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

西南山川多翠竹,风动竹影斜,求救的声响就是从这竹林里传来的。

林青恒循着声音钻入竹林当中,朝着求救声一路向前探过去,江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过来,自己走在前头:“你那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逞什么能?站在我后头。”

林青恒带兵久了,在旁人眼中,她铮铮铁骨,镇守边疆,她在哪里,大齐的国威就在哪里,百姓的心就安在哪里。

身为名将,必要身先士卒,断然没有动不动就站在别人身后的道理,用别人血肉做盾,自己在后头捡些功名利禄的人,配不上一声将军。

可是今日,一个肉体凡胎的人竟然对她说“站在我后头”,林青恒一时有些晃神儿。

这种感觉还是挺新奇的。

这一晃神的工夫,他们已经深入了竹林。

“有人吗——”呼喊声已经带上了哭腔,离得越来越近。

下一秒,有个踉踉跄跄的人影从他们的斜前方冲出来——那是个满面泪痕的小姑娘,她满脸惊慌,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哭花了整张煞白的脸,显然后头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着她。

“快跑!后头有鬼!”这姑娘实在害怕,没料到胡乱喊几声救命,竟然真能喊出一群人来,下意识地觉得要提醒一下这看起来像是在散步的几位,随即横下心来鼓起所有力量朝他们喊,“快些,它一会儿就要追上来了!”

“我们是驱鬼师。”林青恒随口胡诌了一个驱鬼师的名头,一把拦住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把逃命的小姑娘拦了个趔趄,“后头的那东西,真的是鬼?”

小姑娘抖得停不下来,一颗心早已经逃出了竹林,只可惜身子被林青恒拦住出不来,吓得语不成调:“那东西青面獠牙,没有双脚,倏的一下突然出现在林子里,必定是妖鬼无疑,等等,你说,你说你是驱鬼……驱鬼师?”

那小姑娘只是抖,林青恒瞧着实在不忍,伸手轻轻抚着她后背,“嗯,我来对付它,莫怕,你站在后头躲着。”

江烜:“青面獠牙,没有双脚,来去没有踪迹,十有八九是伥鬼作祟。”

林青恒诧异,抬头看他,带上了赞许的眼光道:“不错,江公子倒是博文广知。”

伥鬼,是妖鬼之中很难缠的一种,寻常妖鬼被符咒或是身负灵力的人所杀后,或是灰飞烟灭,或是身入聻境,而伥鬼不同。

伥鬼通常是人所化,人被伥鬼咬伤后,不思寻仇,反而会与伥鬼一同再去戕害其他人,只要有一只伥鬼作祟得逞,那么便会有人再化为伥鬼去害其他人,如此循环往复,伥鬼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难以控制。

在对付伥鬼的时候,还面临一个难题,那就是化为伥鬼的人很可能是以前认识或是亲近的人,面对这类伥鬼,驱鬼者们即使知道眼前是伥鬼,依旧不忍心下手,在抉择之时就会被伥鬼寻到时机撕咬,转眼间自己也沦为伥鬼。

所以对付伥鬼最为麻烦,需要意志坚定,下手果断,断断不可被蛊惑心志,沦为伥鬼的附属。

西南山林静谧平和已有数年,怎么会好端端的,就在他们刚刚进山时就出现了伥鬼呢?

竹林中的翠竹晃动得更加剧烈,一行飞鸟冲天而起,在山谷中传出刺耳的叫声。

身后的姑娘随着这动静抖得更厉害了。

林青恒见状,提剑上前,对着惊鸟的方向,屏息凝神等待伥鬼。

“靠这么前做什么,不是说了让你后退等着吗?”江烜倒是一脸轻松的模样,他在这一点上倒是和林青恒颇为相似,仿佛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紧张,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也不知道到底有几分把握,反正面上很能唬人。

江烜身后长眼了一样朝林青恒挥了挥手,“我虽然看起来柔弱不堪,但区区几只伥鬼,我还是对付得了的。”

林青恒:“……”

姚汝小声道:“您这玉树临风出去能招来十里地排队的闺中姑娘的模样,哪里跟柔弱二字有半分的关系?柔弱这俩字是您这么用的吗?您能好好掂量一下再开口说话吗?”

梁文广被江煊噎得直翻白眼,无奈身上压了个救命之恩的匾额,白眼翻得再厉害也要规规矩矩装个样子:“江公子使不得,我们未知伥鬼数量多少,更何况公子手无寸铁,连个甲胄也没有,怎能让你空着手对付邪祟?”

江烜耐心听梁文广唠叨了半晌,可还未等他说完,不远处已经有鬼影飘动。

只见他两手空空,并未拿上一件趁手的武器,下一刻,他纵身飞上数尺,脚尖轻轻一蹬,并不怎么费力气就攀上了数十尺高的竹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从他飞身直到竹子上头,还不到一片竹叶坠落的时间,“谁说我是空着手?”

