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月前,沈辞就是从这台阶下离开,举身奔赴西北。

沈辞临走前还和宋逢开了玩笑,打趣说要喝上今年新酿的荷花酒。

如今荷花酒还在后院好好埋着,喝荷花酒的人却生死未卜。

这个新年,宋逢过得如履薄冰。

沈辞被送来时,其实已经昏迷了数日,由于他的伤太重,又加上寒冬犯了伤寒,两个病灶堆积在了一处,有性命之忧,军中医者实在不敢再拖,将他送回京中治疗。

齐帝惊闻此信,恨不得将整个太医院都搬到沈府里头,将本就不大的沈府堵得严严实实。

民间百姓当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是叫“小病不断,大病不犯。”

意思是常年小病小灾缠身的人,虽然看起来颇为柔弱,但基本不会生什么危及性命的大病,反倒是那些常年身体强健的人,若是猛然间生了什么病,多半要大病一场,很难短时间痊愈。

沈辞这样的,便是后者。

他从小夏练酷暑、冬练三九,身子很少有什么毛病,但这次重伤外加感染了风寒,病来如山倒,仿佛多年的疲累在这一刻全部来势汹汹地奔涌进他的身体里,数碗药灌下去均如涓滴如沧海,一点也不见好转。

宋逢从他回来便守在他身边,为了方便照顾沈辞,干脆在他房里支了一张小榻,半夜时从噩梦中惊醒,然后便要贴着沈辞脸侧去听他的呼吸,生怕半夜里沈辞就这么没了。

这么半月过去,沈辞依旧未有起色,而宋逢已瘦得形销骨立。

齐帝焦灼,下旨在全境之内搜查名医,凡是能治刀伤与风寒的,统统可以揭榜进京医治沈将军。

圣旨说了,若是能治好沈将军,赏赐黄金万两。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丰厚的赏金引来了无数“民间高手”,甭管能不能医好,先揭了榜再说,万一沈将军的病在自己手中就被医好了呢。

大约是病急乱投医的缘故,齐帝召集了这些人后,将他们聚在一起,命右相郭师元带着这群名医打包一同送进了沈府。

沈府近来太医扎堆,随便揪出一个人来都有七八十个“回春圣手”的名头,但宋逢根本不在乎这个,只要能将沈辞救回来,管他什么圣手都一样敬为座上宾。

民间揭榜的医者不乏杏树世家,但也有些浑水摸鱼,想要进来混点赏金的滥竽充数者,要是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跳大神”的。

这一帮人有的嘴里念叨着乌七八糟的咒语,有的直接就地摆了一排炉子,盘腿坐下就开始炼什么“回魂丹”。

他们在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将沈府弄得乌烟瘴气。

宋逢一心扑在沈辞身上,还以为哪个煎药打翻了火炉,顶着俩乌黑的眼圈推门出去看,便瞧见了闹哄哄的沈府大院。

宋逢被这些人吵得头都要炸了,但是天子派来的,也不好直接撵走,于是快步走到郭师元身边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右相一路将人带来,着实辛劳,在下先替沈将军谢过圣上与丞相好意。只是眼下沈将军需要静养,可否容在下先将这些人安置在别处,待到沈将军稍有起色,再带他们过来瞧瞧?”

郭师元见宋逢年纪虽小,但话语间挑不出什么错处,便颔首道:“这位小公子是?”

宋逢道:“在下照顾沈将军昏了头,竟然未向右相自明身份,还请右相恕罪,在下是沈将军父亲副将宋石安之子宋逢,家父战死后,蒙沈将军可怜,被接至沈府居住。”

郭师元了然道:“我听闻宋石安有个儿子,原以为在宋府,没想到被接到此处,你们二人互相照应,倒也是个办法。”

“全赖朝廷庇佑而已,”宋逢根本无心在这与他寒暄,他一眼看不到沈辞就急得要命,但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依旧是礼数周全,“若是无甚要紧事,在下便先行离开替沈将军喂药了,右相恕罪。”

“宋公子辛劳,”郭师元抬手,召来了三个候在身边的人,“我带来的这批医者中,我细细筛选过,其中有三位出身医术世家,他们的医术,就算与太医想比也是不相上下,不如将这几位带进屋给沈将军再瞧瞧?”

林青恒道:“当时沈辞的这场病闹得举国皆知,而我听闻沈辞这场病,是郭丞相带来的一位民间医者治好的,现在看来,那医者大约就是这三人中的一个。”

江烜奇道:“这传闻我也听过些许,既然是右相郭师元选的人治好了沈辞,那他于沈辞便是有救命之恩。在六翅幻境里,沈辞为了用布防图邀功而杀了郭师元,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二人跟着宋逢进到屋中,看见了躺在**的沈辞。

沈辞确实病得很重,他紧闭着眼躺在**,胸口处从上至下的地方,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肉狰狞地外翻,几乎可见到白骨。

刀伤的位置十分凶险,距离心口十分近——若是再偏一些,沈辞便不会躺在这里了。

此时,床边郭师元带来的三人好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的方法,他们将沈辞扶起靠在**,在宋逢眼前飞速铺开一长串的银针,在沈辞身上双手如飞地施针。

