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杨清被沈辞吓了一跳,他想破头也不会想到沈辞说的人选会是宋逢,“他跟你感情那样好,你让他去杀你,你为他想过吗?你要是死在他手上,让他一辈子如何释怀?”
沈辞再也笑不出来,他的指腹在瓷杯上不停地摩挲着:“我正是为他着想,才做了这个决定,我上回跟你提起,郭师元已经注意到了阿逢的存在,加上阿逢现在在御林军中又小有名声,郭师元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的人,他不会放过阿逢。”
杨清道:“这一点你尽可放心,我未曾救下你,便是平生最憾,在你……在你走后,我会好好护着他的。”
沈辞摆了摆手道:“杨兄,且不说朝中‘郭派’横行,出身寒门之人寸步难行,你想想,在我投了蛮人之后,那位会不迁怒于阿逢吗?”
杨清刹那无言以对。
沈辞考虑得周到,他投靠蛮人之后,就算“郭派”不进谗言,齐帝还能对从小在沈府长大的宋逢放心吗?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有“功高盖主”一说,沈辞家中三代为将,齐帝对沈家猜忌已久,但飞鸟未尽,就算看着良弓在不顺眼,也不能将其束之高阁。
但沈辞的投降会变成齐帝发泄的一个契机,他的怒火必然会烧到宋逢身上,齐帝的猜忌加上郭师元的煽风点火,仅凭杨清和他身后羽翼未丰的寒门一派,很难保得住宋逢的性命。
沈辞道:“我以前总希望阿逢能无忧无虑地长大,最好一辈子都不沾半点战火,可是如今看来,怕已是奢望,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拜托杨兄。”
杨清道:“但说无妨。”
“时间紧迫,在今夜你离去后,我会连夜离开沈府赶赴北陇,在我投降的消息传出后,劳烦杨兄将阿逢带走,寻一个离京城远些的军营让他做个普通兵卒,他性子稳,又在御林军中学了些不错的本事,在营中自保不成问题,先保住他性命,日后再从长计议。”
杨清依旧不解:“保住他性命虽然不易,但也不是难于登天,他隐姓埋名地活着,一辈子也可以性命无忧,你何必又要让他卷进这风波里,非要让他来——”
杨清实在不忍说出后半句的“让他来杀了你”。
但沈辞听懂了他的疑问,他回道:“我是必死无疑的人,但我为何要让阿逢一辈子隐姓埋名地活着?我要让他光明正大地立在这世间,看着大齐男儿收复江南,将蛮人杀尽的那一天。”
杨清没再问为什么,他已经懂了。
沈辞假意投靠蛮人,去离间十二部落之间的关系,让大齐军队有机可乘,痛杀蛮人,蛮人的失败也会给“郭派”一个迎头痛击,让杨清能够在朝堂上把世家门阀的烂牌好好洗上一洗,彻底打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禁锢。
最后再让宋逢杀了自己,既能送给宋逢一个杀死反贼的军功,又能帮宋逢洗清齐帝对他的怀疑——能为了功名而亲手杀死看护自己十几年的沈辞,宋逢怎么会不忠心?
帝王之术,离不开人心,人说无欲则刚,有欲望的人是最好控制的,如果一个人对金钱渴求,就用金钱控制他,如果一个人对功名渴望,就给他功名。
控制有欲望的人,是最简单的。
沈辞对皇帝再了解不过,宋逢若是照着他的安排做,皇帝必定会放心。
他将自己的死也当成了一个筹码,编进了计划当中,他执意不让宋逢知道真相,宁愿宋逢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他真的向杀父仇人投降。
——毕竟宋逢若是能怀着满腔的仇恨杀了沈辞,日后心里便会好过一些。
那是沈辞最乐意看到的结果。
“我身边除了阿逢,已经没有别人可以惦记了,我只剩五年,但他的路还长,我总要把他安排妥当了,才好放心地走。”沈辞语调轻松,他继续补充道:“让他躲一辈子不是办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终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我想了很久,既然无法陪着阿逢继续走,那不如用我的死再送他最后一段,让他变得强大到可以自保的地步,我也算求仁得仁,死后都可以瞑目了。”
沈辞着实好谋略,在绝境里想了个一箭三雕的好计策。
可就是这样会谋算的一个人,用自己的命给他人铺好了一条条退路与坦途,在计划好了一切后,将一个翻覆不了的死局留给自己,选择在寒冷刺骨的雪地里,被自己一手养大的人终结生命。
第二日,沈辞离开沈府奔赴北陇抗敌。
史书有载:清和九年冬,辞降北蛮,帝震怒,满朝哗然。
似曾相识的画面如疾风一般掠过三人眼前——是没有被炽燃鬼动过手脚之前的,沈辞在夷离手下为将的完整过往。
——那是在蛮人牢中。
沈辞重伤被俘,被带回狼王帐下,关进牢里,夷离疑心重,刚刚被俘就立刻投降实在太假,难以取信于人,为了让夷离相信他是不堪忍受折磨才投降,沈辞只能为了做足戏码,在牢里忍受折磨。
蛮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伤他性命,只能换着法子折腾他,将多年在战场上被沈辞打败的怒火都发泄到他身上。
一直以来,蛮人都有熬鹰的传统。
所谓熬鹰,就是将捕获来的凶狠老鹰拴好,整夜整夜不让它合眼,用此方法来消磨老鹰的野性,好让本应在天际翱翔的雄鹰乖乖地对人俯首帖耳。
沈辞于狼王来说,就是想要驯服的雄鹰,杀不得放不得,只能慢慢熬他。
狼王夷离下令,不能短缺沈辞的吃喝与伤药,让人将他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寒冷牢房里,就这么耗着他。
但人若是一旦有了恶念,规矩是管不住的,任你有再多的规矩,恶念也能从缝隙里溜出来害人。
他们不敢违背狼王的命令,每日按时送来吃喝与伤药,只是在这吃喝当中做足了心思。
沈辞身上的创口本就还未痊愈,他们送来的吃食,却大多都是鱼羊之类的发物,医治的药品也都换成了最低劣的种类,又以害怕沈将军受寒为由,在牢房前燃起十个火盆。
发物与高温是致使伤口溃烂的元凶,再加上药品不顶用,沈辞身上的伤口很快就开始溃烂,一个健全的人都扛不住这样的伤口,更遑论还身中川乌剧毒的沈辞?
