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幻境当中的金色气泽又开始躁动起来,那是宋逢情绪波动的前兆——无怪乎他如此激动,他费尽几番波折、踏遍千山万水,才终于在沈辞给他的重重迷雾当中窥见了一点真相的端倪。

宋逢此时没有实体,只是幻境当中的一个小小魂魄,可他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将沈辞的模样看得更加清楚,看他此时的表情,几乎算得上是悲痛欲绝。

魂魄是没有眼泪的,即便伤心到极点,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他走过去,仔细端详着吴树瀚手中的银针:“我就知道,阿辞他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继续追查是对的,我就知道……”

那昭示着死局的银针化为一道银光,消失在眼前吴树瀚手中,下一刻,吴树瀚也消失了,江南大营如一层幕布一般被金色的灵气融化掉,场景又转换到了沈府的库房当中。

——那是他们刚刚在幻境里看到过的,沈辞最后陪着宋逢的那段日子。

彼时宋逢还在御林军校场训练未归,沈辞进了沈府,还未曾卸甲便直奔向郭师元送来的那几个木箱。

原来他是在确认那里面放着的东西,究竟是山慈菇还是川乌。

山慈菇是生,川乌是死。

沈辞活了二十多年,很少有这样寄希望于老天的时候。

于他来说,战场上的战事可以凭借头脑与经验判断个七七八八,他一直坚信,若是能将谋事做到极致,那么剩下的三分天意便可以忽略不计,我命由我,不由上天。

他同宋逢一样,从不信什么命签神佛,也未曾踏进过庙宇一步,未曾向那虚无缥缈的东西求过什么结果。

可头一次,他心中竟然冒出了些许侥幸与期待,希望神佛保佑,木箱当中放着的东西是山慈菇,不是川乌,吴树瀚只是误诊,他只是由于疲累才会时常恍惚,并非是什么川乌中毒。

沈辞连一刻也未能等,拔剑削掉了木箱上的锁,一把掀开盖子在里面翻找起来。

他的动作忽然静止,手中握着一样东西站起身来——他手中,是一块小巧的川乌。

所有期许如被截留的滔滔江水般戛然而止,心头的侥幸在烈火当中化为了遍地飞灰,闸刀从天际落下,将他铺好的前途一刀斩断,没有留下丝毫回旋的余地。

郭师元是奸细无疑!

他也,必死无疑。

楚霸王在垓下四面楚歌时,尚且有虞姬相伴赴死,而此时他孤身一个面临深渊,背靠绝路,甚至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他已到水穷处,再难看到云起时。

吴树瀚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沈将军至多还有……还有五年光景。”

沈辞勉强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他最多还有五年,又有什么资格将时间用到自暴自弃上头去呢?

朝堂奸细为内忧,西北蛮人为外患,这些年江南也不甚太平,天灾接着人祸一桩桩一件件地砸过来,将国祚压得不堪重负,大齐兵力布防多有薄弱之处,若是他就这么去了,大齐要怎么办?百姓要怎么办?宋逢他还小……

——宋逢要怎么办?

以前他对杨清说过,想要为宋逢扫出一条无忧无怖的前路来,想要宋逢过得不像他一样辛苦,可以平安顺遂地长大,可是如今他身中川乌之毒这件事,就如同半山腰里坠下的巨石,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将他的安排砸了个稀巴烂。

他走了,宋逢要怎么办?

郭师元处心积虑这么久想要害他,一是奉了蛮人的命令,二是忌惮他查出以往沈宋二位将军身死的真相。

上次他昏迷时,听闻郭师元还特意询问了宋逢几句,想必是把宋逢也记在了心上,人都说斩草要除根,就算他肯乖乖按照郭师元的意愿去死,郭师元与蛮人便会放过宋逢吗?

谁又能保证宋逢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郭师元今日会用川乌害他,明日便会用旁的方法去害死宋逢。

急火顺着四肢直涌上心头,沈辞脑中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他眼前一黑,连忙放下手中川乌,一把扶住了木箱,这才让自己站住。

万般诸事攀上心头,五年之内,如何制服蛮人、如何除掉奸细、如何稳固大齐布防、又如何保护宋逢的安全?

这所有的事情,全都压在了一个还有五年光景的沈辞身上,压得他展不开眉头。

沈辞独自一人,在库房中枯坐了两个时辰。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辞,你回来了。”

——那是幻境中从校场回来的、还未曾经历所有变故的宋逢。

时间仿佛经历了一个巧妙的轮回,将所有事情穿在了一起。

沈辞在得知自己有可能中毒后便回府确认,当他确认自己只能再活五年后,便迅速冷静下来,最后陪了宋逢几天,然后便带着一腔孤勇离开宋府,义无反顾地奔向死亡。

宋逢的魂魄立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年少时的自己压下满心欢喜,深呼吸了几口,小心地抹掉脸上沁出的薄汗,装作漫不经心、不甚在意的样子踏进屋中,拼命地寻找沈辞的身影。

一个人的双眼是永远骗不了人的,宋逢看着自己年少时望向沈辞的目光,才惊觉,这双眼在看到沈辞的一刹那盛满了光亮。

他们看见,已经洞悉了一切的沈辞,拼命扛过一阵眩晕,强打起三分精神,朝着年少时候的自己笑起来道:“阿逢,以后我把我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你,好不好?”

