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归家的时候身受重伤,宋逢根本就没在意他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只是将他的铁甲卸了,连带着身上所有的东西,找了个木头盒子一并收了起来。
这几个月,他哪里还能记得起来这木头盒子的事情,在沈辞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门,将那装了沈辞随身物品的盒子捧了回来。
这盒子里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除了沈辞的甲胄之外,还有一把他随身的佩剑,就只剩一个带有血迹的袖珍弓弩。
宋逢在书上读到过这东西,所以认得,沈辞送他的这东西,是袖箭。
袖箭可藏在袖中,极适合在贴身搏斗时使用,它制作工艺复杂且种类繁多,市面上售卖的大多是单发袖箭,顾名思义,一次只能发射一支箭,图的是个花里胡哨的名头,并不好用。
而沈辞带给他的,是一把梅花袖箭,这种袖箭与单发袖箭不同的是,它更为小巧,利于隐藏,杀伤力也比单发袖箭大了不知多少倍。
与寻常袖箭不同的是,它可以一次装满六支短箭,正中一支,四周五支,状如梅花,故名梅花袖箭。
宋逢接过这袖箭,翻来覆去地摩挲了半晌,突然摸到袖箭筒底部好像刻了个什么字,他将袖箭翻转过来,果然,袖箭底部用刀刻了一个小小的“逢”字。
沈辞道:“这袖箭我原先见过一次,是宋石安将军在军中时为你造的,只可惜还未来得及送给你,宋将军便战死在了江南。这次我绕道去江南平乱,竟然看见有一匪寇在用这梅花袖箭,想必是趁乱捡的,我便杀了他将这梅花袖箭给你夺了过来。”
宋逢五岁来到沈府,说不想家、不想他爹那是假的,只是沈辞对他很好,再加上宋逢就不是个遇事愁三分的脾气,故而将这些忧思都嚼碎咽到了腹中,一字也没提过。
于是只能执拗地憋了一口气,想要学好本事,日后跟着沈辞一起并肩作战,上阵杀敌,为父亲报仇。
此时宋逢捧着这梅花袖箭,看着满身伤口的沈辞,他忽然意识到:沈辞他也是人,和他爹一样并没有不死之身,他也会老、也会受伤、也会……死。这次沈辞重伤回京,几乎昏迷了一个月,但上苍有眼,他最终醒了过来。
若是有一日,他推开门,见到的是沈辞冰凉的尸体,他要怎么办?
就只是这样想想,宋逢就已经无法接受。
“身为将者,英魂入黄土,血脉连关山,”沈辞瞧见他浑身发抖,还以为是他思念父亲所致,便摆正了脸色道:“阿逢,宋将军身死于沙场,是个很好的归宿。”
身为将者,英魂入黄土,血脉连关山。
若是能够一辈子守着天下疆土,死于金戈铁马,穹庐为顶,山川在侧,也算是此心所归,不枉此生来人世间走这一遭。
宋逢沉默良久,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你说的,我都明白。”
只是我不能接受那个人是你。
世上没有人能只凭借一句话让另一人醍醐灌顶,真正能让人明通的,并不是简单的一句话,而是一段真实的经历。
宋逢读过的书不少,类似的话听过的不下百句,可唯独沈辞的这句话,风轻云淡之间就狠狠地诛了他的心。
沈辞他,原来早就做好了有朝一日葬身山河的准备吗?
那我要怎么办?
沈辞的这一场重伤,几乎让宋逢在一瞬间长大。
宋逢紧紧握着梅花袖箭,心里想的却是:
——若是非要有一个人来安定家国,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为什么就不能站在他身前替他先挡下刀兵?
我不要被他丢在安稳的沈府,也不要和他并肩作战,我要让他站在我身后,安稳地做一个不用打仗的将军。
我要站在他身前。
从那之后,宋逢不再围着沈辞乱转,也不再缠着沈辞每天给他讲故事,更是再没喊过他一句阿辞哥哥,他总是努力地站直身子,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点,然后执拗得像个大人那样喊他:
——阿辞。
沈辞身体底子好,转醒还没十天,便已然能下地走动自如,再没了刚刚苏醒时候的狼狈样子。
宋逢看他好转许多,甚至还能分出二两心思去后院的坑里刨荷花酒,便稍稍放下心来,先是禁止他进入后院,然后便开始收拾起起沈府太医和郭师元带来的那帮人留下的烂摊子。
厨屋与院中被糟蹋得遍地狼藉,到处都是煎药留下来的味道,宋逢经过这一个月,几乎是闻到药味就要心悸半晌,之前是因为沈辞病着没空闲打理,这下得了空,准备着手彻底清扫一番。
储物房中,各路人马送来的药材也堆了一屋,宋逢将这些药材收下时,特意吩咐府中人将何人送了何药都仔细记录下来,以免混淆。
沈辞被宋逢禁止进入后院,但他心里却没表面上这么听话,他心想:这可是沈府,我还能让你一个小孩子给管服帖吗?
