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恒再睁眼时,发现她与江烜依旧身处在宋府之中,眼前还是那栋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江南小楼,就连门口几盆花摆放的位置都没有任何变化。
只不过在方才的记忆里,还是八月末的天气,而此时的宋府却被冰雪覆盖,滴水成冰。
这表示着,他们已经进入到了宋逢魂魄的记忆中,已经身处于幻境中的世界了。
四周依旧寂静无声,仿佛宋府就是在转瞬之间换了个样子,其余的并没什么不同。
林青恒奇道:“宋逢应该是在沈辞故去后多年才居住在这里的吧,若是要去探寻沈辞的旧事,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看着幻境里宋府这个样子,大约是一两年前吗?”
江烜带着她穿过小道,一边四处查看一边解答她的疑问:“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是一年前的宋府,我要先查看宋逢放出移魂妖的事情,查清楚他的真实意图后,再去找当年的真相。”
江烜心思细密,人心隔肚皮,若是不把宋逢查个清楚,确实没办法确定他是好是坏,记忆不会骗人,江烜开创的幻境是不会骗人的。
先查宋逢,再查沈辞。
这场景是宋逢经历过的,是江烜为了查看他是否真的与妖鬼恶意勾结,而选在了一年前的时间点停驻。
经过这一趟,才能知道宋逢到底是敌是友,他放出那么多移魂妖又到底是自愿,还是有什么不可说的苦衷。
林青恒右手执寒霜,左手还被江烜牵着,他们手心里拢着的这层薄薄的热气,在两人的双手分开之后立即消散了。
江烜将林青恒的双手放开道:“无意冒犯林姑娘,因为要想通过我灵力铸就的通道,必须要是与我气泽相近的人才可以,我与姑娘相处还不太久,只能用此方法才能将你带进来,勿怪。”
“江公子瞧着我像是会计较这种事的人吗?”林青恒扭过头去看着江烜,揶揄道,“我会和大名鼎鼎的潜龙阁阁主计较吗?”
江烜一愣,心道不妙,这是生气了。
也怪不得林青恒生气,那日被按在石头上的时候,他张口闭口就是什么知无不言的,这才过了几天,转眼就爆出了潜龙阁这么个消息,将人炸得措手不及,林青恒生气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当江阁主要想着如何力挽狂澜之时,一旁的屋门传来了动静。
冬夜的雪地里显现出了一道光亮,那是屋门开了个缝隙,里头的光倾泻出了一丝,规规矩矩地映在泛着银光的雪地里。
雪上的光亮忽然消失——有什么人站在了门口,挡住了那道烛光。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来,那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有个金属片搔刮在咽喉中划拉出的声响:“你真的想看到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林青恒的瞳孔骤然紧缩,攥着长剑的手霎时一紧——那声音她再耳熟不过,是黑袍的声音!
紧接着,有个声音回答道:“自然,关于这件事,我不信任何人,我只要真相。”
是宋逢。
果然,他们猜得没错,北陇和移魂妖这两条线在此终于有了交点。
看来宋逢在找到他们探知真相之前就找过黑袍,可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宋逢又找到了他们——大约是黑袍得出的结果并不如意。
不过无妨,不论黑袍和宋逢有什么交易,他们只需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必定能挖出点什么东西来。
由于是江烜的灵力一手织就了宋逢魂魄中的场景,所以这个场景的主人虽然是宋逢,江烜却可以一定程度上操控一些小事,只要外头昏睡着的宋逢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他们在里头就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所以,江烜和林青恒虽然此时身处这个场景中,但并不是其中本来应该存在的人,所以他们只是旁观者,说话做事都不会被场景当中的人发觉。
他们依旧需要谨慎行事,尽量不要主动破坏场景的平衡,避免让场景的主人宋逢半途苏醒或是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免带来危险。
这也是需要有人在幻境之外守着的原因,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因为没什么被发现的顾虑,于是二人便凑近了屋子,想要细看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黑袍已经从门口移开,走到了屋子的中央,故而透过门缝,可以将里头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宋逢坐在屏风后头,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是一打眼望过去,发现一年前的他还没有瘦得如此厉害,是个高大英俊的将军模样。
只见黑袍抬了抬袖子,屏风旁的烛火一抖,火焰竟然在须臾之间变成了血红色!