尘埃落定后的多年,宋逢才知道,当沈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将自己置之死地,用自己的性命来护他后半生安稳的准备。

但当时的宋逢,对此一无所知。

沈辞为将多年,少的是银子财宝,多的是赤胆忠心,他说的好东西,其实就是他的一条性命。

可那时的宋逢是怎么回答他的?

他看见,少年的宋逢撇了撇嘴说道:“我才不稀罕。”

他的回答是,我才不稀罕。

宋逢还记得,沈辞这次回京,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段恬淡时光,沈辞在京城的最后一晚,还陪着他去逛了集市,一起放了花灯。

已经快要被遗忘的前尘旧事在此刻一一涌上心头,拂去旧日尘埃,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宋逢的脑海里。

那日千里烟波处,云花江上翻,城院灯火未兴阑。

沈辞和少年宋逢一起在河边放下两盏花灯,沈辞瞧着漂远的花灯半开玩笑半正经道:“阿逢,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别给我放这什么花灯,给我弄坛荷花酒就成了,买花灯这事太费劲。”

年少的宋逢气恼,拽着沈辞的手朝着树木拍了三下,想要拍掉话中的霉气,沈辞还嘲笑他是小古板,说他连这种事都相信。

现在想来,那便是沈辞在向他交代身后事了。

可惜他始终无知无觉。

有了上次幻境中宋逢情绪波动的前车之鉴,这次江烜提早做了准备,毕竟这次不是六翅幻境,他没有留灵力在外头接应,若是幻境波动,也不大好应对。

江烜及时暂停了画面,留出时间想要让宋逢缓一缓。

出乎意料的是,宋逢并未如之前在六翅幻境中那样激动,他异常沉默,仿佛不愿意打破这个还能看见沈辞的幻境。

“多谢江阁主相助,了我多年夙愿,让我能再见阿辞一面,”宋逢又深深看了一眼沈辞,随即扭过头来走向江烜,“江阁主不必担忧这个幻境坍塌,我此时平静得很。”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这些年来,为什么会一直怀疑阿辞投敌的真相,”宋逢干脆坐了下来,眼神望向远处,像是沉浸在一段很长的回忆当中,“阿辞刚刚投敌的那段时间里,我每日都过得浑浑噩噩,不知日月为何物。”

“我固执地认为是斥候传错了消息,抑或是有人栽赃陷害,江阁主,我五岁起跟着阿辞,整整十六年,他要想反,一早便反了,又何必等到今日?阿辞我最清楚不过,除非江水西流,日月倒转,阿辞他绝不可能背叛大齐。

“后来又过了一年,我依旧不信,我总是幻想着,有朝一日,阿辞他会提着蛮人狼王夷离的头凯旋,堵住所有朝中谩骂他的人的嘴。可是他没有,他在蛮人帐下做了盘瓠将军,听说过得如鱼得水,代替狼王夷离将十二部落管得妥妥帖帖。”

林青恒接道:“于是宋将军选择了从黑袍那探查真相。”

“正是,那是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若是我早些遇见江阁主便好了,”宋逢顿了顿,像是自嘲一样笑了起来,“可是世上的事情哪有重来的道理,大小诸事自有其时,我强求也是求不来的。”

“你们二位想必也看到了,那时我进了六翅幻境后,黑袍带来的炽燃鬼烧掉了一部分幻境,呈现在我眼前的皆是当年事情的片段,诱导我坚信阿辞他投了蛮人。

“我在六翅幻境中悲痛欲绝,在看到阿辞交出布防图后便失去了理智,被绝望吞噬,说来也奇怪,我平日里很少有如此激烈的情绪,但那日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在忽然之间,我眼前竟然全是阿辞的死状。”

别人或许不知,但林青恒再清楚不过——那是黑袍惯用的手段,在激起人的情绪后,召来魍魉鬼或是食恶鬼将人的心智彻底搅乱,然后便可以利用此人的力量做尽恶事。

月余之前,她在北陇,黑袍就是利用“假”的梁文广散布假消息让北陇众人与朝廷离心,又召唤许多恶鬼兵临城下,再借着最后那批未能成功撤离北陇的百姓的手,在她心上狠狠扎了一刀,让她尝到了被拼命相护的人背叛的滋味,来给她营造了一个几乎是完美的绝境。

