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天玉轮珊珊,庭下露华正浓,玉树枝悬满桂花,似烁金宝钏,又如璀璨云霞。

风起处尽是甜腻的香甜气息,在中庭流转不休。

溽暑在日落后尽数藏入地下,凉气悄悄从泥土之中泛起,月色洒在屋檐上,勾勒出一片温柔剪影。

夜凉如水,明月如霜。

庭院尽处是一簇歪歪斜斜的翠竹,碧色掩映下,是一个小巧的弯月门,桂花的香气顺着微风七绕八拐地寻到了这门,拨开几片垂下的竹叶后,一股脑儿地都钻进了屋内。

桂花香进了屋后,便遇到了一股与它棋逢对手的苦涩气味——那是淡淡的药材味道,这两股气味棋逢对手,不甘示弱地缠绕在一起试探了片刻,然后又退开各自为政。

林青恒就在这桂花与药材的气味中睁开了眼。

她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迷茫,不知身在何处,梦里一会儿是金戈铁马的刀兵之声,一会儿又是黑袍统御着魑魅魍魉朝着她杀来,身后是万重青山与滔滔江流,她提着长剑不肯后退一步,直到山穷水尽。

桂花的香气适时的出现在她身侧,淡淡地包裹住她全身。

“嗯——”

疼痛后知后觉地席卷过来,将林青恒浑身的神经又一次拉紧。

入眼不是大漠碧霄,取而代之的是暗色的屋顶。她下意识地坐起身子,抬手去摸索自己的长剑,但还未完全伸出手,肩胛骨处又是一阵剧痛,将她的冷汗引出了几滴。

林青恒低头看去,只见肩上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绢布,包裹绢布之人的手法显然不大熟练,一层层的白绢布像是不要钱似的往上堆,将她严严实实地裹成了粽子。

林青恒低下头,发现她的长剑与血魂镜安安稳稳地被放在身侧,她艰难地动了动胳膊,将手在“白粽子”的捆绑下移动到冷硬的剑身上。

在摸到剑后,林青恒的心安下大半,老老实实倚着墙不动了。

就在此刻,桂花香气稍微落了下风,苦涩的气味骤然加重。

“你醒了,你伤得很重,我用草药给你先简单包起来了,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先养几天吧。”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端着药碗的男人,苦涩的气味都来自于他手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

汤药的气味猛然间占据了整个屋子,桂花香气委屈地退后到角落,几乎消失不见。

林青恒在九州奔走数年,早就已经见识过无数人的皮相,但即便她见过无数芝兰玉树一般的男子,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为好看的男人。

月光之下看人,要比平日里多上三分好颜色。

这男人就站在汤药翻上来的雾气之后,眉眼里隐隐有一层黄沙大漠里罕有的山光水色。

更要命的是,这男人说话的声音和梦中引她流泪的男子声音极其相似,这让林青恒一时间分不出到底是不是还在梦境当中。

他是谁?

肩膀处的痛楚适时袭来,将她的神志震得清醒起来,肯定不是梦,梦里哪里会有这么清晰的痛感。

林青恒想要翻身下床,但又被身上的“白粽子叶”阻拦了一道,她犹豫再三后放弃了与它争斗,言简意赅开口道:“林青恒。多谢救命之恩。”

话说完后,连她自己都愣了愣,俗话说江湖险恶,她如今一个人孤身在此地,断然是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名的。

别人一问就说出真名这样的姑娘,在话本里可是要被卖进山里给山匪做媳妇儿的!

可是面对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他的声音曾经出现在梦中的缘故,林青恒居然把自己的真名脱口而出的告诉了他。

林青恒这个名字在大齐还是很有分量的,十个人中,少说也要有七八个听说过她的名字。

她双眼一闭,这是受伤受得傻了吗,又转念一想,算了横竖不过是被卖到山里给山匪当媳妇儿,自己现在不也正在山里好死不活的躺着吗?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谁知那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恰巧就属于那十个人中的两三个,竟然没露出什么吃惊或者恐惧的表情来,他轻笑道:“青翠恒久,配上你的姓氏,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是谁为你取的名字?”

