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商议,杨清留在此地安抚被妖鬼进犯的百姓,林青恒与江烜上到凌云岭之巅去探查镇封,梁文广和姚汝赶赴他们来时经历生魂走河的村子当中,守着村中的失魂百姓。
凌云岭顶端,两山夹着个缝隙,又在山顶处连在一起,整座山高耸入云,仅仅在山脚下露出一线天的宽度。
沿着一线天进入凌云岭,石壁嶙峋,陡峭不堪,再加上山巅常年积雪,道路极其难走。
根据林青恒指路,镇封的位置就在此地,二人登上山顶,去寻宋逢的踪迹。
镇封往往落在人迹罕至的险处,毫无疑问,凌云岭的最险处便是最高处的两山相连之间。
雾霭还未完全消散,青山隐于水雾后,林间没有小道,只能分花拂木地踏雪慢慢向上走。
山顶劲风不减,山岚浓郁起来,在风中流动回旋。
江烜走在前头,给林青恒踏出一条路来:“你觉得沈辞做得如何?”
“沈辞做得不错,换作是我,我大概也会做和他一样的选择,”林青恒专注地看着四周,害怕错过了宋逢的痕迹,“既然必死无疑,不如再做最后一搏。”
江烜终于踏上登顶的最后一步,最后的那块石头极高,江烜担心林青恒费力,于是转身伸出手拉了她一把:“换作是你,你根本就不会中毒受伤。”
林青恒伸出一只手,没拉向江烜手掌,只是搭上了江烜的手臂,她不解道:“你怎么如此笃定?”
江烜一本正经:“我怎么会让债主出事。”
……
林青恒反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江烜说的莫不是救她时的药钱?
好嘛,本以为又是什么不搭边的奉承话,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惦记着那点钱,潜龙阁的名声在江湖里也算是响当当,没想到堂堂江阁主肯为了这点银子费了如此大的劲,为了催债,真是尽心尽力。
敢情潜龙阁三年不开张,开张了就要逮着一个主顾吃三年吗?
怪不得如此神秘,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催债吧。
小气鬼!
林青恒听完,将那只搭在江烜胳膊上的手也收了回来,拽着旁边藤条试了试力度,默默地顺着这根藤条自己登了顶,她拍拍手上的土,还不忘解释:“江阁主尊贵,搭你把手估计又要欠你不少银子,如今镇厌关出了事,我也不会再回去继续做林将军,没了军饷,全身上下一穷二白,不好再多欠。”
杵死你个掉进钱眼里的小气阁主!
“青恒误会了,我说潜龙阁是不会让债主出事的,”江烜笑得气定神闲,“你给我的那块玉牌,已经足够偿还所有银两,现在是潜龙阁欠你的,在探查镇厌关诸事期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是我的债主。”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山风带着这句话直灌到林青恒的心里去,和着化不开的雾气,又带起了一阵熟悉感。
这已不是她身受重伤那日的苍梧山下,也不是十万火急的幻境当中,林青恒在她记忆力不大强的脑海里翻了很久,也愣是没翻到一丝一毫以前和江烜有关的记忆。
对这个人的熟悉感冒出得毫无前兆,就像是遍布石块的荒山上在某一日突然开了一朵花,虽然突兀,但无端让人心生欢喜。
林青恒再顾不上玉佩的事,脱口而出道:“我们是不是在哪——”
几乎是在同一秒。
“你是不是想问,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是江烜的声音,“本无意打断,只是我也疑惑许久了。”
灌进林青恒心里的雾气在一瞬间散开,疑惑拨云见日。
原来他也有这种感觉!
