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看起来并不像想象中的热闹,反倒是有些冷清。

门口通传的老人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只是腿脚有些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不甚稳当,大约是受了伤无法继续上战场的老兵。

由于北陇城的林将军这个身份已经不能再用,所以林青恒自称是云游四方的修灵人叶青,路过此地时发现有几个失魂者,便登临宋府前来问问情况。

林青恒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这年头,修灵人本来就稀少,哪里来的修灵人敢直接去拜访守城将军府邸?

十有八九会被当成骗子。

就在他们已经做好了被当作江湖骗子轰出去的准备,甚至已经开始编排如何赖在门口不走的理由时,出人意料的,大门咯吱打开,方才进去通传的老伯站在门后,做出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进门说话。

他们四人面面相觑,觉得运气好到不可思议,居然混乱扯了个理由都能混进去。

这宋逢是太好说话还是太过无聊,几个素不相识的修灵人都能随便放进府中。

但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谁管他怎么进去的,反正能混进去就万事大吉。

几人过了庭院,又穿过了一条九曲回廊,远远地瞧见前头的屋里坐着个人。

梁文广压低了声音对林青恒道:“林将军,这庭院的布局怎么这么像江南人?”

确实,庆川这里离苍梧山不远,也算是和西北接了点边,建筑风格虽不如西北豪放,但也断然不是处处都有亭台水榭的这么个格局。

门内是江南,门外是大漠的格局着实令人不解。

九曲回廊临近一片水池,水池里的荷花都枯了,一个个的垂着头贴着湖面垂泪——可不是嘛,西北这地界,哪里能种得了荷花?宋逢他不是江南人,家中何以有这么个布局?

“或许是人家就喜欢这样建府邸呢?”林青恒边走边道:“记得改口,别再叫我林将军,前头的人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说话别失了分寸。”

生魂走河的方向是凌云岭,无外乎两种可能:一是宋逢不查,让移魂妖溜进了庆川作祟。但也不排除第二种可能——宋逢投靠了黑袍,正是他纵容移魂妖剥离了无辜之人的生魂。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他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短短几句话的工夫,他们在老伯的带领下走到屋前。

那老伯停下,朝着屋中人道:“宋将军,四人已经给您带到,候在屋外。”

原来这屋中坐着的人正是他们要找的人——宋逢。

“几位进来说话,不必站在门外。”

出人意料的,那是个听起来相当年轻的声音,和他们想象中粗犷的嗓音不同。

宋逢的面容和嗓音其实挺相配,并不是满脸络腮胡的刀疤大汉,相反,他长得十分清瘦,脸颊两边微微凹陷,在半明半暗的屋中显得骨骼分明。

他周身的杀气被刻意掩藏得很好,牢牢地埋在他温和的面庞之下,丝毫探不出头来,只是手上那一块块暗黄色的茧子和不经意间带出的凌厉眼风,才将他的身份泄露一二。

一个人眼神里的杀伐之气是说不了谎的,即便这个人看起来再憔悴、再瘦弱,眼神里的悍劲儿是说不了谎的,林青恒眼神里也时常有类似的东西,在这一点上,两人倒是有一些相似。

他坐在一把梨花木的椅子上,一旁摆好了四杯带着热气的清茶——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

“在下叶青,是个修灵人,一路行至此地,发觉……”

林青恒话还未曾说完,就被宋逢打断了:“移魂妖是我故意放去的,为的就是将你们引过来,所以,这些有的没的就别再说了。”

宋逢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众人这才发觉,这位昔日里金戈铁马的将军,竟然已经瘦成了这么个模样!

方才他坐在屋中的桌旁,大片阴影和盔甲还能将他伪装成个清瘦的模样,可当他站起来走出阴影时,几乎就是个长了腿的竹竿子,勉勉强强地撑着几十斤的盔甲晃**——整个人浑身上下连一两肉都搜刮不出来。

可是这一刻,林青恒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瘦弱躯体上,她的耳边还被方才宋逢那句话给炸了个满脑袋烟花。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逢刚刚说移魂妖是他故意放去引他们过来的,那他们可不就是几只恰好遂了他的心意,巴巴地过来往宋逢挖好的坑里跳的猎物?

