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沈辞与宋逢在京城相见的最后一夜。

情因年少,酒因境多。

他们二人于后院刨出了宋逢在沈辞未受伤之前埋在院子里的荷花酿,宋逢难得没有再阻拦沈辞喝酒,他们就着五分情义与五分情景,醉把杯酒,遥祝青天。

宋逢一向不爱喝酒,觉得饮酒误事,所以酒量略浅,不多时便有些醉了。

宋逢也不知道随谁,从小就是克制的性子,他从五岁起被沈辞接来沈府,便是一副小大人模样,没有寻常孩子该有的跳脱与活泼,从不用旁人催促,每日做事都守着规矩,不曾逾矩分毫。

旁人家的孩子都还是疯跑的年纪,宋逢已经开始每日起五更天去院中练剑,下午练剑与晚饭的间隙还要习上一会儿字帖,从来无人督促,数十年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宋逢心思重,做什么事都会给自己画条线,这条线便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就连喝酒能喝多少,他也是有个底儿的,一般不会喝醉,只是今日,因着对面坐的人是沈辞,他的这条线已经被自己压了又压,一再降低,这才有些微醺。

“阿逢,你醉了吗?”沈辞在宋逢长大以后便不再捏他的脸来玩,害怕有人看到丢了宋逢的面子,而此时,宋逢的脸红红的,在暗夜里竟然有一些幼时神态,沈辞心里痒,便故态复萌地上手去捏人,“成天绷着张棺材板似的脸,知道的人说你古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沈府虐待你,成日短你吃穿。”

沈辞可能是天生克他,清醒时宋逢就经常被他不正经的“歪理邪说”堵得无话反驳,更遑论此时还有些醉。

宋逢这人识时务,知道说不过他,就干脆不说,抿着一张嘴,就是不接话。

“阿逢啊,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才能把你这性子拗过来,你看着总是一副听话模样,可是心里头比谁都犟,”沈辞捏了个够,又顺手摸了摸宋逢头顶,“我没有兄弟姐妹,父亲他对我也很严苛,我不知道怎么疼人,有时候盼你能跟街上的孩子们一样,成日里无忧无虑地疯玩,什么事我都在后头给你担着,有时候觉得你这样就很好,起码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自己过得很好。”

宋逢面上依旧一副恭敬样子,但其实陈酿的劲已经翻了上来,直冲他脑门,听闻沈辞要回来,他提前三日就开始提精神,此时沈辞到了,他的劲头一松,困意伴着醉意将他整个人搅得迷迷糊糊的。

宋逢心想: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唠叨,有什么话不能明日再说,非要攒到今天?

沈辞这夜确实话多,多得让人觉得他是想要将日后的话一并都讲完:“阿逢,这些年你在沈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家乡?”

宋逢的精神头在酒意里泡了大半晌,强行被沈辞这句话扯上清明岸,强打起精神吐出两字:“不曾。”

对宋逢来说,有故人的地方才算是故乡,身处何地其实并没什么要紧。

他人是醉的,说的话却是真的,他在沈府里过得很好,除了偶尔会想起他爹,倒是没怎么想过家乡。

“我很想念故乡,”沈辞却收了那副故意逗人的神色,他饮了一口荷花酿,“我出生在江南,后来江南屡遭匪寇,我才随父亲到了京城,跟着祖父在京城建了沈府,再也没回过故乡。”

不怪人情落寞,要怪只怪月色惑人。

“其实我已经记不得太多故乡的样子,只记得家门前有条清溪,能倒映出春日云影和满树花枝,母亲还会采了夏日里的荷花来泡酒……”

“可这些年来,江南匪寇难缠,朝廷里有人勾结了蛮人,官匪相护屡见不鲜,将江南至西北连成了一道贼窝,祖父与父亲一生致力于平定匪寇,至死也未能如愿,”沈辞在宋逢面前是很少谈军事的,宋逢心思已经够重了,他不想再说这些事给他让他担心,但此时,他见宋逢连着灌了好几杯酒,对着个醉鬼说这些话想必也是不碍事的,“阿逢,我大概也看不见收复江南、踏平蛮地的那天了。”

沈辞喝了这么多杯也不见醉意,仿佛喝下去的都是清水,他瞧了眼已经完全醉倒了的宋逢,映着月色与凉风,又给自己倒了杯荷花酿喝了,他倚着凉亭围栏,用手敲着木围栏,低声念起来:“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江南月色如昔,只可惜人非故人。

他此生,再也看不到故乡月色。

宋逢确实醉了,他根本没听清楚沈辞在嘟囔些什么东西,只是依稀听到了什么“故乡”“明月”“江南”之类的词,他没多想,只是迷糊地盼着何时才能快些回屋睡觉。

就不该让这人喝酒,酒瘾忒大!

