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烜?
潜龙阁?
阁主?
细碎的碎片连带着她抛在脑后的细节正随着宋逢的话,逐渐在她记忆力里回溯反复起来。
异色的灵气、一人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对战数百名伥鬼、见到生魂走河这样诡异的场景也表现得波澜不惊、还可以时不时地接上她的话与她细致地讨论妖鬼……
这每天看起来漫无目的跟着她瞎晃的人,是当世潜龙阁阁主江烜?
果然做徒弟的还是没能夺了师父的饭碗,所谓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
姚汝的戏都写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而江烜这人不动声色的演了这么久,她竟然都没有发觉他的身份。
真是被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和镇厌关的事情蒙了眼,这么些日子以来,林青恒连想都未曾往那方向想。
但此时正事摆在前头,就算是秋后算账也要挨过这个秋天再说。
“世上的人都说阿辞叛国投敌,我不信,我到现在都不信。”宋逢说起这件事,神色突然激动起来,他望向屏风的方向,声音坚定不已:“他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江烜神色不变,淡淡开口:“你既然不信他投敌,为何还要杀了他?”
宋逢眼角都泛起了红色,他的声音又落下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绝望的画面,他整个人开始抖起来,甲胄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我没有杀他,我永远不会将刀刃对着阿辞!是他自己!”
宋逢的最后一句,几近呜咽。
又过了许久,抖动带来的咣当声已经低不可闻,宋逢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开始接着讲述道:“这件事,就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所以才请你来一探究竟。”
“我办了错事,已经无法弥补,”宋逢即便平静了心情,但方才情绪激动时带出的颤抖嗓音还未完全消失,他又缓了一会儿,“瞧瞧我这样子,阿辞若是见到必定失望无比,我一手毁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直直地望向江烜:“我已时日无多,大限之前,只有一个心愿,江阁主能否满足我?”
江烜的神色依旧没有多大的波澜,仿佛已经看过了太多类似的画面:“你的愿望但说无妨,能帮上的话我一定帮一帮,只是那些生魂,你到底如何处置?”
宋逢道:“生魂一事你不必担心,我无意害人,待你了却了我最后一个愿望,我定保他们完好无损地回到该回的地方。”
江烜站起身道:“我既然能让你看见以前发生的所有事,便能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如果骗我,你的下场会比那些害人的移魂妖惨上百倍。”
有人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此话讲得不错,潜龙阁虽然神秘,但依旧有人趋之若鹜,倒不是因为潜龙阁是个富得流油的冤大头,而是因为江阁主有一门天生的拿手绝技,别家想学也是学不来的。
江阁主,也就是江烜,他可以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复原下来,呈现在人眼前。
时光如东流江水,去日可怀不可追。无论富可敌国抑或是穷困潦倒,时光皆不可逆转,但江烜可以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呈现出来,让当时不在场的人知道,这个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一样,便有无数人携重金走遍山川来求他。
江烜可以进到人魂魄当中,将他所经历的时段复原后拼好,再带着他一起去探知所求的真相。
尘世当中,想求一个结果的人实在太多,生离死别,爱怨嗔痴,多少人明知道事情不可改变,还硬是要求一个沉重的真相让自己的疑惑得到个答案——其实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自欺欺人的人太多。
不过是一场虚幻的黄粱大梦,梦中高楼平地起,看锦绣一晌,叹别离一桩,只道是故人不遇、旧地难寻。看遍桃坞红霞早,柳塘翠烟晓,又见那朱楼俱坍塌、落木栖枭鸟。
不如身沉旧梦,放一曲长歌到老。
江烜与宋逢商议好,就在今夜进入他的魂魄,带着他一同追溯过去发生的事情,了解他心中关于当年旧事的所有疑问。
在梦醒之后,宋逢将生魂归还原主,将那些所谓“重病”的百姓全部治好。
姚汝一听便开始交代梁文广,他老妈子般地絮絮叨叨个不停:“过会儿我与他进了宋逢的魂魄,便要带着他往以前的时空走,这是个很费力气的活儿,你们在外头看好。这宋逢能干出用生魂走河骗我们的事儿,保不齐还有什么后招,若是我与他在宋逢魂魄里头出不来,我们的神志便会受损,你们可千万看好,我可不想白跑一趟还变成了个傻子,哎,你听了吗梁文广?你堵着耳朵做什么?”
梁文广夸张地将耳朵堵上,一脸不耐烦:“同样的话你已经说了五六遍了,耳朵的茧子都被你抹掉三层了!”