江烜接着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熟悉,仿佛我们很早就认识,但在潜龙阁数年,我不记得以前遇到过你,奇怪得很。”
林青恒想到自己的梦境,想到那个和江烜无比相像的背影,“我梦境里的人好像就是你”这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她顿了顿,将到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鬼使神差地道:“你或许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江烜没接话,没问这句话之中的“故人”是谁,也问这句话中的“或许”是个什么意思,早在苍梧山下救下林青恒起,江烜就让姚汝去查了潜龙阁的记录,只是翻阅尽了也没能找到有类似林青恒这么一号人物。
江烜觉得,自己动心简直动得莫名其妙。
世上有多种描写风花雪月的句子,“枕边梦去心亦去,醒后梦还心不还”说的是痴情,“豆蔻不消心头恨,丁香空结雨中愁”说的是怨情,“无端饮却相思水,不信相思想煞人”说的是相思情。
抛却种种情不谈,还有一种朦胧的情谊,便是那句传扬天下的“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了,见到这个人,总想着要靠得再近一些,一起走得再远一些,并肩的路途长到看不见尽头才好。
江烜不信这话,总觉得略有些酸,可一直到见了林青恒,才总算是隐约有些体悟。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女孩子向他示好,只是他身负龙脉这谜团,再加上从来未曾往这方面想过,觉得不好耽误人家姑娘,总是客客气气地拒绝,然后天南地北地乱跑,甚至为了不让其他姑娘惦记,还放出了潜龙阁阁主是个头发稀疏的老头子这不着调的传言。
也不知是否是熟悉感作祟,江烜看着林青恒总是顺眼得很。
她不娇气也不扭捏,与撒娇二字基本无缘,遇上能动手解决的事情绝不多说一个字,做事不拖泥带水,有一股不服输的生命力,要命的是,她长得还很好看,即使她没怎么笑过,也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面对好看的皮相谁不动心?
更何况这好看皮相的下头还藏着更吸引人的倔强根骨。
在江烜不着四六的预想当中,自己中意的姑娘大约应该是温婉的,要爱笑,要如四月落下的春雨一样温柔。
这些和林青恒统统不搭边,温婉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而且认识这么久,几乎没见她怎么笑过,更别提什么四月的春雨,十二月的冰碴还差不多。
可是自己偏偏就喜欢她,她的出现打破了他预设给自己的所有条件。
山风没能吹来宋逢的消息,倒是将江烜心头的纠结吹开了,他想:我想一直和她往前走,但不再是以探查镇厌关为由头。
——是自己想要陪着她。
动心就是动心,哪管他是什么理由,反正世间之情,本就不知所起,才会一往而深。
哪里来的什么理由。
江烜刚刚劝服自己,就听见林青恒问他:“你看,前头是宋逢的盔甲。”
凌云岭山巅。
谈话之间,来路已被云烟覆盖,他们此时已身在云中,看见浓云前头的白雪,好像放着个什么东西,江烜腿长,两步跨了过去。
地上的东西印证了他们心中的猜测——那是宋逢的甲胄和一支梅花袖箭。
这两样东西静静地摆在一起,沉睡在凌云山巅。
林青恒搜寻半晌,发现四周除了他们二人,没有一丝活人的踪迹。
江烜将这两样东西捡了起来,细细收好:“宋逢来过这里,杨清的猜测是对的,他用自己填补了镇封的裂缝,看来镇厌关大约就在此处了。”
“我们来晚了一步,”林青恒散出了些灵力,欲要探查镇封如今的状况,“我没想到宋逢这样决绝,他大约在知道真相的当晚就做好了这样的决定,按照时辰算,他连夜出府找了杨清,又给他留了信,随后就来到了这里。”
灵气平稳,没有散乱的迹象,镇封力量薄弱,说明镇封被人破坏后又修补好了。
——宋逢已经死了。
江烜道:“他为何要把甲胄和袖箭留在此地?”
林青恒站在一线天的深渊前,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因为他知道镇封下面是万千妖鬼,他舍不得。”
在沈辞死去之后,宋逢最重要的事只有两件:一件是收复河山,一件是探查真相。
他知道镇封之下是妖鬼,他舍不得他珍视的甲胄和梅花袖箭落入妖鬼地盘,便留在了这里,没有带走。
真是和沈辞一样的性格。
宁愿孤独而沉默地死亡,也不要自己看中重的东西被外人外物染指一分一毫。
梁文广和姚汝带了些药材赶到了村中,发现村中的失魂者数量骤减,应该是大批的移魂妖已经听从了宋逢的命令,将生魂都还到了失魂者的身上。
村民们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是上天开了眼,将他们的病气吸走了。
村中锣鼓喧天,村民们纷纷涌向庙宇和祠堂,用最昂贵的祭祀品供奉他们的祖先和神明,并将带来药材的梁文广和姚汝二人视为神明派来的使者,将他们奉为座上宾相待。
二人将药材分了分,在村中询问许久,发现再无人伤亡,于是便准备离开。
行至村外山道,看见打远处来了个面熟的姑娘,那小姑娘抱着一个箩筐正往田间走,望见他们,面上十分惊喜。
姚汝率先反应过来,急忙戳了戳梁文广确认:“哎,你瞅瞅,是那天在竹林中被阿烜救下的那个姑娘,好像叫穆婷。”
话语间,穆婷也瞧见了他们,便放下竹筐跑过来,脸上已经没了之前他们遇见时的恐惧与忧愁,挂着十分开心的笑:“你们怎么在这儿?从你们走后没几天,村中的妖鬼就没了,村民们的病也渐渐都转好了,你们可真是福星转世!”
