大,装了点天理伦常又装了些七情六欲,猛然一下经历太多悲欢,难免会一时恍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宋逢这些年的坚持,都是值得的。
沈辞并没有真的投敌,他以身坠死地,用自己的性命和一世清名为众人在死地里硬生生地挣出一道生门。
如今,在沈辞离开的几年里,蛮人部落被击溃,短时间内再无还手之力,北陇烽火墙绵延百里,苍梧山坚如铜墙铁壁,朝中奸细被连根拔除,朝堂内寒门弟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与世家门阀势力平分秋色。
虽然说不上是千秋盛世,倒也当得起一句国泰民安。
和沈辞的计划分毫不差。
他的一身傲骨,尽数赋予了家国河山。
“他的计策一向出色,不愧是被天下人夸赞的好谋略,”宋逢毫无预兆地开口,打破了一室的宁静,“可惜我在他身边长了十几年,连他的一半都没能学到。”
他就像是在讲一个漫长而真实的故事,用平缓的语调叙述起来:“你们知道吗,阿逢死的那一年,京城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
“那雪可真大呀,将地上所有东西都埋了个严严实实,我走在街上,一个人也看不到,我就想,他若是能看见这场雪就好了。”
终于还是忍不住,带了些许颤音:“阿逢小时候长在江南,一直跟我念叨说没怎么见过雪,北陇的雪太大,四周又是沙石荒山,没有京城的繁华雅致,他总是跟我说,京城房上的彩瓦若是映着白雪,一定格外好看。”
像是说不下去,宋逢深吸一口气,良久,又道:“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京城那年从来就没有下过雪。”
人人皆知,大齐京城偏南,很少有能见到雪的时候,这十几年来,京城根本就没有像宋逢描述的那样大的一场雪。
那是沈辞故去后,宋逢在心里给自己下的一场无休无止的大雪。
这场大雪纷纷扬扬,贯穿了整个魂魄中的幻境,在他伤口里绵延数十年。
故人离去,世上皆是寒冰。
再无暖春。
宋逢声音异常冷静,但透着让人绝望的哀戚:“如今蛮人已败,江南已平,江阁主,我多想让他再看一眼京城的雪和江南的月。”
可惜没机会了。
林青恒在北陇做了数年的将军,自然是理解沈辞的选择,可是这样做,对宋逢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林青恒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句在幻境里沈辞对宋逢说过的话。
——身为将者,英魂入黄土,血脉连关山。
林青恒道:“宋将军,沈将军是个了不起的人,如今,他已化身为大齐的万里河山,永远伴着你。”
宋逢终于还是抵挡不住,他双手掩面,缓缓低下头来,哭声从指缝渗出,在屋中回**不息。
林青恒见状,心知再待在此处不妥,便拉了拉江烜的衣袖,示意他与自己一同从屋中出去。
他们二人刚一出屋子,便被守在门外的梁文广和姚汝围住问东问西起来。
姚汝耳力好,他听见了宋逢的哭声,便问江烜道:“你们在幻境中到底看到了些什么?沈辞是真的投降了吗?屋里的宋将军又为什么哭得那样痛?”
梁文广虽然没问,但也是一脸疑惑的样子等待解答。
直到又听到了姚汝的咋呼声,林青恒心中酸涩才有些消减,也终于有了一股回到现实的真实感,她与江烜一边向宋府的客房走去,一边向他们解释幻境当中看到的画面。
众人皆是唏嘘不已。
“或许,他只是意难平。”
生离死别,一辈子都难以释怀。
他们一行人跨过那条摆满了江南花卉的小道,走过荷花池,在一路的荷花香中将江南小筑遗留在身后。
自那日后,林青恒与江烜总是不见宋逢的身影,他们二人担忧,也记挂着那些被抽离原身的生魂,便去屋中寻他。
此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在这日扣响了宋府的大门。
是沈辞生前的好友,杨清。
与沈辞的俊美不同,杨清是个白白净净的典型书生模样,下巴上冒出了些星星点点的胡茬儿,眼神中已经有了一层因为常年应对钩心斗角而形成的特有的眼神——若是沈辞还在的话,也是他这个年岁。
“二位想必就是江阁主与林姑娘,”杨清显然不知从什么渠道知晓了他们二人的身份,没有绕来绕去,开门见山道,“阿逢他大约已经弥补了自己犯下的错。”
林青恒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杨清话中的不寻常,她走向前的脚步缓了缓:“已经?”
杨清道:“阿逢在三天前的夜里来找过我,他说他找到你们,从幻境当中看到了当年的真相,可有此事?”
江烜道:“确有此事,宋将军为了将我们引到宋府,用移魂妖牵引无辜之人的生魂,并以此为条件让我们带他进入幻境看到真相。”
按照杨清的话来讲,三日之前,不就是宋逢从幻境当中醒来的那天吗?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后路?