梁文广在下头看得呆了,他从未曾见过如此出众的轻功,三两步登上如此高的竹子,寻常人就是练上二三十年也不见得有什么成效,一时间担忧混着崇敬之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捅了捅身旁的姚汝:“江公子的轻功甚好。”

姚汝缩在那奔逃的姑娘身旁,还在紧紧地抱着他和江烜收拾出来的那个小包裹,仿佛已经对江烜的功夫司空见惯了一般:“确实好,只不过没有你家林将军削桂树枝的本事好。”

此时此刻,他竟然还在一边抱着小包裹一边惦记这事儿呢!

前方已经有伥鬼逼近,数量极多,黑压压的一群,粗略瞧上去约有百只。

它们没有双脚,飘得极快,转眼之间就距离江烜站着的那根竹子不到五米。

面前是一群令人闻之色变的伥鬼,江烜抬手,只见一道金光从他手中蔓延开来,直指前方,从高处落下,在伥鬼和他身后画下了一道金色屏障,将伥鬼和林青恒他们分隔开来。

伥鬼朝着这金色的屏障扑过来,试图撕咬掉这阻挠他们害人的屏障,可这金色的一道屏障固若金汤,任凭它们如何撕咬,依旧密不透风。

群鬼密密麻麻地涌上来,聚集在金色屏障之下,如黑色的汹涌暗潮,令人头皮发麻。

下一刻,江烜从竹子上飞身而下,手中的金光化为一柄长刃。

他依旧一副没什么所谓的表情,长刃如破晓天光,在他手中如惊鸿一般,直直刺向屏障之下的群鬼。

林青恒在屏障内望过去,不由得暗叫几声好。

江烜身手极好,他的招式不花哨,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利刃扫过之处,必有血花翻滚,伥鬼纷纷倒下。

不消一会儿,伥鬼头颅与躯干遍地洒落,血迹飞溅,在碧玉一般的竹子上头画了数朵血梅。

片刻之间,伥鬼尽除,而反观江烜,除了手腕上被坠地的树枝擦破了点油皮,其余地方连一滴血迹也没有。

金色的屏障随着伥鬼的死亡而碎裂,点点碎金化为灰烬扬在风中。

江烜手上的长刃已经消失,他身上短暂的杀伐之气就像是方才的一场错觉。

眨眼之间的工夫,他又变回了那个翩翩公子,仿佛递给他一把扇子他立刻就能收下一整条街上勾栏女子的秋波。

梁文广几乎要忍不住上前向他讨教,而司空见惯了的姚汝依旧抱着包裹站在一边,仿佛就出门买了棵白菜一样寻常。

一旁小姑娘也被这番动静彻底震住了,那颗因为恐惧而飞出竹林外的心又飞了回来,好好地落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只有林青恒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江烜看。

林青恒的目光太厉,看得他扭过头来,他笑起来道:“怎么,看呆了?别误会,我可不是出去能招来十里地排队的闺中姑娘……”

没想到他听力和记性都这么好,打了一场以后还特意来澄清。

“方才那金色的灰烬是何物?”林青恒打断了他的话,她上前两步,直直盯着江烜又重复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别说是山沟里的赤脚医生,赤脚医生能在眨眼间杀这么多伥鬼吗?”

那金色的灰烬林青恒再熟悉不过,北陇一战后,她在梦境当中经常看到这东西,她不知道这团灰烬到底是什么,也不记得何时见过,只隐约觉得这东西与一件挺重要的事情有关。

虽然她一丝一毫也记不起来。

那日狂风扑面,城上墙头尽是她身上涌出来的血迹,狂风惊雷都掀不起她心中波澜,可是血池魔怪珈婆说,那是她最恐惧的东西。

一瞬间,风起于青萍之末,波澜悄然而生。

林青恒迫切地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会害怕一个压根就没见过的东西,这问题困扰着她,日日夜夜都要爬上她心头叨扰一番,几乎已经成了她的心魔。

“那个,我看二位虽然有诸多问题需要探讨,但此地不大合适,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姚汝已经快被血腥的气味熏得吐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行云流水地打断了江煊和林青恒的对话,“这竹林虽然美,但味道着实不妙,更何况不知道后头还有没有别的妖魔鬼怪出来吓人,我们先出了竹林再说其他吧。”

竹林外,山道上。

梁文广和姚汝身后跟着他们刚刚搭救的小姑娘,小姑娘名叫穆婷,是山上村中人,前来树林采药,不想倒霉催的在青天白日里就遇见了伥鬼。

他们商议过后决定将她送往村里的家中,以免路上再出些别的意外,林青恒和江煊则去村子的四周打听妖鬼伤人的事情,看看这几日频繁被“野兽”咬伤的人到底是否和妖鬼有些联系。

待到梁文广与姚汝走远后,林青恒立刻接上了方才的问题:“江公子,我性子直,就不与你绕那些弯弯绕绕的圈子,你与龙脉,究竟有什么渊源?”

这一问话的工夫,她看见,仅仅过了这片刻,江烜在竹林中受伤的手腕竟然已经痊愈了!

林青恒抹了抹眼睛,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位置,为了确认,她又向江烜的另一只手望去,只见他双手莹白如玉,不见一丝伤口。

正常人的伤口根本不可能痊愈得这么快!

这个叫江烜的,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