村中人来山中采药的不少,大多都认识穆婷,陆续围了不少人上来听他们聊天。
梁文广纵然脸皮再厚,也架不住这样一个天真烂漫小姑娘的夸赞,觉得不再多说两句实在担不起这个福星的名头来,于是搬出了林青恒和潜龙阁的名头乱扯一通:“这附近出了些妖鬼,你们村中人因为妖鬼侵蚀才会有人生病的,不过眼下已经被林将军和潜龙阁的人除掉了,不必再怕。”
众人纷纷感叹起来。
“我的老天,没想到竟然是妖鬼作祟?”
“谢天谢地,若不是林将军和那什么阁,我们家老李多半就活不成了!”
“是啊,多亏了他们救命!”
“林将军不是在北陇驻守吗?怎么来了咱们这儿?”
“计较这么多作甚!反正是多亏了林将军!在此叩谢林将军了!”
一帮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哗哗啦啦跪了一地,没多久就将这个消息传遍了山中,凌云岭四周的百姓都对林青恒和潜龙阁感激不已。
姚汝将衣兜挖了个底朝天,找出了两块糖塞进了那姑娘手里,将她拉到一边问道:“穆姑娘,你父亲的病是什么时候大好的?”
“村中人的病是陆陆续续转好的,我爹这一批病人好的最晚,是今早才醒来的,我出门前他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穆婷挑挑下巴,示意他们看后面的箩筐,里头装了只蔫了的山鸡,“这不,我才出了村子给他打点野味补补身子。”
姚汝脸色一凝:“今早才醒?”
“是啊,到现在还虚弱得很呢!”
移魂妖将魂魄还到失魂者身上用不了多长时间,既然这批村民醒来的时间是今早,那么移魂妖将他们的魂魄还回来的时间便是今早,移魂妖移动速度不快,按着时间算,大概此时才能回到凌云岭。
若是宋逢昨晚殉身于镇封之下,那恰好与这些妖鬼有一个微妙的时间差。
这批漏掉的移魂妖没能被封印住!
此时凌云岭上只有江烜和林青恒两人,江烜才用了灵力为宋逢展开了幻境,这几日灵力必定不如平日充沛,数百只移魂妖难缠得紧,仅凭他们二人,可以对付得了吗?
姚汝眉头紧皱。
凌云岭山巅。
江烜敛好了宋逢的遗物,朝着前方已经平息的镇厌关深渊走了几步。
深渊尽头,涌动着一团团的黑雾,深不见底的裂缝里好像伸出了一双无形的大手,拽着他向前走,仿佛走得再近一些,就能发现他一直迫切追寻的秘密。
望着这莫名熟悉的深渊,一缕灵光涌上心头,江烜觉得,自己一直追寻的东西,或许和林青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灵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也抓不住。
来路未知,归途缥缈。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是真心想要和她多走一段路。
“后退,我刚刚散出的灵力有些乱,附近有东西,”林青恒突然伸手拦住了江烜,拽着他躲进了一旁的树后。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凝固,四周的天色都灰暗起来。
微弱的“沙沙”声从后方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摩擦着细小的雪粒,紧接着,这声音逐渐变得震耳欲聋,随即包围了整片树林,声响不断,连山石都出现了细微的震颤。
江烜与林青恒躲在树木山石之后,只能听得到声音,也不晓得外头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管他是什么东西,反正看这势头,来者肯定不怎么善。
江烜顺着林青恒的手劲与她调换了位置,起身把她按在树丛当中,又在她旁边蹲下,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声响渐大,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极其瘆人。
只见那日生魂走河出现的移魂妖尽数现身,乌泱泱一片,像是深渊尽头的黑云翻涌上来,如海水吞没孤岛一般向着镇封靠近,将他们包围起来。
