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广看看姚汝,看看林青恒,蒙着脑袋坐了半晌,才从林青恒给他讲的事儿中咂摸出了大致的因由,渐渐回过味儿来。

黑袍放出了妖魔鬼怪,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在百鬼夜行的日子里来攻打北陇城,此时此刻,外界还不知道北陇发生了些什么,恐怕这些事情都要由撤离北陇的人向朝廷汇报。

黑袍既然说了是为林青恒而来,那么他就还没达到目的,林青恒不可轻易露面,站在暗处反而更好。

“多谢搭救。”梁文广自然也听说了是江煊和姚汝搭救林青恒的事情,他方才被背后的姚汝猛地吓了一跳,寒毛都立了满身。

姚汝刚刚想回礼,还没来得及张口,欲语喷嚏先流,“阿嚏——”这声喷嚏的劲头格外的大,将他带了个趔趄。

此时只听得院中推门声想起——是江煊从外头回来了。

姚汝一看,立刻将还没回完的礼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立刻扑向江煊,开始控诉起来:“大哥,你可算回来了,这出门才两日,我又煎药又做饭,可是受尽了委屈。”

这戏演的,和县衙门前击鼓喊冤的百姓只差了几个棒槌。

在这几日当中,林青恒早就体验到,姚汝入戏的时候无人能敌,他无辜的小眼神直往林青恒身上飘,神情活脱脱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林青恒:“……”

江煊怎么会不知道姚汝的德行,心知他必定是先在言语上挑了林青恒。

江煊:“人家胳膊伤得这样重,你不煎药做饭难道你们去喝西北风?”

“?”姚汝惊呆了,“大哥?你以前很疼我的!你这么偏向她,我的心此时伤得好重,比她的胳膊伤得还要重!恶语如寒冰,伤人恨不消啊大哥!”

姚汝是真的能演,眼里登时就飙出了几滴将落未落的眼泪,把林青恒看得一愣一愣的。

江煊面对“美人”的梨花带雨,早就学会如何丝毫不为其所扰,他都没垂眼,“八风不动”地把姚汝从身上撕下来,轻飘飘地往一旁一丢,潇洒的只差拍拍手上的灰土了。

姚汝险遭桂枝压顶,又遭大哥抛弃,惨兮兮的和自己依旧没能停下来的喷嚏相依为命。

“这几日觉得好些了吗?”江煊朝林青恒走过去,一边还没忘记扶起坐在地上的梁文广,“这位想必就是你被困在血魂镜中的朋友吧,救他可还顺利?”

林青恒抬手一揖:“多谢指教,不然此时梁文广怕是还在血魂镜中。”

梁文广看着姚汝接连演了好几场,对这位兄台充沛的感情和精湛的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方才又见姚汝喊江煊大哥,顿时又对这位忍受姚汝如此之久的人肃然起敬,“多谢阁下援手,梁文广不胜感激。”

江煊超梁文广回礼罢,正色朝林青恒道:“林姑娘可还记得我此去为何?”

“当然记得,前两日有人从西南方向来此,说当地有人被山中野兽咬伤,由于药材吃紧,特来此地收购些救命的药材,顺道寻一寻医者,江公子说自己略通岐黄便跟了过去。”林青恒看江煊脸色不对,皱眉问道,“怎么,此事有蹊跷?”

“蹊跷倒是谈不上,只是山中猛兽咬出来的伤口会有黑气弥漫吗?”

黑气!

是魔气吗?

林青恒心中一紧,蹭蹭几步走到江煊面前,“你是说被咬伤的人身上萦绕着黑气?那黑气是怎样的,是否经久不散?被咬伤者伤口越发严重,溃烂不止,药石医治也不见效?”

江煊:“正是,种种境况与姑娘所说分毫不差。”

林青恒听罢,扭头便往屋中走。

梁文广不明所以,但他秉承着“哪里有林将军哪里就有我”的想法稀里糊涂地也跟着林青恒进了屋。

江煊和姚汝紧随其后,姚汝道:“林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这几日多谢江公子和姚公子照拂,青恒感激不尽,日后若有用时,青恒必定粉身碎骨不辞所托。”林青恒脚步不停,用那只受了轻伤的胳膊将身侧的玉佩拽掉了一个递过去,“我的记性还不赖,但还是害怕有些事情记不清楚,这是我的玉佩,日后不管是庙堂或是江湖,只要戴着这块玉佩,我便能认出你们。”

江煊:“姑娘可是要离开?”

林青恒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浑身上下左右不过一身衣服、一柄长剑和一面血魂镜,那面血魂镜还在方才救梁文广的时候被她用剑劈碎了,“正是,那黑气不同寻常,我要即刻过去看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他日再相逢。”

江煊:“为何要他日再相逢?”

