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灯火如带。
如果是心中有了期待,时间的快慢便会与平时不大一样。
平日里,宋逢总是比旁人多练上一个时辰,但也不觉得晚,可今日里,他总觉得连空中的漫天云霞都化作千万双手,拽着他早些回家,早些见到沈辞。
宋逢进了沈府,径直往沈辞屋里奔去,却没见到人影,还没等他满屋找人,就听到库房那边有动静,于是连汗津津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库房。
果不其然,沈辞就在库房,他在摆弄着几年前郭师元送来的那五箱药材。
宋逢心中捧着满腔的欢喜,见到这一幕,顿时魂魄都惊得散了一瞬,以为沈辞又是受了伤不愿意给人知道,自己在这偷偷寻些药材潦草治病。
据说上次听说沈辞生了重病,各处边境贼寇蠢蠢欲动了许久,就在他们准备放挂鞭炮庆祝之时,沈辞已然痊愈,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兵杀了回来,将那帮预备庆祝的人杀了个措手不及,将还在沾沾自喜的匪寇的贺喜宴直接变成了奔丧席。
所以这两年多的时间,沈辞即使是受了些伤,也没再闹得人尽皆知,都是自己扛下来医治。
宋逢一路赶回家,就连呼吸都未曾平复,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口,又用袖口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踏进库房四平八稳道:“阿辞,你回来了。”
二人已经两轮寒暑都未曾见过面,都说还在长个子的孩子是一天一个样,沈辞错过了宋逢长个儿的日子,猛一下竟然有些不敢认他。
宋逢见沈辞在打量他,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索性就又问他:“你在这里找药做什么,是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伤吗?”
“阿逢,在阵前,只有我砍别人的份儿,断断没有别人伤我的道理,”沈辞听闻这话,合上了装有药材的木箱道,“两年不见,你又长高不少,我听闻你一直在御林军中训练,你做得很好,改日我们或许还可以切磋一二。”
宋逢仍是不信道:“那你跑来这库房做什么?”
“我啊,我心血**,便来看看沈府都有什么值钱的好东西,翻来翻去,发现除了这空空的宅院,便只剩下这几箱药材看起来值钱些了,”沈辞撇撇嘴笑起来,仿佛是在笑他怎么这样爱操心,“阿逢,以后我把我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你,好不好?”
宋逢素来稳重,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沈辞眼前就总是端不稳他最擅长的冷静,随即“切”了一声道:“我才不稀罕。”
宋逢和沈辞相处太久,他见过沈辞各种笑容,爽朗的、狡猾的、不屑一顾的,可他总觉得沈辞今日的这个笑容有些不同,可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明白。
但总归人在眼前,一切好说。
这次沈辞归家,好像是铆足了劲的想要陪宋逢,宋逢早起舞剑他跟着,宋逢练字他看着,就连去御林军校场训练也是寸步不离。
宋逢“独”习惯了,身边没人像个背后灵一样这么粘过他,弄得他好几日都不习惯,但好在那个人是沈辞,跟了他两天他也就习惯了。
他白日里在校场训练,沈辞便寻个凉荫,大爷似的坐下等他,手里边薅草叶,边时不时的过来指点一二,虽然话语不多,但竟然打破了宋逢的好几处瓶颈,这令宋逢又惊又喜。
喜的是他剑术更加精进,惊的是沈辞仅仅是坐着看他,便能一语道破他的瓶颈,想要站在他前头,不知道还要耗费多少工夫。
又练了不多时,日影西沉。
宋逢照常想要留下来加练一个时辰,却被沈辞一把拉住离开:“小孩子整日里不苟言笑的,就知道练练练,就没人说你性子像个闷葫芦吗?”
宋逢心想:小什么小,你沈辞才十四不就打了第一场仗?我如今都十七了,年纪哪里还小?
沈辞道:“我好不容易回趟家,不许再练,陪我去街上溜达。”
宋逢:“……”
这人真是想什么做什么,认识沈辞这么久,居然不知道他还有爱去街上溜达的爱好,此时应该正是街上热闹的时候,宋逢只是想一想摩肩接踵的人群便已经头大不已。
他瞅了一眼沈辞,看见那人分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便狠狠心咬咬牙,舍命陪君子上街去。
街上果然热闹。
临街便是一条河,最近京城时兴纸糊的花灯,手巧的匠人们能根据孩童们的喜好来做不同样式的灯,且价格低廉,故而十分受人欢迎,一个摊子眨眼间便能卖出去几十盏花灯。
沈辞费了半天的劲挤到人群中,在花灯摊子前头大喊道:“阿逢,你不是很早就想要这个荷花灯吗?今日碰巧遇见,我给你买一盏来玩。”
宋逢:“?”
诸天神佛在上,他宋逢从来没说过想要玩这劳什子花灯,他原本连见都未曾见过,又何谈曾经说过?
您老人家想玩就直说,别不好意思,然后借着别人的名头来买啊!
