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此时的沈辞在想些什么,他孤身一人战到如今,四周孤立无援,放眼望去尽是茫茫冰雪,无人伴他左右。
沈辞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就在他身侧,有一个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跟他说,我在你身边。
他什么也听不到。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沈辞终究是血肉之躯,并不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天神,尽管他竭尽全力抑制住颤抖,但眼中已经悄然爆出了几缕红丝——想必是痛到了极致。
但他始终沉默,将所有痛楚都尽数忍下来,没透出一丝软弱。
宋逢已经快要疯了,风雪像是夹杂着刀子一样吹在脸上,将他脸上割出了一道道的小口子,他无知无觉。
林青恒道:“看来这野史传得不对,瞧宋将军这个样子,又怎么可能亲手杀了沈辞?”
江烜在林青恒身侧站定,用灵力化出了一道弧形的屏障,为她挡去了一部分的风雪,他赞同道:“说得是。过来,跟我站得近一些。”
一码归一码,江阁主隐瞒归隐瞒,但屏障还是管用的,谁能跟舒服过不去呢?
林青恒没考虑,直接没出息地朝着没有风雪的屏障走了过去。
林青恒靠近时时,意外瞧见江烜手里头有一团淡淡的金光,像个线团一样被他窝在手里,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团金光下还连着一条金色丝线,不知道线的另一头在何处。
林青恒刚想开口问,只听得宋逢一声嘶吼。
这声嘶吼,要拿杜鹃啼血相比也不为过。
是沈辞彻底昏了过去。
眼前的场景彻底扭曲,渐渐消融,风雪拢着大漠,就像一层被人抓起来揉搓的碎布一样远去,消失在黑暗尽头。
眼前是又一个场景,只是这个场景更加离奇。
是盛夏的天气,碧天如洗,明月空悬。
黄沙里还泛着暑气,可是天上依旧飘着雪花。
江烜道:“方才三月飘雪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是这六月飞雪实属离奇,六翅是不会耗费心力织就多余的场景的,这飞雪必定和宋逢有关。”
宋逢是这个虚幻场景的绝对的主宰,他可以在潜意识里掌控着雨雪变换,这飞雪既和六翅没什么关系,那必定就是宋逢的缘由。
林青恒目光越过一道矮墙,伸手指着前方对江烜道:“你看前头的人,是沈辞吗?”
月黑风高的大漠,沈辞正在矮墙投下的阴影下,将刀架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人明显是个汉人模样,还身着大齐的衣物。
尽管此时,那人在沈辞的剑下瑟瑟发抖,但依稀能看出来这人是个有身份的。
“那是大齐的使臣郭师元,他怎么在这?”林青恒垂眸,低头想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这是沈辞投敌之后,大齐元气大伤,不得已只有向蛮人求和。只是当大齐时实在狼狈,蛮人狼主点名要当朝右相亲自来和谈,朝廷竟然也同意了。郭师元就死于这趟出使西北,我只道是郭师元年长不堪颠簸,病死在了归途当中,没想到瞧见这一幕。”
江烜朝她投来了个赞许的眼神,显然,他是不知道这段故事的。
月光之下,雪花伴着热风一同落下,在半空中就融化成雨丝,道道都凶狠地砸在地上。
“布防图!”月下沈辞持刀而立,荧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就好像是刀锋刻出来的一般冷硬,“既然来了,就该想到我在这儿的,郭——丞——相——”
最后三个字拉长了声音,将郭师元吓得蹭着矮墙后退了一大截。
这是沈辞投敌的三个月后。
三个月前,他不听众人劝阻,在雪夜追击蛮人,进了包围圈,最终寡不敌众,被蛮人重伤后活捉回狼王营帐。
他在归降后,即刻被赏识他已久的狼王提拔为盘瓠将军,替狼王御守西北蛮地,拓土四方。
昔日大齐的将军对上了如今大齐的右相,难免火光四溅。
郭师元吓得不睁眼,浑身抖得筛糠一般,生怕刀光下一秒就落在自己身上:“什么、什么布防图?我为什么要将布防图给一个叛贼?你杀了我,如何对你的主子交代?”
“叛贼?”听到“叛贼”这个词,沈辞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嗤笑一声,他很快又回了神,将郭师元脖子上的剑又逼近了几分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这里的盘瓠将军,就应该清楚,即便是我现在杀了你,狼王也并不会拿我怎么样,你想试试?”