林青恒被问得一愣,“我现在就要离开此地去往你说的那个村庄,彻底探查黑气一事,若我料想不错,那此事便及其凶险,我们就此别过。”

几日的相处已经是惊澜中不多的平静日子,林青恒戍守边疆多年,几乎是每个夜晚都枕戈待旦,没有踏实地睡好过一晚。

但在小筑当中的这几日,江煊在的时候都会寻空闲过来询问她的病情,他在药炉边上待得久了,衣襟飘浮处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药材味道,整个人都如同一碗移动的药汁,令人安心。

林青恒在移动药汁的味道里,每日都能坠入黑甜梦境,安安稳稳地睡上好几个时辰。

她总觉得江煊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种感觉就好像在万顷碧波之下,千帆之中的那艘归舟,如同故人载着风雨而来,你可能分辨不出哪一艘归舟上载着那个人,可单单想着那人就在茫茫人海里,就是很欣慰的事情。

但人与人之间缘起缘灭都有定数,他们的缘分充其量就是一面之缘罢了,以后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那姑娘欠我们的钱准备何时还清?”

林青恒:“?”

枉费她方才慨叹一番,原来这俩人在这等这她呢,“我此时身无长物,此时没有银子给你们,改日我定派人送银子到此处,二位放心。”

姚汝瞬间会意,不动声色的接着江煊抛过来的戏本子就开始演:“银子可不行,我们费心费力救你,是几两银子就能打发的吗?”

林青恒已经迈出了屋门,后头还跟着在中衣里摸索着银子的梁文广,“日后你们要多少都可以。”

江煊立在她身后道:“姑娘不是镖师吗?”

“我不是。”

江煊趁热打铁,直接忽略了林青恒的回答:“受这么重的伤,护的镖一定很值钱!”

林青恒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接着否认:“我没有。”

然而江煊的水平更胜一筹,他根本不接林青恒一问三不知的这一招,他微笑着问道:“既然我们有缘救了你,不如就让我们跟着你吧,我们有银子一起赚,你也多两个帮手,怎么样?”

一旁的姚汝开始卖力扮演起配角,他上次戏瘾发作而溢出的眼泪还没干,此刻就又派上了用场,他开始煽风点火起来,“林姑娘忘却旧恩,还拿桂花枝砸我,看看我此时红起来的脸颊,都是那桂树花粉弄的!你此时又想抛弃我和大哥二人不管,我们可真是可怜啊!”

姚汝说完还不忘带上两句抽泣声,几乎可以假乱真。

梁文广觉得他好像置身戏台,台下就他一个观众,台上的江煊和姚汝拉着大幕敲着锣鼓,林青恒像是被拉上台配合表演的路人,满脸不知所措。

林青恒其实觉得十分对不住他们,承蒙人家搭救,自己刚刚醒转就诓骗人家自己是镖师,后来虽然及时澄清,但也总逃不了欺骗人的名头。姚汝照顾她颇多,自己削桂树枝的时候也着实没想到姚汝会对这个过敏,害得他打了那么许久的喷嚏,脸颊处还红肿了一大片。

可是这妖魔鬼怪确实凶险,不能让他们跟着一同过去。

“莫要……”乱说两个字还被林青恒堵在嘴里,扭头一看,只见江煊和姚汝不知何时已经拿好了包裹整齐地站在她身后——是已经准备好跟她走的姿态。

……

这二位的磨人功夫到底师承了哪家神仙啊?

西南,明烛村。

林青恒现在也想不明白,本来说好要一个人来此地的,最多带上个梁文广,可不知为何现在稀里糊涂地就带上了江煊和姚汝。

江煊在前头带路,他们在后头跟着。

一路上这二人都十分“乖巧”,丝毫不见在屋门口与她顶嘴时的诡辩功夫,一句话不说地跟在她身后,姚汝手里还抱着装有他们二人衣物的包裹,沉默得像只被拔了舌头的鹦鹉。

西南多险山,巍峨青山高耸入云,蜿蜒小道像是缠绕在青山边的玉带。

明明是九月出头的天气,天边却无端卷起了一阵北风,将路边茂密的绿草刮得东倒西歪,草木摩擦的沙沙声毫无阻碍地钻进众人的耳朵。

江煊裹了裹自己的衣襟,“这天气怎么这么冷,倒也不像是寒气。”

林青恒:“那像什么?”

“更像是阴气。”

姚汝一抖,凭空被瘆得脚下多走了一步,他捂着胸口夸张道:“我说林姑娘,咱能别青天白日的乱吓唬人吗?这么大的山头,乾坤朗朗的,有鬼才是怪事!你灵力高超,咱不还是个普通人吗,普通人被你吓得心口痛。”

林青恒见怪不怪,她瞧见远处江烜脚步一顿,没转身,只是自然而然地抬了抬手指,她的双脚就好像不受控制似的跟了上去,站在他身边。

好像很多年前,她也这么熟练地跟着一个人一样。

是谁呢?

为什么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但在这几日里,潜意识里或者是梦境里却总会出现一个神似江烜的背影?

江烜到底是什么人?

她心思还没落,凄厉的尖叫声从前方的林子里钻出来。

“快来人!有鬼啊——”

“救命!”

说有鬼就有鬼,真灵。

林青恒简直服了姚汝这张开过光的嘴,“姚公子,这十二属相里哪日要是多了个黑鸦出来,那真的非你莫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