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筑庭下如积水空明,月光明晃晃地流泻在地上,夹杂着桂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在中庭空中,高高悬着一面镜子,这面镜子与平常人家用的镜子并不相同,它背后有复杂的血色花纹,看得人无端心生恐惧——正是林青恒在北陇城破那日翻身跳下烽火墙前,从冥梵那里抢来的血魂镜。
梁文广就在里面。
“就用普通的铜镜就可以将他救出?”
林青恒已经躺了三日有余。
在这三日里,她已和江烜姚汝相处得很熟,并且在他们的照顾之下可以下床走动。
她能走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拆了身上的“粽子叶”,为此姚汝还不满了许久——他认为那是体现了他包扎技术的最高水准,没想到还要遭到林青恒无声的拒绝。
姚汝知道林青恒是个不好惹的,但他也不肯放弃丝毫扳回一局的机会,“林姑娘,不是跟你讲了嘛,与镜子没什么关系,只要是个能反光的亮东西就成,倒是你,你的灵力能在瞬间将血魂镜里的那人拦住吗?”
江煊那日说了,在这血魂镜里救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灵力在镜中流转的速度何等迅速,只有足够快,才能将人在正好的时机里救出来。
这几日间,林青恒那日在北陇流失的灵力已经逐渐回转完全,她告诉江煊,灵力这事不用担心,以她的灵力足够救人。
姚汝当时嘴角吊得老高,他瞅了瞅林青恒这满身的伤,一脸的不可置信,脸上写满了“你若是真的身负如此高的灵力,还会受这么重的伤吗,你诓谁呢”这行大字。
更何况,一个戍边的将军,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修炼灵力?
林青恒从前在北陇守城,之所以牢牢地将自己身负灵力的事情瞒住,是因为怕这消息传出,妖鬼作祟便会有所忌惮,变得更不好对付,毕竟站在暗处总比站在明处占据优势。
而如今,妖鬼光明正大地大肆进犯北陇,显然是蓄谋已久,她也就没什么必要再隐瞒自己有灵力这件事了,等救出梁文广后,就拜谢过这两人,要速速前往距离北陇最近的镇厌关一探究竟,不能让百年前的浩劫再发生一次。
江烜熟悉归熟悉,但紧要关头,这些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百年前的浩劫。林青恒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很好,很久之前的事情她都能记得很清楚,甚至几年前在北镇边陲买了个炊饼的事儿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可唯独记不大清楚百年前那件事具体的细节。
一旦试图回想,她浑身便会被窒息般的恐惧紧紧攥住,那种绝望的感觉她平生未曾经历,可是不知为何会在回想往事的时候涌上心间——倒是与在北陇受伤后的梦境中的感受有些相同。
那她的悲伤又是因为谁?
江烜吗?
林青恒晃了晃脑袋,她十分确信,自己确实是与他在三天前相识的,这几日夜里,她有时候痛得睡不着的时候,仔细想过,以前确实不曾与江烜见过。
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啊。
江烜才多大岁数,绝不可能记错。
林青恒总觉得这世上并没什么令她恐惧的事情,但凡行走世间的人,都应该做好为自己的选择随时付出相应代价的准备。
庙堂之上的王侯将相,出生时便拥有无上尊荣,可他们要时刻心系家国领土;江湖之中的风云侠客,长剑所指风流无限,但他们需无畏岁月摧折……
总之,无论身处何处,好运与噩梦总是紧紧相随,每个人都无法避免。
而她无牵无挂,又身为将军,理当身先士卒,万事以身后百姓将士为先,流血牺牲都是理所应当。
这世间爱恨造化在她眼中如具浮尘,左右不过生死,也没什么大事,又有何所惧?
所以当时珈婆扯开数尺黄沙大幕时,她虽身负重伤,亦未曾觉得那大幕上头会映出些什么其他东西来。
但连林青恒自己也没有想到,她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心中,还伫立着一座苍翠春山,春深处的山巅霜雪下还藏着一片流云一样的浮动碎金。
原来她也是会害怕的吗?
那些场景为何她心中一点印象也不曾有?
她到底在害怕些什么,竟然如此隐秘,多年以来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分毫?
“灵力不够的话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啊林姑娘,这般愁眉苦脸的,倒像是我趁着江煊不在的时候苛待你。”姚汝这人的嘴一日不贫,他的姚字能倒着写,见林青恒许久没回答他的话,两片嘴皮子发痒,又开始碎碎念起来。
“唰——”林青恒一向是个习惯能动手绝不动嘴的人,眨眼间的工夫,一道灵力的雪色光束从她手中飞出,直直飘向姚汝头上的那一枝丹桂。
树枝被利落地斩下,断掉的枝干处被灵力斩得光滑如镜——那是灵力瞬间爆发的巨大力量造成的。
姚汝都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落下来的桂枝砸了个不知所措,桂花落了他满头,将他衣领与脖颈的缝隙都填了个满。
“林青恒!我沾不得桂花花粉的!阿嚏——
“你慢点走!阿嚏——我不求你投之以桃报之以李,阿嚏——我给你煎了三天的药,你就回我仨喷嚏啊!哎你等等我——阿嚏——站住!”