下一秒,有几缕黑气从血红色的火光中冒出来,黑气打了个旋,随即落地化成了几只妖鬼。
林青恒扭头对江烜道:“是血池里头跑出来的魔物。”
他们身高差了不少,又因为贴着门缝儿在往里看,本来就离得很近,林青恒一扭头,视线直直的落在江烜的脖颈上,吐息之间就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味道。
方才手心已经消失的热度仿佛又回来了,连带着从手心一路蹿上林青恒头顶,将她整个人烧得比炉火还烫,她僵了一僵,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慢慢地将头又扭了回来。
宋逢的发问救了林青恒的场子。
他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手中捧着他们曾经见过的那个散发着荷花香气的小铁罐子,他低头嗅了一口,抬眼看了看那几只魔物,问黑袍道:“这东西便能让我看到当年发生的事情?”
黑袍俯身将地面上的几只翻腾的魔物捧起来道:“这是血池里头的魔物,名为六翅,它的六个翅膀能通六道,就算你想看的东西被沉到了冥河深处,六翅都能帮你窥探一二。”
“若是你骗我该当如何?”
“你不是傻子,想必找我来之前,已经问了不少修灵人。天地鸿蒙时期便生六翅,它呈出来的画面,即便是神女在世也是作不了假的。”黑袍的声音震动起来,像是在发笑,他似乎已经拿捏住了宋逢的弱点,显得更加肆无忌惮,“我既然能站在你面前,就说明你除了我这条路已经别无选择。”
黑袍接着说道:“我会保证你看到的画面必然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你尽可以不信,但是宋将军,六翅可不能从血池中离开超过两炷香的时间。”
黑袍说话间语气客客气气,但实则已经把逼迫宋逢抉择的刀悄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天人交战的时间并没持续太久,寂静中,烛火噼啪爆了一声响。
良久,林青恒听到了宋逢的声音。
“我只要真相。”
在黑袍掌中蜷缩着的六翅陡然间震颤起来。
随着六翅的飞舞,烛火上方凭空出现了一个由黑气幻化成的六角图案,每一个角都延伸到虚空当中,把小屋内的空间撕扯出一道裂缝。
“这缝隙便是六翅给你打开的门,你踏进去便能瞧见真相,只是因为时间有些久了,你能瞧见的不过是一些片段罢了。”黑袍侧了侧身,将那缝隙让来出来,“但是这些片段,足够你知道当年的事了。”
“宋将军,请吧。”
林青恒见此情景,侧身钻过屋门,跟着宋逢往那黑气撕开的缝隙里走去。
江烜紧随其后,只看见他侧过身,在屋中停留了短暂的几秒,不知道做了什么,随即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塞外,大漠飞雪,正是数九寒冬的天气。
二人跟着宋逢通过缝隙,进入六翅的二重幻境后,入眼便是骸骨遍地,血流成河的景象。
这显然是个战场,还是个战况颇为惨烈的战场。
沙粒被血泡得鲜红,立刻又被风雪覆盖,死不瞑目的将士们未呼出的最后一口热气化为热血,流在惨白的雪地上,又将冰雪融化开,再一次覆盖上已经鲜红的沙粒。
宋逢久经沙场,这些东西自然都是司空见惯了的,他刚从缝隙中挣脱出来,还有一些恍惚,但他连一刻的停顿都没有,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踏过遍地的尸骸,直直往前头奔去——他是在找什么人。
这边热血已成冰,而前方喊杀声正盛。
“我们来到了六翅织造的幻境,在这个幻境当中,我能操控的东西不多,”江烜连跨两道幻境,姿态依旧从容,即便是见了这些场景也没有露出什么不适的模样,他跟着宋逢的方向往前走去,“我们连进两层虚幻情境,变数颇多,你就跟在我身边,若有突变,我们即刻离开。”
林青恒点头应下。
前头的宋逢跨过数百具尸首,突然停下来,直直地望着眼前那群正在交战的人。
其实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在那群人中一眼找到宋逢要找的人——沈辞。
不为别的,因为沈辞是包围圈中唯一一个未曾受伤的大齐将士。
他五官极漂亮,即使此时浴血也不能减损分毫,反而更加夺目。
将军的铁衣上落尽霜花,被点点飞溅的鲜血点上了数朵寒梅,战马嘶鸣的刹那,沈辞拽紧缰绳,打了个漂亮的回旋,手上利刃就势一划,三个持刀冲过来的蛮人瞬间身首异处。
几个动作不过数秒,尽数映在宋逢眼中,几乎晃花了他的双眼。
但霸王再勇猛,依旧不能敌得过四面楚歌的悲声。
围着沈辞的蛮人越来越多,他身边的大齐将士一个又一个倒下,不多时,便只余下了沈辞一个人在这风雪中鏖战。
沈辞是在拿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一腔孤勇死拼。
林青恒道:“看这境况,约莫是沈辞投敌的那一战。可是我怎么记得,沈辞投敌大约是三四月的事情,怎么会下如此大的雪?”