还没等林青恒回答,一个极为年轻的声音便隔着门传了过来:“我说姑娘,你要谢就谢老天爷和阎王,可千万别谢我们。你这伤重得阎王殿都罕见,此时还能醒过来,估计多亏了索命的黑白无常昏了头。”

“姚汝,你的那碗药煎好了吗,就有这空闲在这里贫嘴?”端着药的男人显然不像他的外表一样如此不食人间烟火,他笑起来,端着药走进了屋,“姑娘别介意,他这人嘴贫得像抹了桐油,一贯如此。”

林青恒身处行伍多年,身边都是西北的粗糙汉子,再加上一个爱说的梁文广和司宏,哪里会在意这些,她摇摇头道:“无妨,敢问这里是何处?先生又是何人?”

“此处距离苍梧不远,那日在苍梧山捡到林姑娘后,我们便带着你到此医治。”他指了指林青恒身侧的寒霜剑与血魂镜示意道,“那日你昏过去后便一直死死地抱着这两样东西,想来对你很重要,为以防你醒来后焦急,我便将它们放在你的身侧了。”

林青恒的手还维持着醒来的姿势,手中握着寒霜剑一旁的剑穗,好像这样能够令她安心不少。

他说了这么一长串后停了两秒,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还未曾自我介绍,便放下药碗示意林青恒端起来喝了,“我叫江烜,门外头那位是我的朋友姚汝。”

说曹操曹操到,江烜话音未落,姚汝便跨门进屋,手上还端着刚煎出来的又一碗药,他瞅了瞅林青恒,啧了一声道,“姑娘定是得罪了天上的星君,一路上天洗劫南天门去了,否则怎么会受如此重的伤?”

林青恒喝了一口碗中的药,苦味直冲脑门。

苦涩的味道和姚汝跳脱无比的思路一起把林青恒撞了个蒙,她随口便答:“我是镖师,这趟护镖途中遇见了劫匪,所以才受了如此重的伤。”

“镖师?我的老天,这趟镖送的是个活蹦乱跳围着金山跳舞的皇上吗?”只见姚汝夸张地大喊了一句,“否则怎会如此抢手?”

姚汝年纪本就不大,长得又很显小,脸上白白净净的,像个白糍粑团子,但他做的偏又是十分夸张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爱。

林青恒实在没憋住,被姚汝逗得弯了弯嘴角。

姚汝眼尖,瞧见林青恒笑了,便凑上来将那碗药放在床头的木桌上道:“姑娘笑了便好,我与江烜见你昏迷时还在紧皱着眉头,所以想逗你一笑,刚刚的玩笑话可千万别介意。”

“自然不会,我亦不是什么镖师,方才随口胡说罢了。”林青恒笑意未褪,她口中咂摸,试图将嘴里的苦涩味道使劲压下去,然后悄悄放下喝了一半的药道:“看两位的样子,应该是长居此地,这几日苍梧山后的北陇可有什么异动?”

苍梧山脚。

司宏带着从城中撤离的百姓与将士在密林中穿梭,他们已经奔跑数日,将北陇远远甩在身后。

那日他们被林青恒锁在石屋当中,焦急万分,但每一秒都关乎性命,丝毫耽搁不得,权衡再三后进了移转阵,好让灵力早些回转到林青恒身上。

他们未曾忘记林青恒交代的任务——将百姓们安全带到关内,不许回头再来北陇。

“大家跟上!尽量走得快一些!”

密林中遍布枝杈,前几日的雨迹未消,泥泞不堪,数千人穿梭在密林之内,不回头地拼命朝前奔去——

早日安顿好百姓,便能去寻林青恒踪迹。

“方瀚,你走在前面开路,一路向南,不要绕弯子!”

“遵令!”

还未等江烜回答,姚汝便咋呼起来:“姑娘怎么问起这个,要说这事儿也真是邪门得很,北陇城原先都是好好的,一直没什么动静,听说是个叫凌什么恒的女将军守着的,哎我听说那个女将军长得目若铜铃,吓人的很呢!”