又是一道被灵力扫下来的桂花,像长了眼睛一样砸在姚汝头上。
“行行行!你灵力冠绝天下世间罕有天下第一能单挑一百面血魂镜好吧,别再砸了,哎哟!!!”
悬空的血魂镜对面此时又有一面青铜镜,两面悬浮起来的镜子相互映着,在月光下有说不出的诡异。
姚汝在一旁替林青恒守着,防止有意外情况出现损坏血魂镜,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喷嚏,此时眼角都泛着不停咳嗽带出来的红,正带着点敢怒不敢言的神情“欲说还休”地用眼神挑衅林青恒。
林青恒早就已经习惯了姚汝突如其来的表演欲,她只当作自己身旁站了个随时会念戏本子的说书先生,虽然这说书先生不但会说,而且演得更好。
明月已经升上了中天,正是夤夜时分。
树影摇动,婆娑的枝丫暗影在地上跳起舞来,月光正盛,是注入灵力的好时候。
借着瀑布一般倾泻的月色,林青恒将双手合起,淡淡的白光在她双手间流动游走,借着月色,姚汝看到那白光更炽,形成了一道光柱,径直钻进了血魂镜中。
尽管姚汝自觉怀着比窦娥还要怨上三分的委屈,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给予这着些委屈的“始作俑者”林青恒的灵力十分纯粹。
灵力看上去越澄澈,这人的灵力便越高,有人的灵力瞧上去如蜿蜒的溪水,清澈但单薄;有人的灵力虽然瞧着气势磅礴,但光芒浑浊,威力也是大打折扣,但林青恒的灵气气泽至善至纯,如万顷静默碧涛,不知顶峰在何处。
而她看上去还如此年轻。
正在姚汝感慨时,灵力与血魂镜开始了激烈的交锋。
纯净的灵力彻底激发了魔器的愤怒,此刻的血魂镜在灵气的不停注入下开始疯狂震动,它背后的血色暗纹如遍布刀疤的狰狞脸庞,随着震动朝着他们二人张开了血盆大口。
月华如碎玉,投射在半空中的血魂镜上。
随着血魂镜的入口被林青恒的灵力撕扯开来,藏在其中的虚空之境已显现出些许端倪,白色的刀锋将虚空破出一条狭窄的裂缝,露出虚空之中的红光。
红光刚一露面,便被反射进了对面的铜镜当中,在两个镜子之间形成一道血红光柱,两个镜子被红光强行连接在一起。
裂缝更大了,红光奔涌而出,血光中依稀有鬼影舞动——那正是虚空当中与梁文广缠斗的东西。
鬼影幢幢里,有一团缠绕在一起的蠕动虚影,不计其数的鬼影附着在上头,姚汝眼神极好,在月光之下,他清楚地看见,鬼影里头好像裹住了个活人!
“停手!你要找的人就在那团鬼影中!”姚汝瞅准时机,对林青恒大喊道。
正朝着血魂镜中灌注的白色光芒倏然消失,转头化为长鞭朝着那团鬼影抽过去。
电光火石间,成团的鬼影被抽成碎片,一块一块散落在地上,片刻后化为黑色的灰烬被气浪打散,院里树上的桂花被灵力震得落了一地。
血魂镜被长鞭扫到,顿时就是一道贯穿上下裂纹,它从半空中掉下来,碎成了满地粉末。
鬼影散去后,那团蜷缩在一起的黑影没有了阻碍,慢慢舒展开来。
正是梁文广!
“什么!北陇城破了?”
刚从血魂镜中出来的梁文广激动不已,他的思绪还停留在被冥梵引诱后中了圈套的那天夜晚,由于思绪还有些不稳,所以说话是颠三倒四的。
“林将军!原来那个梁文广是假的,甭管那人说了些什么瞎话,都是假的,将军没有相信吧?”梁文广急切地想知道更多的消息,可是他自己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往外冒,思来想去还是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我故意给那邪祟传了五孔龙渊剑的话,将军可有发现?”
林青恒道:“放心,我知道那人是假的,还用它拖了好些时间,你做得很好。”
梁文广大大地松了口气,他在血魂镜里待得久了,浑身乏力,在放下心事后瞬间浑身脱力,跌坐在院子中庭当中。
一旁的姚汝上前帮着林青恒将梁文广抬起来,一边道:“原来这小小的镜子里还真能藏着大活人啊,真是看不出来。”
姚汝一直站在血魂镜后头,所以在梁文广的角度看不到他,而此时姚汝从身后突然冒出来拉出他的胳膊,着实让梁文广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这这这这人是谁?”
姚汝张嘴就是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我我我我是姚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