眼前宋逢前脚离开了屋,沈辞后脚便溜下了床,一路小跑直奔后院而去,那腿脚如风的阵势,根本瞧不出这人半个月前还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不晓得沈辞有没有听说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句话,反正此话用在他身上正合适。
他自打离开沈府后,府中众人都听的是宋逢的号令,故而如今他这“老虎”虽然回了家,但众人却已经习惯了遵循“猴子”宋逢的话了,将他牢牢堵在后院外头,说是听了宋逢的吩咐,他重伤初愈,须得远离荷花酒,若是实在馋了,可以去喝荷花茶解一解馋。
他其实本不是多想喝荷花酒,但在**躺得实在发慌,觉得若是再躺下去,浑身都要硬成块山上的大石头,偏偏胳膊抬不起来,又无法练剑,便想找点荷花酒解解闷,谁知宋逢棋高一着,率先将了他一军,将他拦在后院外头。
出师未捷的沈将军站在后院门口叹气,觉得酒香都从泥土缝里渗出来,若有若无地勾着他的魂,将他惹得倒是真想喝上一口了。
沈辞在宋府后院门口吃了几回闭门羹,心道:“想我沈辞在外可以号令千军,等到回了家,这沈府的天已经姓了宋,呜呼哀哉,荷花茶越喝越馋,现在又不让喝酒,真是要人命。”
可沈府毕竟是沈府,是沈辞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府中有几个老鼠洞他都一清二楚。
他心念一转,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前院和后院连通处不远,有一假山,还是沈辞他爷爷那会儿留下来的,如今早就没水了,沈辞懒得捯饬,再加上位置也不影响人出入前后院,便将假山留了下来。
如今这假山倒是派上了用场。
宋逢出院打扫,忽然觉得心中一阵不对劲,他当下回身进屋去看,果然,**沈辞那厮早就没了踪影,被窝里头还塞着个枕头唬人。
他被沈辞气得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还玩枕头冒充本尊的戏码,但他心中有数,扔下手上的东西,胸有成竹地往后院的方向去逮人。
后院门口的人他已经吩咐过,断然不会放沈辞进去,沈辞要脸面,也不会在门口磨人——多半是那座早已没了流水的假山。
沈辞偷偷爬了半晌,眼看后院的墙就在眼前,双手一扒,顺着墙边就是一溜,稳稳当当落了地。
“阿辞这身手,明天怕是能立刻去灭了蛮人十二部落了。”
这声音,不是宋逢又是谁?
沈辞一听,心说要完蛋,好巧不巧,宋逢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刚刚还在前院里忙着?
心里头这么想,但将军威严绝不能丢,沈辞面上还是八风不动的做派,理直气壮地站好开口道:“我躺得实在烦闷,便来活动活动筋骨。”
这理由给得毫无诚意,哪有沈将军这么活动筋骨的?
人家活动筋骨都是挑个平坦大道慢悠悠地溜达,沈将军这吊着一条受伤的手臂还上蹿下跳的样子,与隔壁整日里捉老鼠的三花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青天白日里的,沈辞眼睁睁地看着宋逢的脸开始由晴转阴,又毫无预兆地开始哗啦啦地下起了暴雨。
这是又生气了。
装病?
他刚刚从将近一丈高的墙头滑下来,显然没什么继续装病的资本。
偏偏他这身体也太没眼力见儿,此时在宋逢的注视下一点头昏脑涨的感觉也无,不可取。
送东西?
沈辞为将多年,除了随身甲胄和佩剑值一些钱,可谓是两袖清风,连假山那断掉的流水都没钱去修。他大老远带回来的梅花袖箭已经送给宋逢,用来平息他的第一波怒气了,此时实在拿不出什么更好的东西来哄他开心,不可取。
这孩子太难哄了。
既然逗他开心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换条别的路将他的怒火转走得了。
电光火石之间,沈辞已经想好了说辞:“阿逢,我来问你,在我昏迷期间,都有谁来沈府,你可曾都一一记录下来了?”
果然,沈辞捏宋逢后颈一捏一个准儿,宋逢周身的暴雨本来就要倾盆而下,听闻这问题,才稍稍止住了一些道:“我都让人记下了,在库房可以查阅。”
沈辞道:“我病着的这段期间,可有什么你能叫上名字的大人物来过?”
