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这话,江烜顿了一顿,脸上的表情分外无辜,他反问道:“龙脉?”

林青恒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但她一向信奉能动手绝不动嘴的原则,没有再废话,趁着江烜没注意,伸手拽住他的衣襟,反身将他抵在了一旁的石头上问话:“泱泱大国之内,修灵者甚多,无论灵气精纯与否,色泽皆白,可为什么你的灵力色泽与龙脉毫无二致?为什么?”

灵力由体而出,灵气越精纯,发出的光芒就越洁白,普天之下,从无例外,而色泽碎金若熹光者,多年来她只见过一个地方出现过,所以林青恒猜测,那黄沙大幕里映出的金色灰烬与这天下最大的秘密——龙脉,有着莫大的关联。

千年前神女陨灭于大荒,身死前曾留下镇封妖鬼的秘法,秘法晦涩难懂,人们虽不能彻底参透神意,但总会依样画葫芦地来加固镇封。

而百年前,镇封处动**不止,六合宇内骚乱不息,妖鬼横行,生灵涂炭,山川河流都浸了血色,而寻常的加固之法也无济于事。

有异能之士挺身而出,凭四海神泽,借山川灵气,化为一条龙脉落于大齐,他们还在龙脉源头处设了三个镇厌关,封住了最后一丝妖鬼与魔孔重见天日的可能,魑魅魍魉的祸乱就此止息。

龙脉与镇厌关,是大齐乃至天下安稳的根本。

也就是说,三个镇厌关被破开,龙脉必定不若从前平稳,此时若是龙脉再出事,无异于百年前的那场浩劫重演。

天地变色,六道混沌,人间为地狱。

故而林青恒对龙脉这件事万分上心,只要是和龙脉沾了边的事儿,她都要一一过问。

江烜被林青恒突如其来的发难搞得有些晕,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按在了旁边的石头上,林青恒手劲不小,更何况她还受着伤,江烜也不敢乱动,害怕伤到她,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回道:“你为什么非要认定我和龙脉有关系呢?难道就不能是我天赋异禀独一无二吗?”

林青恒:“……”

江烜这人贯会打岔,他打岔的功力与姚汝的演技比起来不遑多让,真不知道老天爷怎么想的,给这张如此好看的脸配上了个这性子,忒不搭。

但她竟然不讨厌,还莫名觉得挺好玩。

疯了。

林青恒觉得,被黑袍那疯狗伤的大约不只是肩膀和胳膊,或许还有脑子。

但在这个问题上,就算江烜打岔打到八百里之外的京城,林青恒也要不辞辛苦地将这满嘴跑空话的人给拽回来。

她没松手,反而靠得更加近了:“少扯那些没用的空话,回答我的问题。”

江烜节奏把握得极好,深谙“惹完了就要自己好好收拾”的道理,知道林青恒在意这件事,而自己又皮了半晌,要好好收拾残局。

他双眼看向林青恒,诚恳道:“我生来便与寻常的修灵者不同,虽然不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的灵力打小便是这个颜色。”

这话说得看似诚意满满,可实际上说了和没说没什么分别,与其说是在给林青恒顺毛,不如说又给她的焦急情绪里添了一把柴。

林青恒的怒火哗啦烧起来,她急切地想要问出些什么,这个答案却被江烜牢牢地藏在身后,就是不给她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这人怎么这样!”