林青恒心道,这年头连骗子都如此实诚了吗?连客套话都没有就直接坦白,亏得他们在门外还庆幸如此轻易就进了宋府,果真天上没有白掉的饼。

就算有白掉的饼,您也要捡起来瞧瞧是个什么馅儿的,保不齐打开馅饼里头就跳出来了宋逢这么个诳人不带客套的骗子呢。

林青恒脑子里头的烟花还在噼里啪啦地炸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烜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后头道:“宋将军此话怎讲,我等不过是无名小卒,怎么值得宋将军如此折腾?那晚在村子前头的河边,生魂走河那一幕也是你布置好的吧,否则怎么恰好在我们犹豫该往哪里走的时候出现了那么多生魂。”

宋逢又往前晃**了两步,林青恒十分担心他那骨头架子撑不住甲胄,随时都会散架。

只听那骨头架子开了口:“是我,生魂走河也是我布置好给你们引路的。”

江烜接道:“那我等可真是荣幸,别家请人都是八抬大轿,鲜花果蔬地送,你倒好,一团生魂就把我们引到这来,这生意可真是划得来。”

本来是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可是宋逢却突然笑了起来,盔甲的重量丝毫没能影响他的移动,他又踱步回到桌前,端了一杯热茶递给江烜道:“人人都道江阁主不苟言笑,如今看来,实在是误传。”

林青恒:“嗯?”

江烜被戳穿倒也不慌,挂着一副以不变应万变的万能笑脸伸手接下了宋逢递过来的茶杯道:“既然宋将军都调查得这么清楚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绕来绕去,把热茶都晾凉了。”

宋逢道:“和爽快人说话就是省力,这位是林将军吧,这件事儿说来话长,我们进屋慢慢聊。”

林青恒道:“下次演戏还是姚汝打头阵吧,我俩实在不适合做这个。”

可不是嘛,这两人一个凭本事打仗,一个凭本事打岔搅局。头一次意气风发地准备披上个假身份上阵,谁知道还未曾打鼓交手,就被人认了个明明白白,直接鸣金收兵了。

演戏这事儿啊,可真是天赋。

可是认出他们的宋逢,虽然不知是敌是友,但他看起来总觉得没有敌意,倒像是有求于他们四人。

既来之则安之,就跟着他进屋聊聊,再不过真的打起来,他们四人也不是没有胜算。

转过屋子后门,竟然又是一重盛景。

狭小的长廊摆满了繁花,花瓣饱满艳丽,不知道耗费了养花人多少心思,春树直直地立在两旁,映着天边的暮云,若是架上一个木头框,即刻就是一幅晚景图。

姚汝低声道:“宋逢他家不是江南吧,怎么有如此嗜好?在庆川这种地方能种出来这样的花,不知道要累死几个抬水的人呐。”

江烜也是四处打量,将小道四周的细节看了个清清楚楚。

在小道尽处,是一栋颇为显眼的小屋。

这小屋之所以鹤立鸡群,是因为它风格和宋府的其他屋子格格不入,明显带了几分江南烟水的味道。

西北的屋顶大多平坦,因为在平坦的屋顶上头晾晒五谷较为方便,晾晒时可以让谷物迅速被晒干,而江南多雨,常年潮湿不堪,为了避免积存雨水,所以多是尖顶的房子。

这栋小楼在一种平顶屋子中翘着尖尖的小脸,在日光下颇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意思。

他们踏进屋中,一股荷香扑面而来。

姚汝打破了沉默,晃到了那几枝清水里插着的荷花前头道:“原来并不是外头的荷花都枯萎了,而是宋将军杀伐之外还喜好‘辣手摧花’,将自己池子里头仅有的几朵荷花摘下来藏进了屋里。”

林青恒简直服了这人,正事压在前头,这人还在慢悠悠地跟人讨论什么辣手摧花,管他摧不摧花,反正眼前这位确确实实用移魂妖摧人生魂了。

宋逢大约是个打太极的好手,将姚汝抛过来的话头接住道:“摘几朵荷花而已,这……”

“藏几枝荷花倒是没什么打紧,只是宋将军手上还攥着不少人命。”江烜没再给他留讲述的机会,他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不如先说说生魂的事情,然后再探讨荷花?”

