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十二年,右相遇刺于出使途中,帝封宋逢为定国将军,率军开往西北,直取蛮地。
幻境当中,宋逢站在北陇城头,城墙上百丈寒冰,铁衣寒冷难着,寒风夹着冰粒子刮在人的脸上,割出一道道口子。
二十四岁的宋逢正处于最好的年纪,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年少时的最后一点稚气,站在快要竣工的烽火墙上,望着蛮地的方向,脸上神色莫测。
好像所有不可挽回的旧事,都发生在冬日。
清和十二年冬,定国将军杀叛贼沈辞于苍梧之野,斩狼王夷离,大破蛮人十二部落,举国欢庆。
只有宋逢知道,沈辞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日他们在北陇阵前狭路相逢。
明明是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二人,在命运微妙的安排之下阵前对战,刀兵相向。
沈辞还是旧时模样,好像他根本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变故一般,他还是大齐的护国将军而非狼王亲封的盘瓠将军,若无其事地站在敌营里,像他们第一次相遇一样看着宋逢。
宋逢在这三年中已经打过不下数百场仗,可这场仗的敌人,是将他养大了的沈辞,他不知道要以何种面目去面对他,只得避开沈辞所在的中路,尽量不与他面对面相遇。
可沈辞偏不如他的意,抛开身后蛮人,骑着马直冲向宋逢的方向奔去,他们一走一追,一路绕到了战场的边缘,苍梧之野。
周围尽是白茫茫的大雪,风夹着冰雹狰狞地扑过来,打在铁甲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他们二人默契地停了下来。
宋逢猛地勒住了缰绳,沉默地立在风雪里,他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人。
沈辞没给他逃避的机会:“阿逢,许久未见,你过得好不好?”
怎么会好呢?
三年前,宋逢刚刚得知沈辞战败投降的消息,就被杨清带出了沈府,带到了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又被稀里糊涂地塞进了此地的驻军当中。
他听着军中人都在议论沈辞,说着“到底人心隔肚皮”之类的话,握紧了拳头也不吱声,整日里都是沉默。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想往上爬,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站得更高一些,有能力去查出真相,好去堵上这些人的嘴。
要想站得更高,那就要比寻常人吃更多的苦头,流血与伤痕早已变成了家常便饭,被人护在身后的小男孩终于开始自己尝试着吃苦变强,在死亡与鲜血的沼泽当中学会踏着敌人的尸首不回头地向前走。
有一些机灵的小孩子摔倒在地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看亲人在不在他身边,若是身边没有疼他的人,那么便不会哭,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离开,若是有宠他的人在一旁,孩子才会放声大哭,用眼泪博得亲人的一点心疼。
在这三年里,宋逢就像身边没有亲人的孩子,满腹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无人可以诉说。
而此时,沈辞站在他身后,仅仅只问了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他挤压了三年的情绪,宋逢很想脱口而出一句“不好”,但这回答百转千回,冲到了他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不好,没有你在的日子里,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宋逢掉转马头,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宋逢,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声音衬得连风雪都沉寂:“阿辞,只要你说出来,我什么都信你。”
他所有愤怒与委屈,再加上那么一点不可置信,尽数都融化在了这句话里。
只要沈辞否认一句,他可以抛下所有铁证,不顾一切地相信他。
“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是这里的盘瓠将军。”沈辞甚至连幻想都没有留给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斩断了所有可能,“你的剑法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可是我们一次都未曾切磋过,不如我们好好打一场?”
宋逢浑身发抖地闭上了眼。
旁人的话他可以当作污蔑,圣旨的宣判他可以当作不察,可如今沈辞人就在眼前,他亲口对他说:“我已经是这里的盘瓠将军。”
就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川骤然间崩塌,万丈积雪伴随着洪流,在转眼间淹没了宋逢,他讲不出太多言语,满腔的愤怒伴随着委屈,急切地在胸口窜来窜去,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不是要打架吗?
那便打吧。
此时此刻,似乎只有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才可以发泄他已经控制不住的情绪,宋逢下马,丢下了长剑,逆着狂风朝着沈辞走去。
他身后是吼叫着的狂风与战马,眼前是已经面目全非的故人。
沈辞见状,也弃剑下马,迎着宋逢走过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斗,宋逢已经忘却了本来刻在骨子里的一招一式,与其说他是在打斗,倒不如说是发泄——他就像被抛弃了的幼狼,历尽千辛万苦归了巢,然后用自己尖利的獠牙撕扯着皮肉来发泄情绪。
沈辞接了他几招,根本不敢用力,只能顺着宋逢的蛮力一步接着一步的往后退。
远处有喊声传来:“宋将军——”
是有人循着宋逢离开的方向一步步地寻了过来。
时机已到,不能再心软了!