九尾狐生来九条命,可郭师元只有一条,他被狼王钦点来和谈,已经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更何况又对上了个“杀神”沈辞,在西北大漠的这几天里,每日都是提心吊胆,生怕小命不保。
矮墙的一边,宋逢已经平复下来心情,他紧紧地抿着唇,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郭师元的脖子上已经有了血迹,他终于绷不住道:“布防图在我帐中榻下的木盒中!别杀我!”
这次大齐屈辱求和除了金银财宝之外,还上供了另外一个东西——那是大齐疆域十七州的布防图。
关于这个图,其实是狼王的意外之喜。
蛮人被沈辞打压多年,此时好不容易走了狗屎运,不知道怎么就赶上了瘟疫,又赶上了风雪,在两山夹缝里擒住了给他们日夜制造噩梦的主角沈辞。
蛮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王八翻了身,仗着大齐没了沈辞,对着大齐送来的求和帖便是一通胡扯,狮子大开口地要了无数金银财宝。
大齐派来的使者无奈地答应了这些要求,但他们没想到,后头还有个更大的要求等着他们——狼王要十七州疆域的兵力布防图。
大齐使者又怒又悲,怒的是昔日只配吃败仗的狗蛮子,如今竟然也敢理直气壮地要兵力布防图;悲的是如今大齐凄凉,气运衰落,恐怕除了老老实实地交图,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交了这布防图,恐怕从今往后,至少百年,大齐都不得从蛮人手下翻身。
狼王没想到,他只是随口一提,竟然真的将布防图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手——郭师元此来,除了送赔款,还要将这图送来递交给狼王。
狼王多疑,他虽然赏识沈辞,将身为中原人的沈辞提拔为了盘瓠将军,但他心中多多少少存了些怀疑。
于是,为了试探沈辞是否忠心,狼王便派他前去迎接郭师元的队伍,此时距离狼王的大帐还有两日的路途,沈辞若是有什么二心,必定会在这两日有所行动。
“郭丞相,你那巴掌大的帐子里头统共就一个木盒,我能不知道布防图就在木盒里吗?”沈辞从身后摸出了一个小木盒,那赫然是郭师元口中的那个装着图的盒子,“我是问你怎么打开它?”
这木盒是大齐天机处制成,内有九孔十二窍,若是用蛮力打开,便会在顷刻间启动机关,搅碎里头的东西,除非是盒子的主人来开,否则什么东西也得不到。
宋逢眼中寂灭的火光再次燃起。
他还在期待,期待沈辞并没有真的反叛,他之所以逼着郭师元交出这张图,是因为这张图对大齐来说太过致命,若是到了狼王手里,那大齐岂非要变成了任人拿捏七寸的小蛇?所以他要毁掉这张图,再编排个什么理由,好阻止这张图流入蛮地。
宋逢觉得,他没有猜错,沈辞此时必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的脊梁上,刻着的还是大齐的名字。
然而就在郭师元抖着双手解开了那小巧的木头盒子之后,沈辞并没有将其中的布防图即刻销毁,他将这图收进怀中,妥帖放置好,下一刻,剑光一闪,眨眼之间,矮墙上间多了一道新鲜的血迹——那是郭师元的脖颈上喷溅出的血。
沈辞竟然杀了郭师元!
