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若是没头没脑的来上这么一句,多半能被当成精神错乱或是诱骗孩子的人贩子,但这话从沈辞嘴里头说出来,不晓得怎么就如此的和谐。

林青恒心想:果然长得好看就是能为他人所不能,一句话外加借花献佛的两个包子就能将宋逢带走。

这孩子也忒好骗。

江烜仿佛会读心术,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一个玉牌换我跟了你这么久,也是很划算的。”

这人偷天换日的功力炉火纯青,那块玉牌明明是林青恒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才给的,到他这里好像就变成了林青恒用玉牌为酬劳雇他跟着自己一样。

想是这么想,但话一定不能这么说:“确实,一个玉牌换了潜龙阁阁主跟了我这么久,的确是不亏的买卖。”

江烜:“……”

他忘记了,自己向林青恒隐瞒自己是潜龙阁阁主这事还没理明白呢!

“并非是我刻意隐瞒林姑娘,只是时候未到,我不知道怎么提起,”眼前的场景已经定格,该向下一个幻境出发了。黑暗落下来,轻轻覆盖了他们二人的视线,只有前方有一点亮光,江烜牵过林青恒的手,朝着黑暗尽处的金光走去,“我给林姑娘道歉。”

又是牵手!

第一次牵着手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就跟着进了幻境,第二次事出突然,两人都没觉得怎么别扭就抓住了彼此的手。

直到这第三次的时候,林青恒才模模糊糊地咂摸出个味儿来。

牵手啊。

林青恒觉得十分奇妙,她的手碰过兵刃,碰过弓箭,碰过鲜血和死人,唯独没碰过这样一双温柔而温暖的手,按照寻常道理,她应该别扭两句然后象征性的喊两句“登徒子”来表明自己不是这么随便的姑娘,平时并不是随便就和人牵手的。

她虽然活了很久,但好歹也是个姑娘,江烜是个男子,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互相接触的也不仅是手,但这里不是战场,没有对生死的担忧,没有对胜负的执着,一次次牵来牵去的,总感觉不大合适。

但是居然还挺享受。

她感受着掌心里的一点温热,竟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可是,当林青恒的手被这人牵起来的时候,她总有种感觉,仿佛自己本就应该一手执剑,一手牵着这个人,并肩走过眼前的路途。

她做事就没管过什么世俗说法,既然不反感,甚至还有些喜欢,哪管他该不该计较该不该害羞,只管被牵着走就是了。

但她总觉得要找些话来说,于是兀自在脑子里翻腾了好久后才开口道:“林姑娘这称呼听着别扭,好多年都没人这么称呼过我了,换一个听着顺耳些的。”

话说完又后悔的想咬舌头,和北陇的那群糙老爷们儿待得久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说到北陇。

也不知道他们现下在何处,是否安全。

心情又是一阵低落。

江烜道:“明白了,你是觉得林姑娘这个称呼不够亲近是吗?”

林青恒下意识反驳道:“并不——”

江烜有心逗她,故意拣了两个称呼硌硬她:“青青?恒恒?”

这人,给了台阶就要上天。

林青恒不怎么会说软话,但斗嘴的时候就没输过:“潜龙阁阁主?老态龙钟?半秃老头?”

二人不见刀光,却在言语之间杀得血流成河,互相列举对方最不愿意听到的肉麻称呼,最后在一地的鸡皮疙瘩下相互妥协,鸣金收兵,画下了楚河汉界——

“青恒。”

“阿烜。”

两人斗嘴的工夫,已经走到了灵力通道的尽头。

浓黑尽处的金光化作一扇大门,静静紧闭着,江烜伸手,将这扇大门一把推开,千万道金光倏然消失,露出眼前的景象来。

入眼是一处小小院落,院子正中央是一张半人高的木头桌子,旁边立着神情严肃的宋逢。他还是小孩模样,比上一场幻境当中稍稍长开了些许——大约应该是跟着沈辞回家后七八年的样子。