沈辞神色一凛,手上加了三分力气,一把将宋逢推开,双脚上前一步,就着宋逢后退的方向将他一下绊倒在雪地中,自己也朝着宋逢倒下的方向一扑,随着他一同倒在雪里。
远处的大齐士兵越跑越近。
沈辞趁着宋逢慌神的片刻,迅速将手伸向宋逢的袖口当中,精准地摸到了一支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带给宋逢的梅花袖箭,自从送给了宋逢,宋逢一直都在带身上,不曾取下来过。
他一勾手,剑架上了宋逢的脖子,宋逢下意识地躲开,将手上袖箭的开关顺着他的动作向剑上撞过去。
下一秒,一声短剑刺破血肉的声响几乎让宋逢丢了魂魄——眨眼间,梅花袖箭的机关被这碰撞打开了!
一支短箭准确无误地深深刺进了沈辞胸口,手掌长的袖箭,只剩下了一点尾羽还在沈辞胸口外头。
宋逢浑身僵硬,他不可置信一般地推了推已经开始吐血的沈辞,可惜沈辞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了。
“你给我起来,少把兵不厌诈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苦肉计我见得多了,”宋逢感觉脸上凉凉的,但他已经无暇去思考到底是自己流出的眼泪还是融化了的冰雪,他抛弃了一向惯有的涵养与自持,大吼起来,“沈辞!你给我起来!听见没有?”
其实他已经知道,沈辞的伤情,多半已经无力回天了,但他只是不信。
像是对待一件瓷器,宋逢不敢晃动沈辞,甚至不敢多触碰他一分,他犹豫再三,然后将沈辞扶起来靠着他。
沈辞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睁大了双眼看着他。
“我只是昏了头想和你打一架而已,阿辞,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宋逢手足无措,开始徒劳地想要捂住沈辞吐血的嘴。他太害怕了,连声音都哆嗦起来,“我……我会救你的,你坚持住,等一等我,我带你回家。”
沈辞脸颊苍白,已经连血都流不出来了。
他到了强弩之末,重伤加上川乌毒发作,已经将他残破的身体折磨到头了。
但他还想多看一眼宋逢,所以倔强地吊着最后的一股劲。
宋逢看着沈辞这副模样,眼泪掉得无知无觉,他多希望沈辞能说句话,哪怕就说一句:“阿逢别哭,这都是假的,都是我骗你的,别怕。”
——哪怕喊他一声“阿逢”都可以。
因为这多半是沈辞的最后一声了。
但世上诸事不是戏本,老天爷不会刻意渲染既定的生离死别,往往愈是大事,愈是沉寂,变故根本没有那么多预兆,终归都应了那句世事无常。
沈辞的身体就这么在宋逢的怀里渐渐失去了温度,葬身在苍梧之野的漫天风雪下。
他连一个字,也没能给宋逢留下。
远处大齐的士兵终于赶来,瞧见了这一幕,开始狂欢大吼:“定国将军把反贼沈辞杀死了!”
“我一早就说,投敌能有什么好下场!”
“宋将军这下可立了大功了,回去后少不得又要加官晋爵!”
四周满是庆贺之声,唯独被祝贺的宋逢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袖箭是沈辞带回来送给他的,沈辞岂会不知道袖箭的开关在哪?
他根本就是一心求死——这也是多年支撑宋逢寻找真相的支柱。
赶来支援大齐的士兵们见到:他们的将军站起身,抱起那个被万人唾骂的反贼沈辞的尸体,冒着风雪,一步步地踏过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沉默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清和十年春,定国将军宋逢凯旋,帝嘉赏。
同年夏,兵部侍郎杨清联名六部上奏,牵出右相通敌一案,证据确凿,关联者甚众,上震怒,下令彻查。
此案历时三月,牵连门阀世家者众多,右相一派经此一战尽数倒台,寒门子弟崭露头角,任职于三省六部,朝堂格局焕然一新,史称“清和之乱”。
至此,终于真相大白。
眼前飞雪消散,幻境消失,林青恒与江烜在转眼之间,从苍梧之野回到了凌云岭宋府的小屋当中,宋逢的魂魄也随着江烜的操控回归到了他的身上。
一场幻梦到此终结。
灯花又爆了一声,在世上只不过是短短几刻钟的时间,而幻境里已经度过了十几年。
天光如瀑,浮生旧事如一场黄粱大梦,在烛烟中汹涌奔流,裹挟着旧梦消失在天际。
清冷宋府中的荷塘与被刻意布置成的江南盛景在此刻都不言而喻,甚至他们身处的这座江南小楼,在如今看来,无不透着一声带着凉意的唏嘘。
轻得像是故人的叹息。
一旁传来了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响——是宋逢魂魄归位,从幻境里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