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仿佛就是走了个过场,猛然一下将天幕染得漆黑,临退场还不忘随手撒上几颗星子,将黑夜点缀上发光的灵魂。
穿过村落,外头的山前架着条河,一行人沿河席地而坐,商议起村中之事来。
林青恒在河边捡了一捧树枝,因为河水冲刷,有些树枝略为潮湿,不好点燃,她借着天色在努力分辨哪些树枝可以用:“村中失魂之人甚多,是移魂妖作祟。”
江煊也凑过来和她一起挑拣:“不错,我上次前来此处就已经发现一二,村中人所说的野兽多半是伪装过后的移魂妖,被野兽所伤后不久便会有失魂的症状。但听他们二人描述,村中失魂之人的数量骤增,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上了许多。”
梁文广和姚汝蹲在一旁,正在给刚刚从山中打来的几只鸟拔毛。
这俩人依旧没搞清楚林青恒和江煊之间到底为什么气氛突变,只能默默凑在一起暗搓搓长蘑菇,顺便偷听他们的对话。
月朗星稀,月光和繁星的碎影毫不吝啬地撒在河面上,乍一看如飘动碎银的玉带。
玉带旁边的江煊和林青恒可没什么心思去看这美景。
林青恒捡完了手头所有的树枝,将能用的干燥枯枝聚拢在一起,摆一个小山堆的形状:“移魂妖短时期内只能移走一个人的生魂,失魂人突然剧增,想来移魂妖的数量不在少数。”
移魂妖嗜好生魂,它们可将凡人生魂与身体剥离,将他们的生魂悄无声息地移走,故名移魂妖。
移魂妖头脑简单,数量多时才会构成威胁,由于易被镇封,所以它们行事大多小心翼翼,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移走如此多的生魂。
况且一个生魂就够一只移魂妖享用许久,它们没必要搞出这么大动静引得人来追查,除非是哪个活得腻歪了,想对比一下灰飞烟灭和生魂的滋味哪个更好一些。
所以,这么一出戏的后头,必定是有人在操控,这人是黑袍吗?
他要这么多生魂做什么?
江煊就着林青恒的手磨了几下打火石,火花嘭的一下炸开,落在枯枝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这树枝摆得不错,一看就是行家。”江煊的思路永远不知道如何停留在一条线上,他夸着林青恒,也没忘记接着分析道:“我们不可贸然救人,想杀移魂妖倒是简单,只是想救下被它们移走的生魂并非易事,现在动手反而打草惊蛇,不如……”
“不如就沿着这条线调查,一举揪出操纵移魂妖的黑手,将他们一同斩灭。如此一来,既可断了邪祟后路,又可一同将被移走的生魂转回到那些百姓身上。”
树枝上火花炸开,照亮了一小片遍布白色碎石的河滩,映出林青恒眼中的点点星光。
林青恒的下颌线非常美,从上到下,是个很干脆的弧度。
此刻,微风将林青恒耳畔的碎发散下来,恰到好处地将她眼里的凌厉中和掉,侧脸一小部分的轮廓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江烜不知道到底怎么来形容这种熟悉感。
大齐百年来歌舞升平,百姓之间的话本与戏文在一代一代的大家塑造下登峰造极,其中有四本被大齐百姓捧上了文学的神坛。
其中一本叫作《红石记》。
在这本《红石记》里头,有一段宿命般令人唏嘘的感情。
书里头的男人叫阿宝,女的名阿玉,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阿宝对阿玉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他们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这段感情为无数人传诵,多年来传遍街头巷口。
江烜觉得奇怪,因为自从他第一次见到林青恒,脑中蓦然就觉得,他以前好像见过她。
就如同《红石记》里头的情景。
“烤好了,林姑娘!江公子!快些过来!”香气绕过来,直往饥肠辘辘的人鼻子里头钻。
管他什么阆苑仙葩什么美玉无瑕,先吃东西才是正经事。
是夜。
火苗将熄,只留下一缕青烟还在勉强往天上爬,江烜从河边撩了几捧水浇在枯枝上,将青烟扑了个干干净净。
而后他就枕着胳膊靠在河边的老树上,望着一旁坐在河边守夜的林青恒。
梁文广和姚汝实力诠释什么叫没心没肺,躺在三丈远的地上呼噜声震天地见周公,仿佛白天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没产生丝毫的影响。
星河压在水面上,只是无人清梦。
就在此刻,水面悄然泛起微波,随后微波逐渐扩大,下一秒,整个河面开始翻腾起来,沸水一样的冒出硕大的气泡。
林青恒一把抓起身旁的寒霜,猛然站起身来。
江烜也立刻反应过来,他将林青恒从河边拉过来,二人紧紧地绷着神经,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不寻常的波动。
转眼之间,水已经变成了墨色,水面腾起巨大水波。
水面下有东西!