此时的宋逢,约莫十几岁的模样。

宋逢神情像个小大人,但无奈个子蹿高的速度没能跟上心智的飞涨,依旧还是矮矮的,他身子微微前倾,拿着狼毫笔在砚台中蘸墨。

宋逢此刻聚精会神,所有心思都在眼前的砚台和毛笔上,丝毫没注意到,有一滴墨汁撒在了他的脸上,他不甚在意的抹了抹,成功地将自己抹成了个只有三根胡子的半脸猫。

林青恒与江烜一起凑上前去看。

因为身子前倾的缘故,小宋逢的手腕有一些抖,把控不好力道,故而他的字虽然颇具风骨,但落笔处还是有些稚嫩的痕迹,他笔下是一行诗: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小宋逢刚刚落笔,还没直起身来,院内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来瞧瞧阿逢今日里练了什么字?”

是沈辞。

宋逢抬头,见来人是沈辞,便放下了狼毫笔三两步奔过去道:“阿辞哥哥,你快来看,这是我仿着你房中悬的那幅字练的,好不好看?”

沈辞早在院外看了他半晌,瞧见那桌子的高度同他身高不搭,便想着过来将高出的那一截桌子腿给他削削,好让他练字时能更舒服一些。

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桌子上头,一把将扑过来的宋逢兜住后拎在一旁,蹲下身来丈量宋逢的身高,估摸大约要削掉几寸桌腿才合适。

沈辞这一看不打紧,顿时就被宋逢这“半脸猫”的模样逗得一乐,他左手揽着宋逢,右手悄然攀上木桌,伸进砚台里头戳了戳,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回来,在小宋逢的另一半脸蛋儿上揉了一把,将“半脸猫”彻底补成了“全脸”的。

沈辞这人脸皮挺厚,自然而然地做完这一切,脸上表情依旧严肃,他丈量了尺寸后才慢悠悠道:“写得不错,只是阿逢知道这句诗是个什么意思吗?”

宋逢对于他脸上所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只当又是沈辞手痒去掐他,顶着一张花猫脸道:“阿逢知道,这句诗是要我们上阵杀敌。”

随着宋逢说话间,他脸上的几根墨汁胡子还一抖一抖的,逗得沈辞大笑起来,宋逢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看着沈辞发笑,满脸无辜。沈辞笑够了站起身,将桌上的笔墨纸砚移到地上,又把木头桌子颠倒过来,开始给宋逢削桌子腿。

“阿逢说得对,但你可知道,为何要上阵杀敌?”

宋逢不假思索道:“待到我再长大些,便可以和阿辞哥哥一起出门去战场,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沈辞十四岁接下大齐的重担,一年到头总是身在沙场,只有一场鏖战结束才能回京几日,像这样能陪在宋逢身边的日子,更是少之又少。

宋逢十分希望他能快些长大,因为等他长大后,就可以拿起刀剑,随着沈辞一起踏遍四方疆域,并肩杀敌,而不是只能在沈府中眼巴巴地等他回来,所以听到沈辞这样问,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杀敌,而是能同沈辞在一起杀敌。

“阿逢这般希望同我我并辔而行,我十分高兴,”沈辞削掉了四截高出来的木头,害怕木刺扎到宋逢的手,又找了砂纸去打磨,“只是乾坤之下有山河万里,疆土四方,阿逢不应该把男儿志向拴在我身上,你长大后,总要靠着自己去体会这艰险世道和人间烟火,我不能总是陪在你身边的。”

宋逢听了个半懂不懂,但听见了一句“我不能总是陪在你身边的”,他顿时急道:“我会好好练功,练得一身好本事,以后就做你的副将,像我爹陪着沈将军那样!”