宋逢站在一旁看着,他也不懂医术,只得任凭他们给沈辞医治。

沈辞即便昏迷,也是能感受到痛的。他眼皮颤动,面颊上一会儿便布满汗珠,汗珠聚得多了,便汇集起来,顺着好看的侧脸流到锁骨形成的小窝里,胸口半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丝丝的红来。

宋逢看着比他还要痛,他那神情,就好像在六翅幻境里看见重伤的沈辞一样。

他手足无措,只好在一旁紧紧握着沈辞的双手,嘴里低声安慰道:“你不要怕,我在这。”

很多年前,沈辞将他从宋府带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娃娃,闹脾气和受委屈的时候,都是沈辞保护他。

而如今,他俩好像调换了个身份,这一次,是他守在沈辞身边了。

宋逢低头看了看沈辞,心中五味杂陈。

将军,快些醒来,有很多人在等着你。

有边关的战士,有大齐朝堂,有天下的百姓……

还有我。

大约是宋逢的诚意感动了上天,沈辞在来年开春的时候终于醒来。

他醒来的时候,眼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荷花茶。

沈辞扫了两眼,发觉自己身处沈府屋中,猜到了是自己重伤之后被送了回来。

他这人常年征战在外,除了睡觉,基本就没有可以随心所欲躺着的时候,这次躺了许久,双腿放得僵硬,浑身发软,上下都不自在。

屋里头没人,沈辞掀开被人掖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想侧身起床。

沈辞显然是高估了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他还想像往常一样想起身,可身上骨头错位一般的痛又将他拉回了榻上,双脚也使不上力气,于是他只得努力侧过身,将手一寸寸地沿着床榻挪动,想要靠着床边坐起来。

沈辞心想,堂堂沈将军,如今竟然连起身这个动作都如此困难。

要是此时此刻有人看见了他这副样子,老脸还往哪里搁,直接在江南被敌人砍死得了。

他这想法还未消散,屋门便被宋逢推开了——这不甚优雅的动作被宋逢尽收眼底。

沈辞:“……”

果然话不能乱说,誓不可乱发。

宋逢手上捧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荷花茶,关好了门,转身就瞧见沈辞已经醒了,在慢慢挪着身子起身。

他几乎是呆住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抱着荷花茶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沈辞看。

“阿逢,你就算再盯着我看两个时辰,我也开不出朵荷花来。”

宋逢听闻这话,瞬间如被投石惊起的飞鸟,三魂七魄顿时被召了回来。

他压下狂喜,抬脚向沈辞床边走去,他将手中的荷花茶放在沈辞床头,稍稍俯下身,用自己的胳膊撑着沈辞,缓缓地将他托起来。

初春的风还很凉,沈辞在宋逢没进屋之前自己折腾了半晌,露在外头的肩被风带走了些温度,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沈辞见了风后又受了寒,把他扶起来后又急忙退了两步。

但他又实在想看看沈辞到底好到了什么程度,心里矛盾得很,进退两难。

沈辞双脚终于触到了地,心中无比满足,他端起一旁他爱喝的荷花茶,看着像鹌鹑一样前挪挪后挪挪,到底也不知道该站在哪儿的宋逢,轻笑道:“我记得你不是最讨厌荷花的苦涩味道了吗?怎么现在转了性子?”

这个人终于能和他说话了。

不再顶着一张毫无生气的脸,不再每日躺在**令他担惊受怕了。

宋逢瞧着他那一身伤疤,突然就恼起来:“你伤成这个样子,差点就醒不过来,现在居然还跟我在这提什么荷花茶?”

沈辞压根就没意识到宋逢生气了,他又喝了一口道:“你打小不爱喝这茶,却天天在我床头泡上一杯热的,不就是相信我会醒过来?”

沈辞这人神经一向大条,仿佛天生在安慰人上头缺了根弦,他这句话一出,无异于在宋逢的小火上浇了一锅热油,让宋逢的怒火“更上一层楼”去。

宋逢怒道:“你别打岔!你知不知道自己伤得这样重?若是你回不来,我……大齐要怎么办?”

沈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孩子原来是生气了。

沈辞家就他一个,没个血脉相通的弟弟妹妹,打小便不知道如何和小孩儿相处,宋逢来沈府的时候年纪还小,一日找不到沈辞就满府乱转,谁也不理,就闷着头找沈辞。

沈辞总是想着,这孩子的父亲战死沙场,只留下他一个,孤零零的,实在可怜。所以他要尽自己所能让宋逢过得好一些,不让他想家、不让他孤单。

所以宋逢有什么要求,他几乎有求必应,几乎算是当成了半个儿子养——沈辞自觉,即使以后有个儿子,也不可能真的这么上心了。

可惜他十四岁上了战场后,陪在宋逢身边的日子掰着指头都能数得出来,宋逢在家不吵不闹,甚至还在读书练剑的间隙,将家中琐事也管得很好,宋逢越是懂事,沈辞越觉得亏欠他。

听府中其他人讲,宋逢脾气很好,为人处世和气恭顺,就连说话都是语气温柔。

此时,人人口中都彬彬有礼的宋逢,却对他大声质问,耳朵都气得通红。

沈辞心说:“白眼狼,对旁人都恭敬,偏生对我就这么凶!”

但就算沈辞心再大,也知道此时话不能这么说,若是他再这么说,宋逢估计就要气得烧房顶了,于是他放下手中茶杯笑眯眯道:“小宋逢,你猜猜我这次给你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