数量之多,实属罕见。
林青恒压低声音对江烜道:“这些移魂妖应是应了宋逢的操控赶到这里的,只是它们没能赶上裂缝闭合的过程,所以被留在了镇封外面,原来宋逢说要我们帮忙,说的应该就是让我们帮忙料理他身后的妖鬼诸事。”
“这一批移魂妖应该是这个镇厌关来不及封印的最后一批妖鬼,它们既然能涵盖四周村落,数量便不在少数。”他望向林青恒笑起来,“宋逢可真是给我们找了个好差事,让我们在山上和移魂妖玩小孩儿才玩的捉迷藏。”
有一群移魂妖感应到此处有气息波动,慢慢向这里靠近。
江烜玩笑不断,可手里的动作却没落下,他将林青恒护得更加严实,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要再出声,屏住呼吸。”
移魂妖擅长移魂,在与它们打斗时,需要时刻提防被他们吸走魂魄,它们会根据人的呼吸判断人移动的方向,找出吸食的对象,将人与魂魄分离,人一旦没了魂魄,便会变成一具空壳子,宛若活死人一般,对外界再无感知——说白了就是个会呼吸的尸体罢了。
所以决不能被移魂妖触碰。
江烜才使用过灵力构建幻境,此时只恢复了五六成,杀死几十只移魂妖对此时的江烜来说或许轻而易举,可眼下移魂妖数量众多,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需要他保护的林青恒。
他的心上人林青恒。
眼见着移魂妖逼近,再不动身就错过了最佳时机,江烜压低身子,悄声道:“我从左侧镇封的方向冲出这从林子,将它们引开,你拿着东西从右侧下山,用不着管我,先保全自己,可以做到吗?”
移魂妖离他们只剩下几米远,妖鬼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情形已经在江烜的脑内预演了一遍,按照他的方法,林青恒大概率能安全下山,等她安全了,自己再慢慢收拾这群移魂妖。
预演还未结束,江烜听到林青恒在他身后轻叹了一声:“原来就这么些东西,我还当有多少邪祟,都是林中树叶响动骗人。”
说时迟那时快,林青恒毫无预兆地起身,把宋逢的遗物塞进了江烜怀里,飞身上前,如一道破雪的金光,径直冲进了前方移魂妖组成的黑云当中。
她的身影被黑雾瞬间吞没。
江烜瞳孔骤然一缩,站起身来就欲跟上。
她疯了!
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去,要是被移魂妖吞噬魂魄,她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下一刻,江烜迈出的脚步停住了。
这场景足以用惊艳来形容。
他看见,远处的林青恒将灵力灌注在剑上,执剑闪进移魂妖群中,挽起了一个漂亮剑花,他看不见她的身影,只能看见雪白的剑光将大团的黑雾刺破,剑光破晓贯日,硬生生地将浓雾撕出了一道口子。
苍穹上的天光就从这道裂口里洒下来,将江烜眼前照亮。
茫茫雾霭,在她灵力的起伏之间全部散去。
就在这不合时宜的瞬间,江烜突然明白,原来自己一直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能和自己并肩而立,共同进退的姑娘——他想要的,就是林青恒。
“咣当——”一声,长剑被林青恒收入剑鞘,转眼之间,移魂妖已经尽数被斩灭。
尽管妖鬼已除,但江烜还是忍不住后怕,“你难道不知道移魂妖会噬魂?贸然冲上去,万一失手的话,想过后果吗?想过我……我们大家吗?”
还有半句在他嘴里绕了个弯,没说出来——万一你被移魂妖吞噬了魂魄,我又要怎么办?
林青恒周身尽是飞散旋落的尘土与雪花,白色的雪沫轻飘飘地落在她的头上,又沿着乌黑的发丝缓慢地落下。
她就这么提着剑,逆着天光走来,身后是散尽雾霾的凌云之巅,连轮廓都融在了金光里。
一瞬间,连旷野和朔风都变得温柔。
“阿烜不必担忧我,我最不怕的就是对付移魂妖。”
“因为我,没有魂魄。”
(上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