偏生沈辞的声音又大,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去看宋逢,宋逢臊得恨不得立刻跳河遁走。羞恼之间,沈辞已经提着两盏花灯杀出了人群,提溜着宋逢一路下到河边。
清辉遍地,花灯满河。
河边多是带了孩童来玩耍的人,鼻间充斥着各种小摊上贩卖的吃食气味,孩童兴奋的喊叫声与大人们的呵斥声混在一起,伴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翻涌出了一股气息——这是人间烟火气。
沈辞站在河岸角落处,仿佛不是在看花灯,而是在静静地享受着眼前的人间烟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早上阵没有童年的缘故,对于这些哄小孩的玩意儿,沈辞好像还颇有兴趣,玩得不亦乐乎。
他接了个烛火点燃了花灯,拉着宋逢陪他一起放,宋逢不情不愿,但依旧帮他小心地托着灯,放进了河水当中。
常年征战在外的人时常会求一个好兆头,例如在河边放花灯,去寺庙求求签算凶吉,其实就算求出了一个结果又怎样呢?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败自有定数,求的不过是一个心安理得的期望罢了。
总觉得有了这点期望,便能真的让心中人无所不能。
眼看着花灯流远,沈辞道:“阿逢,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不在你身边了的话,你就别给我放什么花灯,给我弄坛荷花酒就成了,买花灯这事太费劲。”
宋逢本来被人群喧闹弄得一个头两个大,正浑身燥热,听到沈辞这样说,心中一凉,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反驳道:“你胡说些什么?今日你没喝酒,怎么说的话像醉鬼?再这么胡说,以后别想再喝酒。”
宋逢家乡有个传统:凡是不小心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便要立刻找一截木头拍三下,这是希望老天爷能收回刚刚说过的话。
宋逢拽过沈辞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按在一旁的柳树上拍了三下,口中还念念有词,大约是在念叨说刚刚沈辞说的话不作数之类的,将沈辞逗得乐不可支。
沈辞抽回手道:“小古板,这传说你都信。”
“信总比不信好。”宋逢硬邦邦地扔下这么一句,扭脸便走。
既然这件事与你沈辞有关,那么不管有没有用,总还是信一信的好。
他们两人把整条街都逛了个遍,在深夜才回了沈府。
沈辞今日的精神好像格外好,回了府还不消停,非要拉着宋逢同他喝酒。
宋逢想也没想就拒绝道:“大晚上的,喝什么酒?我去给你泡荷花茶来。”
他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被沈辞一把拉了回来,将手搭在他肩膀上。
只听得沈辞搭着笑脸道:“你这年纪正是活泼的时候,怎么一天到晚绷着这棺材板脸,看来是我平日里对你不够好,才让你这般古板。”
宋逢总觉得今日的沈辞有些不一样。
从他们相遇起开始,宋逢就知道,沈辞的肩上一直是担着些什么东西的。
全天下人心中的家国大义、海晏河清的梦都压在他的身上,独那一根筋骨,纵使再铮铮,想要扛起这些,又何其艰难?
所以即使沈辞有时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宋逢也明白,那是沈辞为了逗他故意装的。
他在沈府外,是威严的将军,在沈府内,是对他言听计从的哥哥,什么事都尽量纵着他,仿佛他的存在,都是为了别人。
而今晚的沈辞带着他放了花灯、走了集市、又一路溜达着回了沈府,宋逢觉得,沈辞在这几个时辰好像暂时放下了心头的重担,头一回真正有了些他这个年岁该有的随性样子。
宋逢想到这,心头一软,被沈辞拉着进了后院,两人从后院刨出了荷花陈酿,席地幕天而坐,拍开酒坛上的泥封,伴着星月,就着清风对饮起来。
——那是宋逢这一生最后一次陪着沈辞同喝一坛荷花酒。
幻境到此戛然而止,场景就停顿在二人对饮的画面上,再也没了动静。
“幻境在此和第一个时间点对应,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和六翅幻境中的场景连接上了。”江烜道。
林青恒道:“你是说,他们二人这夜对饮之后,沈辞便回了军中,后两年他们再无什么交集,沈辞在宋逢二十一岁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就投了蛮人?”
“那只是站在宋逢的角度看到的事情,”江烜将氤氲在四周的金色灵气聚集起来,幻化成了宋逢的模样,“我们既然已经明了前因后果,接下来就让宋将军的魂魄自己来选。”
金色的灵气如九天坠落的星河,聚集在林青恒眼前,逐渐勾勒出了宋逢的轮廓。
江烜对着静止画面当中宋逢魂魄的灵识缓缓道:“宋将军,你过往经历我都已洞悉,接下来,你还想要看些什么你未曾亲眼看见的场面?”
林青恒觉得,宋逢想要看的多半是沈辞投降前后的画面,好再刨出些因果。
但谁知道,出乎意料,宋逢的魂魄缓缓开口:“我想看到,他为我带回梅花袖箭的那一年,到底是如何受的伤。”
江烜显然也没料到宋逢会想要看到这一幕,但还是依照了他的意思:“如宋将军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