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平地而起,如水波般漾开,渐渐吞没了三人落脚之处。
宋逢的魂魄却始终保持了一个姿势,那便是望向幻境当中沈辞与他饮酒的画面,仿佛想要将之深深地印在魂魄深处。
就在金光完全淹没三人前,一旁宋逢的灵识突然开口问江烜道:“江阁主,你有没有完全信任过一个人?”
即便宋逢的魂魄已经完全身处于江烜的灵气当中,他依旧面朝着原来有沈辞的画面,一步也不曾挪动过,他不是在问江烜,好像只是随便唤一个人名,好让他自顾自地把话接着讲下去:“那个人,他并非你的亲人、爱人,但你知晓,你可以将满腔信任都托在他的身上。”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宋逢顿了顿,努力将语气平静下来,接着讲道:“我从五岁起直至二十一岁,整整十六年,没见他做过一件对不起大齐的事情,他的心之所向,从来都只有稳固河山而已。”
“事到如今,说出来倒也不怕你们笑话。阿辞出事之前,我从来不信什么烧香拜佛的事,总觉得只要问心无愧,老天便不会亏待于我,可是自从阿辞出事,我夜半频频惊醒,总觉得是不是什么魇住了他,眯了他的眼,他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有一日我路过京城的庙宇,不知为何便走了进去,还未行至殿前,便听到一个姑娘因为求不得的姻缘而啼哭,她摘下殿前一朵花,用花瓣为签来卜与心上人的缘分,一直到花瓣拔尽,也没有卜出什么好姻缘。”
林青恒和江烜都在静静倾听,谁也没有打断他。
宋逢:“我以为她会放弃,毕竟这庙宇里头签是出了名的准,但没料到,那姑娘只是一边哭一边道‘并非我与他无缘,只是我手中这朵花坏了卦象’。”
“我并未再求签,便已经从这姑娘身上参透了因果。”宋逢用平静的语调叙述着,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其实与她一样,只要看不到我想要的结果,便不会罢休,那朵花又何罪之有呢,不过是接受不了真相罢了。”
林青恒道:“所以你便和黑袍做了交易,他许诺用六翅幻境让你看到真相?”
宋逢听到“黑袍”二字,立刻就反应过来林青恒指的是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待怎么讲述:“当年阿辞死后,我依旧不信他真心投敌,驻守北陇,一心想要还他清白。”
提到北陇,林青恒忽然心中一震道:“如此说来,北陇的烽火墙,可是宋将军任时修筑的?”
“正是,”宋逢点了点头,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激动,“我在北陇查证数年,除了得到阿辞他后几年性情有些转变的消息之外一无所获,心灰意冷之下请命退守苍梧山后的凌云岭。在凌云岭驻地时,我遇见一人,便是你们口中所说的黑袍,他说能让我看到过往真相。”
江烜道:“他没同你提什么条件?”
“江阁主且听我说,”宋逢似乎是回忆起了些什么片段,垂下眼睛,露出些许的后悔模样来,“我当时气盛,加上阿辞的过世对我打击实在太大,便相信了他的话。我查阅无数典籍,几乎询问了凌云岭所有的修灵人,在确定了六翅幻境无法造假后,便向他求助。
“他答应为我编织六翅幻境,可我在六翅幻境中看到的真相更加残酷,我本想着还阿辞一个清白,可我发觉我还不了,因为六翅幻境的真相中,无人逼迫阿辞,确实是他自己在被蛮人俘虏后就投了敌,还杀了曾经救过他性命的右相郭师元去向狼王邀功。”
说到这里,宋逢的语调中带了上一缕绝望:“江阁主,你见多识广,我来问你,你见过永远不变的人吗?”
金色灵气已经逐渐消散,眼前是江烜织就的又一个境中境——那是当年沈辞重伤的地方。
江烜要从这个时间的节点开始看起,回溯出所有以沈辞为主角的、宋逢未曾看到过的场景。
江烜操控着灵气,淡淡道:“宋将军,人生在世,如羁鸟入笼,遍地荆棘丫杈,要想走得更远些,哪里有一成不变的道理?潜龙阁的主顾不少,有人不惜与脚下的泥尘做伴,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但有更多的人,以日月星辰为引,即使身陷泥沼之中,依旧不移白首之心,不坠青云之志。”
还未等宋逢讲完他与黑袍的交易,远处传来了一阵异动。
这是一座山。
江南的山大多妩媚,与北方的石山不同,山间草木葱茏,多有碧色覆于其上,他们此时身处山间,山上还微微飘了些雨丝,将草色浸润得更加碧绿。
声响是从前方传来的,灌木后,有刀兵碰撞的声响——有人在山间打斗!