但沈辞以惊人的忍耐力扛了下来——他将送饭的瓷碗杂碎,借着炉火烤了烤,然后靠着阴冷的墙壁坐下,借着火盆的微光,用粗粝的瓦片,将身上已经的腐烂的肉一下下地刮了下来。
牢房中只剩下瓦片与血肉摩擦的声响。
冷汗早已经流干了,川乌之毒乘虚而入,借着痛觉直蹿到沈辞脑中,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有些人对痛觉天生不敏感,有些人却恰好相反,这无关于娇气不娇气,是人天生不同。说来好笑,沈辞是后者,他其实对痛觉比一般人都要敏感,堂堂大齐将军,其实在私下里是个怕痛的人。
但沈辞习惯忍痛。
这些年来,他永远在阵前身先士卒,若是动不动就嚷嚷痛,军心早就溃成了散沙,还怎么打仗?
于是沈辞就不停地告诫自己,伤痛都不值一提,忍过去便好了,所以不论受了多重的伤,他都是一副笑脸,既不会伤了自己士气,也不会助长敌人威风,多年下来,就连沈辞自己也忘记,原来他也是会怕痛的。
此刻,在这阴冷的牢房当中,痛觉与川乌毒联合起来,与他厮杀许久,以烽火燎原之势席卷了他所有感官,黑暗瞬间近在咫尺。
沈辞痛得浑身发抖,但他依旧迷迷糊糊地在与黑暗对抗,他费力地抬起手,从贴身衣物中摩挲了半天,掏出了一个粗陋的小袋子紧紧握在手里,歇了半晌,又拾起了瓦片,继续方才的动作。
林青恒和江烜看不清楚,但他们看到,宋逢的魂魄却在一瞬间定住了身形,他一眼认出,那是他送给沈辞的布袋,里面装的是他做给沈辞的荷花茶。
这一小袋荷花茶,在此时化作江南春水与故乡明月,成为了重伤的沈辞在暗牢中唯一的慰藉。
——那是在沈辞杀了郭师元后。
沈辞将大齐布防图从木盒当中取出,借着火把的光将它展开,对比着这张和他交给杨清的那份新的布防图的不同之处。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郭师元的尸体道:“父亲,宋将军,此仇今日得报,若你们在天有灵,望你们能保佑大齐早日收复失地。”
“也能保佑阿逢平安,能快些长大。”
沈辞赌对了,他给杨清留下的那份新的布防图派上了用场。
郭师元左右摇摆不定,为人极贪,虽然暗通狼王,但什么事都要来分一杯羹。
狼王不满已久,但也拿他无可奈何,此时狼王得了沈辞,更是将郭师元视作了隐患,所以沈辞笃定,即便他杀了郭师元,届时狼王责问,只要他交出了这份布防图,狼王便不会为难他。
而郭师元带来的这份布防图如假包换,自然可以通过狼王帐下探子的检验。
只是狼王不知道,他早就将新的布防图画好交给了杨清,大齐的布防,这会儿早就换成了新的,这旧的布防图再真,也是一文不值的过时破布而已。
月光下,沈辞抚摸着图上的每一处营地,就像抚摸着大齐的每一寸山河。
——那是沈辞将布防图交给狼王之后。
他从宴席上离开,没直接回到他的帐子,而是假意说自己喝醉了,想要去散心醒酒。
他晃出人群,遥望着东南的方向,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倦鸟翙翙,春梧葳蕤,有离人兮,何时可归?”
那时候沈辞已经开始时不时的吐血,这是川乌之毒已经渗入到了他体内的表现。
换句话说,沈辞已经病入膏肓。
距离他来到蛮地已经快要三年,杨清应该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一旦郭师元的死讯传回大齐朝堂,杨清就会明白这是他发回的信号,算起来,大概不日就会等来大齐的反攻。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距离结束的日子,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