三人穿过花路,推开屋门,果然空空如也,宋逢并不在屋中。
杨清一眼望见屏风后的那罐荷花茶,他定定地望着它道:“或许是阿辞错了,他说只要不告诉宋逢真相,让宋逢以为他是真心投敌,过段时间宋逢便会把他忘了,安安心心地顺着他铺好的青云路,一路无忧无虑地走下去。”
可是他错了。
沈辞计划好了一切,唯独没料到宋逢如此执着,一路追查了这么些年,顶着所有人的怀疑也要为他挣出个清白名声来。
江烜道:“宋将军找到你,可是问了你什么旧日之事?”
杨清道:“阿逢他找到我,问我阿辞在大齐的最后一夜可有给他留下什么话。”
沈辞本就准备将真相带进黄土,随着他的躯体一把火烧了埋进棺材里,再被沉入地下被黑暗永久封存,自然是没给宋逢留下一句话的。
多说多错,沈辞就连死也死得沉默至极,也没给宋逢留下一句话,他就是害怕宋逢追着这件事不放,废了他苦心孤诣铺好的路,所以干脆一点念头都没给他留下。
“我本来想按照阿辞的吩咐,一辈子将这些事烂在肚中永远不说,可是那天夜里,我瞧着阿逢的神情,又实在是不忍,”杨清将屋中的屏风拉开,屏风后的那幅画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我生平从未见过一个人能露出这样的眼神,倔强的同时又绝望至极,就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画画的是一个黄昏,几级破旧的石阶上坐着个小孩,他面前站着个微微弯腰的好看青年,青年手中,还拿着两个被油纸裹起来的包子。
——那是宋逢在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沈辞的情形。
多少年月里,宋逢就在这间屋子里,孤寂地坐在屏风后,看着故人的画卷,望着庭院里的繁花开后又落。
此景甚好,只是故人不归。
杨清似是不忍再看,他别过头去道:“但阿辞对他,除了日后的安排,确实并未留下只字片语,我又不愿骗他,便将阿辞给我的密函中的最后一段念给了他听。”
那是沈辞给他传的最后一份密函,上头意外地没什么对战事的安排,只简单写了几句话。
我身中川乌剧毒,蛮人来势汹汹,朝堂危如累卵,故国零落,江山倾颓。
我死后,愿身做青山血做河,染遍河山每寸黄土,大齐再造,民生得存。
他日此仗胜利,收复失地后,你若路过苍梧,看见山峦苍翠,那便是我来见你。
杨清道:“阿逢听完,向我要来了那份密函便离开了。第二日晚,他托人给我带了封信,上头说他做了错事,要自己去弥补这过错,不然阿辞在下头会生气。我心知要出事,便连夜赶来此地,想要查个清楚。”
“弥补?”江烜脸色微变,“糟了!是他自己去寻了镇厌关,用自己的身躯填补了破裂的镇封!”
镇封的裂缝可以在短时间内被弥补,但要以有三魂七魄的活人填补,这活人,还必须是破开镇封的罪魁祸首。
论起来,有三魂七魄的活人、还要破开了镇厌关,宋逢的确是填补镇封裂缝的唯一人选,他说弥补了犯下的错,那必定是背着他们,偷偷去了镇封的所在处,用自己填补了已经被损毁的镇封。
林青恒的脸色也是一变。
宋逢在六翅幻境当中的绝望化成了一把利刃,又被黑袍偷天换日的利用,用这股力量劈开了镇厌关的镇封,放出了许多妖魔鬼怪。
镇封开,龙脉动。
镇封被破坏,护着大齐气运和镇压所有妖鬼族的大封——龙脉,便会被连带着不稳定。
龙脉主镇,三个镇厌关辅助,因为龙脉的力量太过强大,无法撼动,有心破坏之人往往会从镇厌关入手,而后再逐步蚕食龙脉。
若是林青恒猜得不错,黑袍的计划是这样的:从三个镇厌关开始,寻找出这些镇厌关中力量强大的人,并利用这些人内心的弱点,施以手段欺骗或是利诱,激发这些人的绝望,好毁坏镇封,待到三个镇封都松动之时,便是黑袍染指龙脉的时候。
这样一来,宋逢的遭遇与近日来的妖鬼异动便都可以解释了。
只是还有一点,林青恒始终想不明白。
宋逢遭遇黑袍算计,是因为他恰好驻守在凌云岭,凌云岭是镇厌关的一处,黑袍若要按照地点为选择标准的话,与她不符,她这几年来一直在北陇待着,离镇厌关的距离八竿子也打不着。
黑袍暗算宋逢还能解释,跑来北陇害她却又是为何?
但容不得她细想,眼下要快些找到杳无音讯的宋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