若是寻常人,但凡心中有一点怨怼与恐惧,恐怕都会迷失在黑袍一手策划的绝境当中,将对朝廷的恨意和对百姓的绝望无限放大,继而发狂,然后被黑袍随意摆布。能做到宋逢这样的,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可是当时在她的心里,几乎没有任何畏惧,就像一座防守坚固的城池,让黑袍束手无策。

林青恒再次想起当日城下黑袍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日黑袍说:“林将军,我是为你而来。”

种种线索跨越时间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细密的关系网,在林青恒脑海里呈现出一种可能。

——如果黑袍本来,就是想像诱骗宋逢一样对付她呢?

人的绝望,对黑袍来说,难道是一种梦寐以求的能量?

黑袍用尽心思,用魍魉鬼、珈婆、炽燃鬼等一众血池魔物,营造了一个又一个绝境,就是想要等到他们绝望之时,利用这股力量去做什么事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林青恒心中缓缓升起,而接下来,宋逢说出的话更加佐证了她的想法。

宋逢接着道:“在我混沌之时,眼前尽是鬼影幢幢,阿辞就站在这些鬼影身后无法脱身,我想拔出刀剑去救阿辞,我身在幻境,又无比绝望,就连拼尽全力劈下的这一剑,也不知究竟劈到了哪里,只知道当我醒来之后,黑牌与六翅幻境俱已消失,仿佛是场梦,只是从那时候开始,凌云岭一带便开始有妖鬼出没。”

林青恒倒抽了一口气,她脑子中的想法在一时间被宋逢的话冲了个七零八落,她猜得分毫不差,黑袍是在利用人的绝望来化为破开镇厌关镇封的刀刃。

黑袍是将他们的绝望,化作了一柄称心如意的刀!

黑袍身份成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如此自如地操控魑魅魍魉,他必定不是人族。

神女在千年之前设下镇封,镇封这东西,不论是妖魔也好,鬼怪也罢,都碰不得镇封半点,哪怕走近镇封,都会被镇封灼伤,随即灰飞烟灭,能触碰或者破坏镇封的,只能是人族,以此起到人与妖魔鬼怪相制衡的效果。

但人族即使可以触碰镇封,破坏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极深极强的力量才能劈开。

黑袍很聪明,他自己碰不得镇封,便动用了“借刀杀人”的方法,他织就一个又一个绝境,将人拖入深渊,利用罗网中人的绝望,劈开镇厌关的镇封,使其中封印着的妖魔鬼怪尽数出世。

至此,移魂妖的谜团也迎刃而解——凌云岭镇封松动,自然会有妖鬼出世。

“后来我从修灵人口中听说了镇厌关的一些事,大约猜到了是我被黑袍利用,但那时,后悔已然无用,”宋逢依旧用平静的语调讲述着,“凌云岭是大齐的疆土,住着的都是大齐的百姓,阿辞看到我被骗,定要对我失望了吧。”

“后来我听一位上了年纪的修灵老者说,江湖上有一潜龙阁,阁主有回溯往事的异能,只是这几年已经销声匿迹,我抱着最后一丝希冀,用自己的血操控了一群移魂妖,费尽心机用移魂妖将江阁主引到此地,就是想最后一搏。”

移魂妖除了生魂之外,还嗜人血,宋逢养的移魂妖不在少数,难怪他清瘦得这样厉害。

江烜道:“不知宋将军之前说的话可还算数?”

在幻境之外,宋逢曾经向林青恒和江烜保证过,出了幻境之后,他会自己弥补过错,将移魂妖掳来的生魂尽数归还给无辜的百姓。

宋逢站起身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因为一己私欲犯下大错,已经算不得什么君子,但我宋逢说过的话,无论采用何种方式,必然会尽数兑现,二位不必担心,我会操控着那些移魂妖将生魂还回去,周围村中的人不日便会醒来。”

“事到如今,我还有一事相求,”就像是纠结过后下定了什么九死未悔的决心,宋逢道,“我已经看过了与阿辞的相遇,也看过了过往于我来说最珍贵的岁月,我能……我能看看阿辞他,他到底是为何决定自杀的吗?”

林青恒闻言,有些诧异,沈辞是自杀?

传闻当中,是宋逢将沈辞杀死,趁乱乘胜追击,直捣狼王夷离的大帐,将十二部落杀了个落花流水,凭借这一战获得了大齐的嘉许,青云路更加顺遂。

宋逢他为何说沈辞是自杀?

江烜颔首道:“无妨,既然已经进了二重幻境,那必定会满足宋将军的心愿。”

画面又开始如水流般浮动,将旧日真相缓慢地继续呈现于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