姚汝将梁文广捂着耳朵的双手扒拉下来,苍蝇附体一样的全方位环绕道:“我们进去之后,身体会陷入短暂的休眠状态,休眠?哎你知道什么是休眠状态吗?就是跟睡死了一样喊不醒,你和林姑娘一定要好好看护,不要让外人靠近,以防……”
江烜也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大抵是姚汝太吵闹所以才没被发觉的缘故,他听到这里,在姚汝背后突然出声道:“谁说林青恒要在外头看护?”
“哎哟!我说江阁主,你别因为担了个老态龙钟的虚名就变得这么神出鬼没的成吗?”姚汝被不知道从哪出来的江烜吓得一激灵,将手中收拾好的衣服给掉了一地,故意一口一个江阁主的去硌硬江烜,“等等,难道林青恒不在外头守着我俩吗?”
江烜四平八稳地道:“她为什么要守着我俩?”
姚汝将梁文广推到一边,蹲下身子来去捡刚刚掉在地上的衣服,那衣服本来是卷好的,里头裹着林青恒最初和他们告辞的时候送的那枚小小的玉佩,因为害怕路上颠簸破碎,所以一直被江烜裹在衣服里。
此时由于衣服掉在地上,所以里头的玉佩也跟着掉了出来,滚落到了梁文广身后的架子底下。
“这玉佩可真命大,掉到了这里头都没摔碎。”姚汝蹲下身子往架子里头钻,“你以前进去不都是带着我在旁边做个照应吗?那他俩不得在外面守着我们?”
江烜面不改色心不跳道:“这次我带着她一同去,你和梁文广在外头守着我们。”
姚汝好不容易够着了玉佩,听闻此话,猛地站起来想要质问江烜,只可惜他忘了上头还有个架子,脑袋结结实实地见识了一下石头架子的硬度,疼得龇牙咧嘴的嗷嗷直叫。
姚汝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往外掏,什么“见色忘友”,什么“有了新人忘旧人”,就连“红颜未老恩先断”都恨不得一股脑儿地拿出来控诉,可惜还没等他嗷嗷完,江烜已经施施然转身走了,留下他和梁文广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梁文广一脸无辜,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摊开双手道:“你不是担心我不懂如何在外头看护人吗,这下你亲自留下来,岂不是安了一百个心?”
姚汝:“……”
江烜的嘴,骗人的鬼。
红日西沉,玉轮升天,转眼之间到了日暮时分。
入了夜的宋府更显寂静,打更声过去后,府内连一丝声响也没有。
花草泛起来的潮气熏得四周屋檐流下泪来,露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通往小屋的石板路上,真的让人产生了几分身在江南的错觉。
姚汝和梁文广守在那栋江南样式的小楼外,屋内只剩下了林青恒、江烜和宋逢三人。
屋内青灯如豆,摇曳的烛火将宋逢照得更加单薄。
宋逢褪下了白日里的甲胄,穿了身布衣,整个人更是瘦得像个破土三日的竹竿,这幸亏是在屋子里头,不然非要人担心他随时都会被风刮跑不可。
江烜道:“宋将军可要想好,一旦我们进到你的魂魄当中,你所有的事情我都会看得一清二楚,容不得你撒半句谎,若是我发现你有意夺取生魂,那这桩生意可做不成了。”
江烜的言下之意是提醒宋逢,他们入了魂魄后的第一件事并不会立刻复原宋逢迫切想要看到的真相,而是会先查看他盗取生魂的缘由,若是宋逢心怀恶意,那便没必要继续了。
宋逢身世虽然坎坷,但从小长在宋府,父亲身死不久被沈辞接走,再后来一路当上了将军,按道理讲,很少有人会对他说这么不客气的话,可是宋逢竟然没有生气。
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筛子,将江烜话中所有的冷厉都自顾自地筛掉了,只留下了他想要听的话。
只见宋逢的眼神变得期待起来,在寂夜中发出点点微光,就像一个饥寒交迫的流浪者,在冬夜里看到了御寒的火苗一般,“无妨,若有半分假话,任君处置。”
说完后,宋逢便朝着屋内的屏风坐下,示意可以开始。
林青恒提着剑站在江烜身侧,她虽然看不见宋逢的脸,可总觉得,宋逢在盯着屏风后头的那幅画看。
江烜挥手,纯净的灵气从他掌中溢出,先前化为长刃的金光在此时却宛如海浪,在这狭小的屋中发出耀眼的碎光,温柔地吞没了昏黄的烛火,逐渐将屋子中央的宋逢包裹起来。
下一刻,金光开始涌动起来,以宋逢为中心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旋涡的中心,便是通往他魂魄记忆的通道。
江烜一把拉住林青恒,拢着手,只用手指尖虚虚地触碰着她,在满屋波动的灵气里,朝着这通道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