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川,凌云岭。

凌云岭,顾名思义,是个天险。

岭上群山起伏,高耸入云的峰顶常年云雾缭绕。

其中,最险的一处由两座山峰组成,两峰相接,中间有一线天,四周尽是无底深渊。

守着凌云岭的人,说起来和北陇城还有一些关系。

梁文广和姚汝路上闲得冒烟儿,非要让林青恒讲讲这关系,林青恒被缠得紧了,又看了一眼江烜,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应该也是想听的,于是便开始随口讲了,权当打发路上的时间。

三十年前,北陇城遭蛮人进犯,齐帝大怒,派名将沈辞前往北陇杀敌。

沈辞是个什么人物?

三十年前的大齐,还不如如今这样清平,与四周小国战乱不断,可是无一例外,只要带有“沈”字的旗帜飘起来的地方,就有敌军闻风丧胆的逃窜,总之,沈辞在当时的大齐是个立民心、扬国威的存在。

可是谁也没能想到,就在那北陇城,这位声名显赫的将军,一败涂地。

这是朝堂之耻,所以文史上已经不可考据,唯有街头野史流传。

野史说,也许是沈将军当年出门未翻皇历,也许是他的气运已经到了尽头,沈将军刚到北陇,便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沙暴,老天爷出手,将大齐威震四方的沈家军吹了个七零八落。

沙暴过后,便是蛮人蓄谋已久的偷袭,沈家军凭借过硬的底子和常年有素的训练,扛下了这一次偷袭,损伤惨重。

沈辞下令休养生息,这一休养,便到了当年冬天。

在这个寒冬里,蓄力依旧的双方终于开始了规模宏大的对峙。

朝堂上的众人一直对沈辞信心满满,毕竟沈将军出山多年,未曾有过败绩,比北陇城难打的仗,也不是没有,区区一个塞外孤城,还是个易守难攻的地界,沈将军没理由打不赢。

凛冬已至,朝堂上地龙的炉火烧得正旺,马屁拍得拿手的臣子,已经在提前向皇帝举杯庆贺沈辞击退蛮人,收复北陇。

就在此时,三百里加急军报传来,冰凉了众人被炉火熏得燥热不已的心。

沈辞,败了。

沈将军雪夜出城追击蛮人,风雪巨大,进了蛮人的包围圈,此时生死未卜。

朝堂上静默片刻,谁也不敢出声,生怕皇帝迁怒,一个个将举到嘴边的酒放了下来。

谁都知道,恶劣天气里,出城追击是兵家大忌,兵法里历来有“穷寇莫追”这个词,追击撤退的敌军时,最好先探探是否是个圈套。

这群只会纸上谈兵的文臣都知道的道理,身经百战的沈将军难道不懂?

龙椅上的齐帝大怒,命斥候再探北陇,查看消息是否有误。

野史说,这夜,大齐军机处灯火通明。

平日里有了沈将军,军机处众人还没学会怎么调拨粮草的时候,就学会了怎么“高枕无忧”,毕竟什么困难在沈将军那里都能化险为夷。

而此时,众人都傻了眼,七手八脚地将布防图从灰尘堆儿里扒出来,掸干净了落灰,手忙脚乱地钉在墙上,查看北陇的地势,安排援军和支援路线。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沈将军打胜仗速度快,打败仗的速度更快,还未等朝廷连夜凑出来的大军进发北陇,就又有一道消息传来。

沈辞,降了。

这个消息比沈将军打了败仗还让人震撼,所有大齐百姓都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河水西流,沈将军,他也不可能投降呀!

沈家世代出将才,沈辞的爷爷由于战功卓著,当年连获三块御赐匾额,至今都挂在沈府里,昭示着天恩浩**。沈辞的父亲为了平定江南叛乱,备棺直取江南腹地,最终与敌寇同归于尽,江南骚乱得以平复。

沈辞,便更不用说了,俗语讲:“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天下人都觉得,沈辞生来就是替大齐打仗的,他若是不做将军,实在是可惜了这骨子里带着的杀伐的血脉。

沈辞长到十四岁时,大齐东海有东瀛水寇作乱,那时候,沈辞的父亲新丧,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出头平乱,年仅十四岁的沈辞默不作声地上前,捧起了那把他父亲留下的斩渊剑,穿起甲胄,无声地扛下了这个担子,奔赴东海,一战成名。

这个担子一扛,就是十六年。

无怪乎众人不信沈辞会投降,他活了将近三十年,已经成了胜仗的代名词。

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就算沈辞败了,也应该像青史上的那些人一样,将每滴热血都抛在国土上,宁愿死在故地也绝不低头,身死成盛名。