林青恒是想找个形容来骂他,可奈何以前没见过他这样路数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也未曾服过软,都把人按到石头上了,不问出点什么绝不收场。

可这怎么问,还是个难题。

就在她不知道怎样撬开江烜那张河蚌嘴的时候,那专喜欢绕弯子的河蚌自己打开了。

林青恒在女子当中算是高的,但比起江烜来还是差了一截,此时她伸手抵着江烜的衣领,有些不太够得到,为了气势上不输,只能微微踮着脚好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一些。

可是这个角度在江烜看起来,活像一只一脸严肃为了采食松果而拼命冒头的松鼠。

毛茸茸的松鼠。

一边炸着毛、一边“望烜兴叹”气哼哼的松鼠。

心念一动,江烜一个没控制住,将身后抵在石头上的手伸出来,摸了摸眼前松鼠炸出来的毛——那是林青恒转身拎他衣服时乱掉的一缕头发。

“我是真的不知为什么,不然也不会非要巴巴地跟着你跑,你想要做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不如我们一同去查我们都想知道的事情,多上几人,也更方便一些。”

林青恒一下子让江烜给摸得傻了眼。

不知为何,江烜总给林青恒带来一种故人晚归的错觉,她在重伤时听到江烜讲话,就已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而现在,就连江煊抬手摸她发顶,她都觉得熟悉无比。

林青恒心想:完蛋,这是真的傻了。

可是那感觉实在熟悉,如三尺巨浪将她心里头的急火都浇灭了,一丝火星也瞧不见,她沉下心来,认认真真地思考着江烜的话,想来想去也没找到什么反驳的理由:“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一阵沉默后,江烜没再逗她,只回答了三个字,他看这林青恒的双眼,一字一字地道:“镇厌关。”

他说得没错,林青恒次来就是为了查看镇厌关是否出事,她闭了闭眼,仿佛不愿回想北陇城那遍地的尸体与废墟:“我这一趟确实要到镇厌关,如若你执意要同我一起,那就什么事情都不要瞒我,我也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都说给你听。”

江烜道:“你方才也瞧见了,我自从开始修习灵力开始起,就发现自己与旁人不同,除了灵力外,我的伤口还会自动痊愈。”他伸出手腕,让林青恒看了个清楚,“你刚才也看见了,我没有骗你,这些年我阅遍古籍想要找到我不同于常人的缘由,可是都找不到。后来,我又听闻龙脉与镇厌关密不可分,便一直守在三个镇厌关之一的凌云岭附近,想要一探究竟。

“我不但气泽与旁人不同,而且感知也更敏锐些,虽然不知北陇城到底有何事发生,但我能觉察到那个方向的异动,所以才会去探查,恰巧碰见了受伤的你。”见林青恒在听,江烜索性讲了个全,“你身上的气息不同寻常,怀里还抱着剑和血魂镜,你还知道龙脉与镇厌关,索性一起走,大家搭把手,行事也更加方便些。”

林青恒松了手,奇怪地看着他的手腕,“是什么伤口都能迅速痊愈吗?普通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异能?”

江烜看着林青恒探寻的目光,没来由心里一紧,他猜出了她下一步的动作,急忙喊道:“能痊愈没错,但也不是可以让人随便砍着玩的,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验证,想要用剑划一道的话免谈。”

但他动作还是没能快过林青恒。

寒霜出窍,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伤口,登时冒出了几颗袖珍血珠。

江烜:“……”

他心道,行吧,让你这一次也不是不可以,好男儿也不缺这几滴血。

但谁知,过了半晌,手腕处的伤口也不见像江烜说的那样痊愈,反而是一直冒着血滴。

林青恒聚精会神等了半天,最后轻轻朝他手腕一按,别说痊愈了,连血都没止住。

还天生异能,哄谁呢。

自己也傻,这话也能相信。

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一旁的江烜站不住了,他皱紧了眉头,看着神情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不可能,以前我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说着,另一只手的指尖冒出一股灵力,化成一条纤细笔直的光刃,朝着另一处又划了一道,“为什么你留下的伤口无法痊愈?”

是林青恒的原因,还是他的异能消失了?

二人凑近去看,却又发现江烜自己留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闭合,而后皮肉生长,很快覆盖住了伤口,整片皮肤完好如初。

异能还在,那就是林青恒的问题。

就是因为这一点异能,令江烜从小到大都对伤口没什么概念,疼是肯定会疼的,只是反正不消一会儿就会痊愈,所以受了点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现在,世上竟然出现了一个能真正令他受伤的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难道真的和林青恒有什么渊源吗?