“阿辞,我会陪着你一起收复江南的,”宋逢撑着栏杆站起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快些回屋休息,别再拿酒当水喝了。”

沈辞哭笑不得——都醉成这样了还不忘催他回屋就寝,照此时的境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逢才是需要被扶进屋的那个。

不过他也确实不能再喝,照着时间算,那人应该已经到他屋中候着了。

沈辞半骗半哄,将宋逢弄回了房里躺下,朝着自己的屋中快步走去。

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沈辞推开屋门,杨清已经坐在屋中静候。

“你身体这个样子,怎么还敢喝酒?”杨清闻见沈辞身上酒气,心知他又喝了酒,但心下又多有不忍,便岔开了话题,“你可有将你中毒的事告诉宋公子?”

“不曾,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他不知道这件事更好。”沈辞又看了一眼宋逢屋子的方向,确定那屋中的烛火已经熄灭,他合上了房门,坐在杨清一侧的凳子上道,“我吩咐你查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杨清道:“自我接到你的密函后,便抛下了所有暗线,集中所有的力量去查郭师元,盯了他数日,终于查到了郭师元通敌的证据。”

沈辞:“可有将证据带回来?”

杨清怒道:“那老贼行事谨慎,所有通敌信件尽数被他烧掉,我费尽心思也只能买通他屋内一小厮,有一日趁他不注意将一封烧了大半的信件偷了出来,字迹已被熏得看不清楚,这信件便是所有证据。”

沈辞倒是没怒,他一早便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若是不谨慎,又怎么会到今日还安然无恙?几年前我们查到信鸽后,他便有所察觉,将府中的信鸽全部杀了,对待不会开口的活物尚且如此,信件之类的铁证更不必说。”

杨清一拳砸在桌上,将茶水震得漾出了三圈水纹:“只可惜当年沈宋两位老将军的死没有证据,知情的人不是归乡老死就是被他灭口,一个人证也寻不到。”

沈辞道:“这些事情我自有安排,除了郭师元,其他人查得如何?”

郭师元通敌多年,朝中的“郭派”已经根深蒂固,在朝中颇有话语权,官官相护,在错综复杂的势力当中为郭师元形成了一道屏障,这些郭师元的走狗,也一个都不能放过。

“十分里有八分了,两个月中,来往兵部的奏折已经被我一一分类,凡是明里暗里替郭师元说话的,都被我记下了,大多都是门阀世家的弟子,吏部中也有我们的人,多方比对这些人,想来不日便会有一份可靠的名单。”

郭师元家大业大,他在大齐和蛮人之间能游走自如,必定需要许多人手来帮他掩护,而想要迅速拉拢新人,最快的方式便是从依附于他的官僚世家当中选人,这些世家子弟,既可以依附于右相,又可以借着右相的手去打压以杨清为首的寒门子弟。

互利之事,何乐而不为?

所以这些年来,“郭派”与蛮人“暗通款曲”,又狠狠将有才华的寒门弟子打压殆尽,朝堂之上早已被他搅得一团混沌,若是能扳倒郭师元,也能还朝堂一个清平。

“多谢杨兄相助,这份名单日后能有大用处,万万要妥善保存。”沈辞从床榻下的木格子中取出了件东西,万分珍重地交给了杨清道,“我这些年来辗转大齐数个战场,画下了这份新的大齐布防图,还望杨兄在我投了蛮人之后,将大齐的布防换个样子。”

杨清双手接过这份布防图,听着沈辞的交代,他眼眶发红:“阿辞,难道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已经到非要走这一步的地步了吗?

沈辞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仿佛要赴死的不是他而是无关紧要的旁人:“杨兄,不如我们再核对下计划,可别让我白白死了呀。”

这人还是不晓得什么叫嘴上的忌讳,生生死死全都拿出来,一点也不畏惧放在台面上说,他越是这样坦**,杨清心里头就越酸涩,越不是滋味。

其实沈辞的计划已经算得上是万全。

他在给杨清的密函上说,要借着去北陇的机会卖个破绽给蛮人,投靠狼王夷离,狼王夷离忌惮帐下十二部落,正好需要另外的一派势力与之平衡。

沈辞出身大齐,是名满天下的将军,与十二部落毫无干系,是与十二部落互相压制的最好人选,只要他通过狼王的考验,让夷离相信他是真心归降,再稍加周旋,必定能离间十二部落,从内部瓦解蛮人。

“我投降之后,会想方设法取得夷离的信任,让他封我为将,我会在三年内让蛮人十二部落内乱,让他们不服狼王夷离管制,这便是打压他们的最好时机,三年时间,大约也是我身体的极限了,”沈辞顿了顿,又继续,“待到那时派人来攻打,可一举击破蛮人,这一战若是打胜,至少能保边境十载平稳。”

说者无心,听者却已经泪流满面,杨清抹了把脸,沉声问道:“三年后,派遣何人,你可有人选?”

沈辞听闻,收了笑脸,他沉默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捧起一杯荷花茶,似乎是想要牢牢记住茶香。

“有,三年后,派阿逢来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