人们可以允许一万次的成功,也不允许一次的失败,当失败降临时,以前的成功都在须臾间化为泡影,成为对比失败的理由。

沈辞赢了十六年,这一输,便是一辈子的恶名。

最最凉薄是人心。

难以接受归难以接受,但路还是要继续走。

军机处和兵部以“摧枯拉朽”之势招了一支队伍,迅速奔赴北陇补救,填上这个被沈辞破开的大洞。

沈辞明明还活着,但因为他是投靠蛮人而活,所以他在大齐的名声,早就已经死了。

提起沈辞,便是万人唾骂。

在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个人,还是不能接受沈辞已经投靠蛮人的事实。

那是沈辞父亲故友的儿子——宋逢。

沈辞父亲当年南镇江南的时候,有一位叫宋石安的副将,他们二人多年搭档,俱在江南一战当中身亡,那时候沈辞十三岁,而宋石安的儿子宋逢才只有五岁。

宋府凋敝,除了宋石安便没什么其他人,沈辞办完了父亲的丧事,权衡再三,去了宋府,把小小的宋逢接了过来。

他去宋府的时候,宋府的下人已经跑光了,只剩下宋逢一个人坐在宋府门口的石阶上,孤零零地坐着。

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三四丈孤单暮色。

宋石安平日很忙,宋逢的娘去得早,都是宋府的老伯们带着宋逢,故而将他养成了个不苟言笑的性子,不是天性如此,只是因为心里头的话无人可讲。

旁的孩子都可以向爹娘撒娇,可宋逢没人可撒娇,他只能每日对着宋府的花花草草,缄默着期盼爹爹可以回来看他。

沈辞将他带了回去,一路养到了二十一岁。

宋逢实在无法接受沈辞投降一事,他不信沈辞是那样的人,可是斥候带来的黑纸白字明摆着,上头盖了朝廷的大印,一把将他的所有不甘堵了个严严实实。

宋逢没法辩驳,他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于是,他只能靠自己找出一个令自己信服的真相。

他离开沈府从了军,隐姓埋名做了个无名小卒,用沈辞教他的本事,跟着大齐的军队跑遍了每一寸国土。

宋逢只用了三年,便平步青云,一路上到了定国将军的位置——那是当年沈辞未曾投降蛮人之前的位置。

在这三年里,听说蛮人部落首领十分看重沈辞的本事,将他提了又提,蛮人疑心重,信奉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没脑子说法。

然而沈辞打破了这看法,在蛮人的营帐里混得风生水起,受重视的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当年他在大齐做护国将军的时候。

在沈辞投降的第四年初,宋逢亲自上书,要求带兵驻守北陇,彻查当年沈辞投降一事。

帝准奏。

同年,宋逢开拔北陇,直面蛮人。

“这沈辞忒不通透,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投降算是怎么回事儿?”姚汝手里拿着个烧饼一边啃一边“指点江山”,他瞥着梁文广啃烧饼的速度,约莫着还能在梁文广吃完之前从他手里再抢过来一个,“投降了就等于自断后路,沈辞别是被北陇的风给吹傻了吧。”

梁文广毫不留情地戳穿道:“沈辞傻不傻我不知道,反正你要是再不喝口水,三口之内就能被你手里的烧饼噎死。”

这二人一日不掐浑身发痒,吃烧饼都不耽误掐架。

江烜道:“后来呢?在你的故事里,沈辞和宋逢的关系好像还不赖。可我怎么听说是宋逢亲手杀了沈辞?”

“什么?他杀了沈辞?”梁文广和姚汝也顾不得掐了,吭哧吭哧地啃着烧饼,屏息凝神地听着林青恒接着往下讲。

“后来啊……”

后来,宋逢到了北陇,在北陇开始着手修建烽火墙,他派了数百名探子混进敌营去打探沈辞的消息,希望能得到不一样的结果。

可惜,探子报回来的消息无一例外:沈辞在敌营如鱼得水,没有什么人逼迫他,也没有什么东西牵绊着他,他就是投降了。

没什么别的原因。

梁文广唏嘘道:“然后宋逢觉得他多年来崇敬的人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冰清玉洁,所以便痛下杀手,了结了这个叛国贼?”

姚汝道:“打住打住,冰清玉洁这词是这么用的吗?没看过两眼书净在那瞎显摆。”

梁文广懒得搭理他,一把夺过他的水壶跑到林青恒另一侧,留下姚汝一个人噎得翻白眼儿去追,俩人疯跑成一团。

多大的人了都,发起疯来没个大小的。

江烜道:“后来宋逢杀了沈辞之后,便踏平了蛮人的大帐外加十二部落,办到了当年沈辞没办到的事?”

“不错,经此一役,龙椅上那位彻底信任了宋逢的能力,直接赐宋逢丹书铁券以示嘉奖,”林青恒闪身避过姚汝水壶里由于乱跑而洒出来的水,站稳道:“可是宋逢不知道怎么回事,交出了手中兵力,说是北陇一战损耗了太多心力,无力再战,请命驻守凌云岭这片疆域,不再回京。”

“听说他交还兵权之时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可以以庶人的身份安葬沈辞,将他葬回故土。”

“我们此去凌云岭,不如先去宋府拜访一下宋逢,看看他身为统帅,有没有什么妖鬼的线索。”

林青恒讲完,看了看江烜,看他还有没有什么额外的问题要问。

果不其然,江烜道:“没想到林姑娘身在北陇,居然连野史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实在佩服。”

也不知道这是夸林青恒见多识广,还是在暗讽她平时爱听些有的没的。

林青恒才不计较,一律都当作是夸她,照单全收:“不是我知道得清楚,而是我活得太久了,想不知道也难。”

江烜眼神微动,但很快归于平静,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日寒霜留下的伤疤。

能给他留下无法迅速痊愈的疤痕,还懂得如何镇封妖鬼,大齐的女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他们说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他好像还是对她一无所知。

她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又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要了解她?

姚汝啃完了烧饼,正闲来无事,戏瘾无处发作,此时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只见他夸张地睁大了双眼,捏尖了嗓子惊叹道,“敢问林姑娘芳龄?”

林青恒道:“大约有个几千岁吧,记不得了。”

平常江烜从来不肯配合他好好演戏,听了林青恒这么一回答,姚汝觉得,这就是林青恒在配合他的意思,随即高声道:“不知道林姑娘已经如此高龄,实在是驻颜有术!小生佩服!”

梁文广“哧”的一生:“唬人的话你也信。”

“什么唬人,我这是帮你消化一下你方才吃的烧饼,懂什么你?”

说话间,四人已经过了凌云岭,到了刚才故事的主人公之一——宋逢的府邸,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