二人各怀心事,俱是一阵疑惑。

梁文广与姚汝将那姑娘送回了家,在村中道路上走了半晌。

这村里十分奇怪,寻常农户们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如今已近黄昏,村中不见一丝炊烟,也不见人影。

梁文广一路扒了七八户墙头,上蹿下跳了不知道多少趟,才大概看了个明白。

他从一户人家的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黄土,压低了声音对抱着包裹的姚汝道:“这村子里的人家不知怎么了,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病着的人,他们脸色煞白地躺在**,双眼里的神儿都没了,和刚才那姑娘家躺着的人一模一样。”

姚汝也察觉到了异常,方才送穆婷回家时,她的父亲也躺在**,双目无神,仿佛置身于另一重世界,只剩呼吸还在。

“我们快些离开这村子,将这些情况说与将军和江公子听听。”

二人未敢多留,一齐加快步伐,沿着来路走出去。

出了村子,已见青山,随着曲折土路走上两步,就是他们约好会合的地方。

待到走得近了,他们突然觉得回来的颇不是时候。

在他们的角度,看不清楚全貌,只看见了林青恒踮着双脚、身子前倾。

而她死死按住,靠在石头上、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容的那个人,不是江烜又是谁?

这二人满脑子的糨糊,姚汝本来戏本子就是信手拈来,此刻结合着这场景,赫然就是一出英雄救了美人然后美人以身相许的旷世大戏。

虽然这英雄被相许的姿势有些勉强,美人的姿势也有些像急红了眼的匪徒,但问题不是太大,润色一下还是个好戏本。

梁文广这边是又一番光景,自家将军悍得能孤身守城,花前月下以身相许的故事肯定与她沾不上什么边儿,所以她必定挨不到什么欺负。

只是眼看江公子那样子,莫不是反而受了林青恒的欺负?

他到底是要帮自家将军呢?还是要帮看起来被欺负的江公子呢?

真是纠结极了。

就在姚汝脑海里奋笔疾书和梁文广的极度纠结当中,只见林青恒慢慢放开了攥紧江烜衣领的手。

他俩猫着腰躲在一簇茂密竹子的后头,看见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东西,江烜伸着手腕,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又等了一会,模模糊糊地听见林青恒道:“那我们便说好了,若是有什么事情,你都要让我知道,不要再瞒着我了。”

江烜被按着捂了半天石头,周身粘了不少碎石和灰土,他掸了掸身上的土回道:“我也一样,从今往后,我知道的事情必定知无不言。”

林青恒后退两步,深深地作了个揖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姚汝心想:这俩人真可笑,都熟到把人按到石头上了,还公子姑娘的称呼,不知道在装什么样子。

还作了个揖!

他啧啧两声,灵力高的就是了不得,先打架后作揖。

梁文广也蒙了,不知道他们走了这短短一刻的时间里这二人之间都说了些什么,怎么张口闭口都是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词了?

世道真真儿是变化莫测啊。

但他们想归想,还没能忘了自己这趟要做什么,眼看着那两人也平静得差不多了,便小心翼翼地从竹子堆儿后头走出来,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讲了。

姚汝眼尖,看见江烜手竟然有一小道伤口,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话。

林青恒听罢,沉吟了一会儿道:“双眼无神、面色惨白,数量众多且都在一个村子当中,排除掉是一同生病的巧合,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林青恒朝江烜看过去,发现江烜也看向了她,他们二人的默契仿佛经历过方才的事情后达到了顶峰,只听他们几乎是一起说了出来:“像是失魂的征兆。”

姚汝和梁文广看着他俩如此默契,不约而同的有一种被抛弃的错觉。

梁文广还好,只听姚汝低声感叹道:“士别三日才刮目相看呢!我们这别了还没三个时辰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