沈辞已经打磨好了桌子,将桌子正过来放好,提着宋逢过去看了两眼高低,觉得很满意,拍拍手道:“练本事什么的可以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要好好练练如何将墨汁用到纸上而不是你的脸上。”

林青恒对宋逢的印象是不苟言笑,没想到他小时候跟沈辞的关系竟然这样好,她轻叹道:“怪不得宋逢同沈辞的感情深厚,我原本以为沈辞只是将他带回家给口饭吃养着,没想到沈辞待他竟然这样好。”

越想越是唏嘘不已,这样好的两个人,竟然最后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当真是世事难料。

江烜赞同道:“这也许便是为什么宋逢一直不愿意相信沈辞投降的缘故,想来任是谁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最亲近的人会背叛故国进了敌营。”

眼前的场景仿佛被人用线牵着,飞速掠过二人的眼前,一幕幕十分相似,都是宋逢在沈府度过的日子:

——沈府门前。

沈辞奉命离家前去战场,宋逢送走了他,开始跟着师父习武,每日不论阴晴,都是雷打不动从鸡鸣声开始练剑,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同沈辞一起奋战。

小小的孩子脸上带着稚气,明明困得快要睁不开眼了,还努力的和周公的召唤抗争,有模有样地跟着师父练剑。

春去,沈辞未归。

——院落中。

宋逢又长高了一些,他依旧习惯站在桌前练字。

男孩子个头儿蹿的快,以他的个头儿,已经快要用不上这张桌子了,家中的老仆想要把这张桌子抬下去换张新的给他,被宋逢拒绝了,他用了铁块垫在桌子下头,继续用这张木桌练字。

练得最多的,仍然是一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夏至,沈辞未归。

——后院里。

宋逢读完了书,跳进池子里,将含苞待放的芙蕖摘下来几朵,丢进了酒坛中,随后转身在院子里挖了个大坑,埋了几坛子酒给沈辞放着。

秋来,沈辞依旧未归。

转眼又是一年冬,临近春节。

宋逢又起了个大早,练完了剑,立在门口的木桩上将旧楹联揭掉,换了副新的。

由于战事繁忙,沈辞在大半年里只来过两封信,寥寥草草地写了几笔,告诉宋逢他从西北一路转战江南,没有时间绕道回家,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想他。

晚上就是除夕,这个年,大约他又要一个人过了。

宋逢将旧春联撕下来,看着上头的字迹,想起来这些旧春联还是沈辞教他写字的时候亲手写的,便没舍得扔,展平了折好,放进了自己屋里的柜子里。

“宋公子——

“沈、沈将军他回来了!”

宋逢被这一声叫的浑身一震,几乎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沈辞他不是在江南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激动地连柜子门都没来得及合上,便冲出屋外道:“李伯?是阿辞哥哥回来了?他在何处?”

在他想象中,那人应该还未来得及脱去铁甲,身上还裹着江南的湿冷,一边大步走进屋,一边朝着他道:“阿逢快过来,让我瞧瞧有没有长高些。”

但映入宋逢眼帘的,是李伯惊慌失措的脸。

宋逢刚从屋中出来,身上还带着炭火的暖意,见到李伯如此脸色,霎时就像冰水灌入肺腑,浑身上下如坠冰窖。

他箭步冲过去道:“李伯,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是不是!”

沈辞是将军,并不是钢铁灌注的不死之人,他威名在外,可褪下一身甲胄,内里也不过是寻常骨肉。

他十四岁上战场,扛起千钧重担,赢得少年威名,但敌军不会因为他的年轻而手下留情,刀剑无眼,多年下来,沈辞身上早已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对此只字未曾提起过,只是一次又一次慨然奔赴战场,用铁甲之下伤痕累累的身躯,独自撑起了整个大齐。

这次他突然回府,是不是在江南受了伤?

又或者,是丧了命?

就在宋逢快要急疯了的时候,李伯回身推开了身后虚掩着的大门。

——门外站了四名将士,他们守着一顶软轿,面色悲戚。

宋逢一看他们的脸色,脑中“轰”的一声响,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只是觉得浑身发麻,双脚几乎要站不住,他听见自己用机械的语调问道:“他到底怎么样?”

阶下的一位将士看着宋逢惨白的面色,只说了两个字:“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