水面拱起一个巨大的圆形,水幕轰然落下,掀起的水花打湿了河边的石块,那东西逐渐在水中抬头,是想在翻涌的水浪中冒出头来!
“梁文广——”
“姚汝——”
梁文广和姚汝睡得再沉,也被这滔天的动静打断了与周公的短暂会面,他们从地上弹起来,朝着林青恒的方向奔了过去,一起注视这河面的动静。
水幕哗啦退下,卷走了河边的几块巨石,方才还颇为平静的河面已然变成了张开獠牙的怪兽,在转瞬之间撕下面皮,露出张狂的一面。
水面下的东西在此刻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不是什么水怪,而是一团拥挤在一起、相互撕咬着的生魂!
林青恒瞧见眼前的场景,脱口而出:“是生魂走河!”
生魂被移魂妖从人体中抽出来后,还带着生人的气息,容易被术士和修灵人追踪,所以为掩人耳目,它们一般会将剥离出的生魂藏在活水或深潭底部,用水来洗涤生魂上头残留的人气,等洗涤得差不多了,再挑个时候把生魂从水里移走。
这便是“生魂走河”。
江烜带着梁文广和姚汝:“向后退,别发出声音,屏息即可。”
他们四人在夜色的掩映之下推到树丛后,在交错的树枝缝隙当中看着还在不断波动的河面。
河面还在翻腾,水花四溅。
河水化为水柱,冲向四方,击碎了河边的碎石与树木后,又裹挟着碎石和树枝冲回水里。
无数个生魂裹成一大团,已经全部从河里升上来。
月光照在这团蠕动着的生魂上,场景诡异至极。
这团生魂在水中散开,近乎透明的魂魄立在水面上,排成了几支扭曲的队伍,生魂上还有原主的五官,淡得看不清。
林青恒看到,这几支生魂组成的队伍踏水而过,径直钻进了对面的树林当中,像被什么人操控似的,行走间还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只是片刻的时间,不计其数的生魂尽数进入了河对岸的密林当中,消失不见。
随着生魂的离开,河水逐渐平息,若不是河岸边的大片水渍,刚才剧烈的波动仿佛就是一场光怪陆离的臆想。
林青恒从树丛中走出来,望着河对岸的树林:“我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生魂走河。”
梁文广瞅了那团生魂好几眼,觉得数量实在太多,他道:“这些生魂和村中人的数量对不上,看来周边的村落当中也有不少人被移魂妖害过。”
“大批生魂走河,必出异象,”江烜若有所思道:“别的说不清楚,只是有一样我们猜得不错,河对岸的方向,直通凌云岭。”
黑袍手下的妖鬼与村中的生魂走河逐渐重合,并且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便是镇厌关的所在之处——凌云岭。
“这样也好,不省得我们两头跑着调查了吗?”姚汝看着迷糊,但心里挺清楚,他也明白了个差不离,“你们不一直想去查镇厌关吗?这些生魂的走向朝着凌云岭,干脆一锅烩了,一起查呗。”
他大概心大得能漏掉个月亮,跟没事儿人似的踱步到刚才见周公的地方,踢了踢几块湿掉的石头,又躺下继续追寻周公的脚步去了。
梁文广:“他,他一直这么的……”
梁文广“这么”了半天也没“这么”出个答案,最后在脑海里胡乱扒拉了个词。
“他一直这么豁达吗?”
江烜笑起来道:“不然还能怎么样,焦急一场也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好好睡上一觉,咱凌云岭见分晓。”
林青恒觉得自己快被这俩给浸染得差不多了,以前诸事都是亲力亲为,恨不得片刻解决完所有事的她如今居然也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句话有几分道理。
眼下,这两条线不就交织在一处,给他们指了条前往凌云岭的路了吗?
怀着如此想法,林青恒在河边眯了几觉。
梦里又是金色的灰烬和一个背影,那人用熟悉的语调在她耳边说:“用树枝点火要这样摆,火才容易点着。”
不一会儿,这声音与江烜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你这树枝摆得真好,一看就是行家。”
林青恒猛地惊醒,而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一行人渡过河,朝着凌云岭走去。
镇厌关的这出戏,缓缓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