还未等宋逢眸中的疑惑露出来多少,四周再一次暗下来。
幻境中的这段场景仓促结束,转眼间又是下一个画面。
大帐内灯火通明,营帐里挂满了整块的野兽皮毛,昭示着狼王的勇猛。
酒气熏天,眼窝深邃,身段窈窕的姑娘们在鼓乐声中翩翩起舞,一旁的架子上摆了一整只烤好的肥羊,焦香酥脆的外皮在烈火的炙烤之下,泛着令人垂涎欲滴的油光。
坐在营帐中央的正是狼王,那是个眼神阴骘的高大男人,他双颊微微凹陷,像是一只随时能俯冲下来,用嘴狠狠啄食上一口腐肉的秃鹫,他用布满结实肌肉的双臂举起酒杯向众人示意。
此时乐声停止,舞姬悄然退下。
“今日开宴,是为了庆贺盘瓠将军迎接大齐使团归来,”狼王站起身,朝着沈辞的方向喊道,“祝贺我盘瓠将军弃暗投明,迎得布防图。”
下头坐着投靠狼王的十二部落首领,都顺着狼王的意思给沈辞敬酒。烈酒中倒映着他们神色不一的面孔。
这些讽刺的、幸灾乐祸的、看好戏的面容直接被沈辞化作了空气无视,他安静地坐在狼王下首,波澜不惊地回道:“此去迎布防图,途中还出了些波折。”
“哦?”狼王一顿,放下酒杯,用鹰一般狠厉的眼神盯向沈辞,“愿闻其详。”
沈辞在狼王眼神的刀光里游刃有余,一点儿也无寻常降将的唯诺:“派来和谈的右相郭师元是个老狐狸,我见他神色有异,再三逼问之下,发觉他欲将假的布防图与真的调包,想来还是不甘心将布防图交出来。”
“我在他要销毁布防图之际将他截了下来,他欲反抗,便被我杀了,尸首此刻正停于帐外,”沈辞掏出他藏在怀中的图,交给狼王左右,示意他们检验真假,“在下沈辞,为报狼主不杀之恩,现如今,将大齐十七州疆域的布防图呈上。”
狼王之所以能当上狼王,靠的就是比普通蛮人多的那么些狠劲儿和细致。
他喜欢沈辞不假,将沈辞提拔做了盘瓠将军也是千真万确,但沈辞在他的手中就像一把两面都开了刃的宝刀,若是一不小心,就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若是沈辞老老实实将人带来也就算了,偏偏在路上多了斩杀郭师元这一出。
大齐那边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便可,就算有不服的尽数杀了便是,死人哪还有能开口说话的,皇帝这会儿也是有苦说不出。
只是这沈辞若是佯装投降,便再留他不得。
宝剑虽好,但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不如折断,反正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如今能确定沈辞是否是真心归降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这张布防图。
狼王不傻,他手下养了一批平时游历大齐数年的探子,这些人常年在大齐的河川游走,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大齐的兵力布防。
若是这图是真的,沈辞便可洗脱嫌弃。
可若是这图有一点不对,沈辞便不能活着走出这大帐。
狼王帐下三五个探子听闻召唤,立刻围到这图前头,左看右看,细细查验了半晌:“报狼主,这布防图我已细细看过,图上的布防与我方探查的几乎无二,是真的。”
狼王满意颔首,他已经彻底相信了沈辞并非诈降,就算是沈辞用“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计策,也不会将布防图作为这个“孩子”交出来——那相当于猛兽将柔软脖颈主动暴露,太过愚蠢。
经此试探,从此往后,沈辞终于成为了他心中真正的盘瓠将军。
下头的恭维声适时响起,在狼王耳边此起彼伏:“恭贺狼主——”
宋逢紧紧闭上了双眼,他恨不得冲上前去,将狼王拍向沈辞肩膀的那只手一把撕了。
是啊,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他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在沈府听闻惊变,下人来传递消息告诉他沈辞叛国时,他不信;皇上下旨昭告天下时,他不信;甚至在街头巷口听闻百姓对沈辞的咒骂时,他心中甚至连一点怒气都没有。
因为他压根就不相信。
他想: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你们错了。
他总是想着,这些人都错得离谱,沈辞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投敌。
宋逢甚至无数次在梦中幻想着沈辞会身着铠甲,推开沈府的大门,告诉他:“阿逢,我是佯装投敌,骗他们玩而已,你看,我如今斩灭十二部落,好好地回来了,疯狗一般的蛮子,只晓得乱咬人。”
梦中,英俊的将军像儿时初遇一样,拍拍他的肩膀,仿佛觉得不够安抚他的心情似的,又牵起他的手:“还是阿逢最信我,我把全天下的人都蒙过去了,唯独没有蒙过你的眼睛。”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最信我的。”
这梦境终于在今日彻底破灭,所有幻想与借口在亲手将布防图拱手让人的沈辞面前,统统化为泡影,如浓墨入江河,没能留下一点踪迹。
他为沈辞寻觅数年的苦衷与借口,在今日灰飞烟灭。
他无奈地笑笑,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
他自嘲道,宋逢,你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