江烜道:“我也正在奇怪此事,但这是虚幻场景,不能用常理解释,这飞雪虽然蹊跷,并不会影响我们要探寻的事实。”
由于觉得丢人,史书上对这段旧事始终语焉不详,只模模糊糊地说了句“辞不敌蛮人,遂降之。”
可沈辞具体是怎么不敌,又具体是怎么降的,没人知道。
朔风依旧凛冽,吹得人睁不开眼。
沈辞就像掉入千丈寒冰的一星炉火,被四面八方的蛮人死死地围住,他们手持铁索向着沈辞的马抛去,将他的马套住,手中的铁钩刺向马蹄,顷刻之间,战马发出了一声凄厉嘶鸣。
沈辞被抛在雪地上,震得吐了口鲜血。
下一秒,他的脖子上架满了冷刃。
但沈辞眼中毫无惧色,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神态,仿佛自己才是这场战役中的胜者。
一个蛮人几乎是杀红了眼,他的一条腿在方才和沈辞的搏斗中被利刃划伤,他冲到人群中,手持弯刀要来找沈辞拼命,嘴里还大声叫嚷着:“狼主说了,只要不伤他性命,随我等处置,你们就没在他手上吃过败仗?还不在此让他尝些苦头?”
围着沈辞的那群人本就恨极了沈辞,听闻这话,都不由得开始动心。
有人附和道:“待到将他带回狼王营帐后,还能有见到他的机会?”
又有人大喊:“只要不弄死他便无妨。”
宋逢眼看着那人的刀要刺下去,立刻便冲上前——可惜他忘记了,这只是六翅的幻境。
他已经丢弃了拳脚招式,抛下了所有的打斗技巧,脑中一片空白,双手疯狂地推搡着渐渐朝着沈辞逼近的蛮人,试图阻止他们靠近沈辞。
飘雪无情,并非飘雪之过,只因为它落在这无情而惨烈的大地上。
蛮人们呼出的热气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宋逢的轮廓,他拼尽了全力也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刀剑穿过他,刺向他身后的人。
只见宋逢又跌跌撞撞地向后扑去,用自己整个身子覆住了沈辞——那是全心全意保护一个人的姿态。
可是他只是一个幻影,注定是个旁观者。
宋逢红着眼,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刀剑穿透自己虚空的身影,慢慢刺进沈辞的身体里。
刀剑入肉的声响令他浑身颤抖,仿佛这些剑是扎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伤得鲜血淋漓,几近昏厥。
雪落得更加疯狂。
沈辞一言不发,甚至神色有些漠然地看着蛮人刺在他身上的伤口,盯着伤口中流出的血液。
宋逢还是牢牢护着他的姿势,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去捂住沈辞的伤口,另一只手用力一扯,用身上拽下一缕布,哆嗦着往沈辞伤口上头覆,试图止住汩汩流出的鲜血。
但依旧是徒劳,血液透过宋逢的手指,流到了雪地当中,顿时融开了一团冰雪。
宋逢却不管,他依旧不管不顾地去捂沈辞的伤口,嘴里语不成调:“阿辞,你疼不疼?我记得你是怕疼的。”
——“我在这,阿辞,现在我在你身边了。”
宋逢是个男人,是个见惯了生死的将军,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反反复复地对着沈辞说,“你疼不疼?”“我在这。”
阿辞,你不要怕,现在我在你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