宋逢虽然不能将人全部记起来,但颇有身份的人他还是可以复述出来的,他略沉吟了一会儿后道:“礼部尚书丁允文、兵部尚书杨清、右相郭师元、尚书台刘……”
“郭师元?”沈辞问道,“他来做什么?”
宋逢:“你重伤时,他带着全境搜集来的民间医者来给你治病,说来也要多谢右相,若不是他手下的那三位神医,或许阿辞现在也醒不过来。”
沈辞没立刻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道:“库房中右相带来的药材具体放在何处?”
宋逢道:“就在库房北边的木柜中,整整五柜药材,都是右相带来的。”
沈辞听完这话,若有所思地转了个身,朝着库房的方向走了。
宋逢看着沈辞离开,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没说明白,他到底还是年轻,想了半晌也没能想清楚其中利害,只是隐约觉得搁置了一件事。
待到宋逢目送着沈辞从后院的门晃出来,他才恍然发觉,自己本来到此,是要和这人算账的!
沈辞忒狡猾!
彼时山水清朗,日月悠长。天光流云下,风月正无边。
江烜道:“在这重幻境里的每一幕都是宋逢潜意识当中想要看到的,若是说他还想怀念与沈辞的往昔,那么回忆起他们的初遇便是有意义的,但为何要在幻境当中让我们看到这一幕?”
林青恒道:“你同我想在了一处,这一幕幻境沈辞重伤,我总觉得宋逢是想让我们看到些什么,而且,这件事可能与郭师元有些关系。”
在六翅幻境当中,郭师元被沈辞一剑杀死,而这一重幻境中,又出现了郭师元的影子。
他与沈辞的投敌,必然有些许关系。
林青恒话音刚落,江烜身侧的金光猛然间震动起来,光晕在刹那间铺开,如千尺瀑布,吞没了眼前的场景。
这便是又要开启下一幕幻境的前兆了。
果然,光晕逐渐散开,幻境中又是数年过去。
他们在这一幕幻境中见到宋逢,是在大齐宫中的御林军校场内。
宋逢的个头如抽条的柳枝,长高了许多,他的面部轮廓褪去了年少时的稚嫩,变得更加坚毅。
御林军下有中、左、右、前、后五卫,内可守卫皇室,外可防御外敌,是大齐都城内最强的军队,此时,宋逢就混在众多将士之中,一起听从高台人号令,在烈日之下的校场内射箭。
前几年沈辞伤愈后,在京城又留了半月有余,在这半月之内,沈辞向齐帝写了无数道折子陈情,又被皇帝召进宫中数趟,每日日落才能归家,但即便回了家,也是和带回家的朝堂中人一头钻进屋中,每每聊到深夜,和宋逢搭不上半句话。
宋逢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也不好打搅,只依稀认出有几位频繁出入沈府的,是朝廷中的兵部要员。
那时候,他一心想的都是要怎样变得更强,怎样才能站在沈辞身前,根本就没心思想别的东西。
宋逢向沈辞提了个请求,说要去御林军中长见识,沈辞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去御林军那里受罪做什么,我在沈府不能教你练剑?”
宋逢软磨硬泡了许久,找了很多理由,将沈辞磨得头大如斗,终于答应将他送进御林军中去。
不过沈辞使坏,在临开拔前将宋逢送进了御林军中最苦的前卫,希望他早日“回头是岸”,回到沈府继续过悠闲日子,可是没想到,宋逢竟然咬牙坚持了数年,在御林军中学到了不少真刀真枪的本事。
今日宋逢瞧上去格外高兴。
宋逢其实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也许是沈辞太爱闹他的缘故,他常年都是一副“百毒不侵”的脸,十分稳重,别人逗他他也不怎么笑。
但今日,宋逢浑身上下都显露着一股期待,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连拿弓箭的手势都透着轻快的味道,练完了箭已经是黄昏初上,宋逢破天荒没有再加练一时辰,放下弓箭就要回府。
御林军前卫营长踱步上前,他也觉察到了宋逢今日的不同:“宋公子今日不再加练,想必是沈将军要到家了吧。。”
宋逢难得勾了勾唇角,向他颔首道:“正是。”
“沈将军此战打了两年有余,说是近段时间回京述职,瞧宋公子这样子,想必是今日就到沈府了,宋公子与沈将军分别许久,今日早些回去见他吧。”前卫营长笑道,“替我问沈将军安。”
宋逢放好了弓箭,心早就已经飞离校场十里远:“多谢前卫营长关怀,我这便回府。”
彼时,宋逢还不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段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