江烜平时看着有些不着四六,甚至时不时还会和姚汝贫上两句,但此时,随着江烜语调的下沉,他周身的空气都慢慢凝固起来,奇异的有了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目光习惯平视或是俯视,一看就是常年习惯发号施令的。

林青恒突然想起来,方才在屋中,宋逢喊他什么江阁主。

等等,江阁主?

早年间江湖上修灵人众多,虽然比百年前的规模相比,凋敝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余下的,还有不少门派。

有的门派凭着坑蒙拐骗的手段骗吃骗喝,有的门派守着老祖留下的东西苟延残喘,有的门派被朝廷收归进了钦天监混口饭吃,而众多还留着的门派当中,有一个叫什么潜龙阁的最为出名。

潜龙阁虽然颇负盛名,但是行事神秘,效率极高。

托潜龙阁办事都是单线联系,阁中之人出手大多迅速,鲜少有人知道潜龙阁规模几何。

江湖传言有闻,阁主姓江,是个不苟言笑的半秃老头,活了几百岁,老态龙钟,但灵力极高,近几年几乎不出手,也不知是死是活。

阁主?

江湖上这几年,这阁那阁的冒了遍地,稍微有几个追随者都敢自立阁主,数量堪比春风吹又生的野草。

不可信。

姓江?

百家姓外还有无数姓氏,天下之大,江虽然不常见,但也没到十里八乡也摸不到一个的地步。

不可信。

半秃老头?

眼前看起来颇为严肃的人明明有一头茂密乌黑的头发,虽然不知道再过三十年是个什么光景,但是目前起码和秃头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可信。

即便传言有误,但传闻中的潜龙阁阁主日理万机,怎么会有时间跑到苍梧山脚下救下她,身边还带着个三刻不演戏就骨头缝发痒的跟班?

传言可没说,潜龙阁阁主好体验生活这一口啊。

所以,眼前的江烜,绝对不可能是潜龙阁阁主。

绝对不是。

林青恒晃晃脑袋,将秃头的江烜这个画面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林青恒这一番天人交战了半晌,宋逢已经坐在了屋中的木凳上,他伸手示意几人坐下,开口道:“几位来此地之前,想必也听说过沈辞这个人。”

江烜点点头,他略略偏过头,看见屏风后头好像挂着个什么人的画,屏风是缎面的,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在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那幅画的旁边,有个小铁罐,里头也飘着一股荷花的香气。

谁知道,接下来宋逢的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像是害怕惊动了什么人一样:“我请你们来,就是要查清楚当年阿辞他到底为何要那样做。”

话外之音,当然是要查沈辞当年为何投敌。

野史说他恨沈辞入骨,多年信仰毁于一旦,几乎激起了这个年轻将军的所有杀气,他亲自上阵,一刀将照顾他长大的叛国贼沈辞捅了个对穿。

可是如今听宋逢这个语气,竟然连投降一词都不肯说出口,他二人真如传言般所说的那样水火不容吗?

还是野史误人,其实他二人有一段旧事?

方才在屋中不苟言笑的宋将军,此时放缓语气,声音里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温和:“阿辞他虽然已经走了好多年,可随着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我总觉得这是他画下的一个圈套,可笑我在其中转了这么久,现在才看出些端倪来。

“也是,阿辞教了我许多年,我却始终没能学会他骗人的本事。”

无人应答,林青恒四人都静待他往下接着说。

过了半晌,宋逢才继续说道:“潜龙阁阁主,江烜,生来有异能,可以复原曾经发生过的场景,我说得不错吧?”

林青恒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往地下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