江烜与林青恒连带着宋逢的魂魄一起,从灌木一旁绕过,想要看清楚前头是何人。
只见一群人以黑布蒙面,训练有素地将一个人围在其中,看这架势是要赶尽杀绝的模样,被包围在杀手当中的那人一身铁甲,护面将他的脸挡得严丝合缝,一丝也看不见。
那群人绝不是山匪。
寻常山匪大多是江湖草寇聚集,草莽出身之人武艺水平参差不齐,装扮也绝不会像这般统一,还用黑布蒙面,不想泄露身份,显然是害怕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人认出些蛛丝马迹来。
杀气被那群蒙面人挑在刀尖上,毫无遮蔽地呈现在中间那人的眼前,但看那人反应从容,一招一式之间丝毫无惧。
江湖少年喜爱烈酒洗剑,但在真正的厮杀当中,可用不上什么花里胡哨的花招。只见身着甲胄之人不慌不忙,一边仔细寻找敌人招式之间的破绽,一边躲避刺过来的利剑,鲜血飞花,刀光剑影之间已经解决掉了大半黑衣人。
打群架打的就是个气势,古人说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是十分有道理的,人在阵前,气势一定不能输,垂头丧气畏畏缩缩的,首先就输了一半。
那群黑衣人虽然人数上占据了优势,可实力实在与他们围剿的目标差了太多,别人是寡不敌众,他们是众不敌寡,本来因为人多而积攒起来的气势被身穿甲胄之人挑散了大半。
剩下的几名黑衣人一见形势不对,掉头便想跑。
阵中人以一人之躯敌对十几人也丝毫不落下风,按道理说,他完全可以乘胜追击,将剩下的人全数斩于剑下。
可他并未追上去,倒像是有意放他们离开一般,他扬声道:“回去跟你们的主子说,下次想来杀我沈辞,记得多派些高手来。”
听着这声音,那身着甲胄之人居然是沈辞!
只见沈辞闲庭信步一般收回剑,来来回回查看了三四具尸体,他将那些躺在地上的黑衣人的蒙面黑布掀开,发现他们面上都有死囚刺青,沈辞的面色霎时便凝重起来。
面部有死囚刺青,必然是在朝廷天牢中待过的囚犯,本应该是被处决了的死囚,为何会变成来杀他的凶手?
这些死囚背后的人,多半是朝廷中人,而且能从天牢当中瞒天过海地将他们救出来为自己所用,这位朝廷中的“内鬼”,地位必然不会太低。
沈辞连杀了数人,但他看起来丝毫没有力竭的模样,甚至浑身上下连一刀划伤都不曾有,就在他欲转身离开时,其中一个黑衣人袖筒中露出的一截东西将他的目光牢牢地攥紧了。
他收回脚步,径直走到那具尸体之前,将他的袖子一扯,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个梅花袖箭,箭筒底部,还刻着一个“逢”字。
只见原本面无表情的沈辞突然间恼怒起来,一把扯住梅花袖箭,想将它从那具尸体上扯下来,可是袖箭绑得太紧,甲胄在身又行动不便,一时半会儿拽不动。
沈辞看看手中的剑,似乎是在掂量着将那黑衣人的手臂直接剁下来,但好像又害怕将袖箭弄脏了一般,比画了半晌,还是将剑放在了地上,又卸了上半身的甲,准备双手去解梅花袖箭上的绑带。
书生笔不离手,将军剑不离身,就在沈辞放下剑的那一刹那,他身侧一名“倒地身亡”多时的黑衣人忽然暴起,猛地向沈辞扑过去,手中的剑也随之而来。
沈辞没想到有一人还未死透,被他猝不及防地偷袭,手中的剑又被放在一旁,此时够不到趁手的武器,只得用手死死抵住扑面而来的刀刃,鲜血喷溅而出,顺着刀锋流淌下来。
那黑衣人本就是重伤,想攒足了力气给沈辞最后一击,但这一击没能击中,此时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好运与坏运往往可以相互切换,沈辞的坏运就坏在梅花袖箭上。
那黑衣人见自己余力不足,而沈辞又双手受制,便想借个巧招来对付沈辞,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便迅速抽出一只手,摸到沈辞解了一半的梅花袖箭上。
沈辞骤然一惊,他察觉到了黑衣人的用意,想要制止他的动作。
但为时已晚。
袖箭机关被黑衣人触发,“嗖”的一声响,一只袖箭破空而出,正正穿透了沈辞的手掌!
沈辞下意识地一缩手,刀刃扑面便压了下来,黑衣人此时已经耗尽了力气,将浑身的重量都压在沈辞的身上,拼尽全力用刀从上至下的狠狠一划。
“刺啦——”
刀尖刺破血肉,在沈辞身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口子,刀口深可见骨,当下就把沈辞痛得昏了两秒。
痛觉激起了沈辞的凶性,他趁着黑衣人单手持剑,用力推开剑刃,脚下配合着一踢,刹那间将黑衣人踢飞了出去!
黑衣人挨了一脚,后背直直地撞在了山石之上,口中已经流不出血了,只剩一股股的血沫,沈辞摇晃着站起来,提着剑向他走过去,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沈辞看上去像是随时会倒下,可他没有,他用剑撑着地,艰难地走到那支梅花袖箭旁,小心地用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摆弄着,嘴里还喃喃道:“你们这些狗贼,竟也敢戴着阿逢的东西!”他终于将梅花袖箭解开,紧紧地握在手里,然后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地上。
原来那年,他是为了给宋逢取那支梅花袖箭,才受了这样重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