林青恒:“……”

姚汝好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倾诉者,他接着说道:“几日之前,啊,就是在河边捡了……救了你之后,北陇城毫无预兆地变成了个空城,我听人说城中残破不堪,好像一夜之间打了场仗一样!”

果然,林青恒想得不错,黑袍果真是用魔气封锁了北陇城,外界丝毫不知这几日的北陇发生了何事,而“梁文广”所说的救援不到也都是诳人的胡话,都是黑袍为了所谓的“锻刀”而向她设下的圈套罢了。

一旁的姚汝还在叭叭地说个不停:“姑娘我看你满身的伤,是不是从北陇避难来的啊,那你见没见过凌什么恒,就那传说中威震四海的女将军长什么样子啊?眼睛有没有铜铃那么大啊?”

姚汝说的什么,林青恒也分不出神去听,她现在也不曾想明白黑袍到底是个什么用意,他说要用她锻刀,他想锻什么样的刀?

人海茫茫,为何就偏偏盯上了她?

还在百鬼夜行的日子里悍然进犯北陇,费尽周折地给她制造一个像模像样的绝境来逼迫她抉择,还打通了被镇封多年魔孔破坏镇厌关。

镇厌关!

林青恒一想到这儿,几乎是一刻也坐不下去了。

九州清平若此,无外乎是三个镇厌关在镇守煞气,令妖魔鬼怪消弭殆尽。

百年前的浩劫几乎毁天灭地,而这些凶煞竟然冲破了镇封重新现世,到底是谁破了镇厌关的镇封?

不过不管是谁都留不得,需即刻斩灭。

但眼下还有个问题,便是如何将梁文广从血魂镜中拉出来。

这是个难题,林青恒只知晓怎样对付魔物,但她不知如何将人从魔器当中救出来,梁文广在里头待的久了,难免会有损伤,须得找个懂行的人将他从这血魂镜中捞出来才好。

“姑娘可是在想这镜子的事情?”眼前的江烜好像会读心术一般,精准地猜出了林青恒心中所想,“若是我没猜错,这镜子是血池魔物冥梵的血魂镜吧,你如此焦急,是因为这里头关了什么人?”

“你竟然知道血魂镜?”林青恒奇道,“血魂里关着我的一位朋友,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将他从血魂镜的虚空中救出来。”

“在下略通一二。”江烜把姚汝煎的第二碗药端起来,举到林青恒嘴边,“你把方才偷偷放下来的这碗药喝了,我就告诉你如何把人放出来。”

“……”

这人简直神了,他不但知道林青恒在发愁些什么,连她借着疑问悄悄逃避喝药这件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林青恒一向都是个识时务的,她几乎没怎么权衡就端起了放在一旁的药碗,用视死如归的表情几口将药咽了,随即单手将空空的碗底一翻,亮出来给江烜看了,“喝完了,说吧。”

江烜:“……”

这姑娘连喝药都能喝出一股子在酒肆跟人拼酒的气势。

是个狠人。

“血魂镜是魔器,但终归是个镜子,它的虚空中可以禁锢人与物,但它与寻常镜子一样,可以反射亮光。”江烜接过空空如也的药碗,将它递给一旁的姚汝,“我们无法进到血魂镜的虚空里,但可以将里面的东西接出来。”

林青恒:“你是说找另一面镜子,设法利用反射让虚空里面的人转移出来,然后我们便可看准时机,在转移的中途将困在虚空里的人截下来?”

“姑娘聪慧,正是如此。”

“我说你俩姑娘来姑娘去的绕不绕嘴啊?”姚汝拾掇完了药碗,又将外头的药炉洗好了晾着,一边甩手一边问林青恒,“你叫什么名字啊,这忙活了半天,我也不知道救了谁呢?”

“叫林青恒。”

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姚汝半天没寻思明白林青恒这句话该怎么理解,她的意思是自己叫林青恒呢还是以后让他叫她林青恒呢?

不过怎么隐约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呢?

突然间,姚汝福至心灵,凌什么恒,林青恒。

他缓缓抬起头来,憋了半天,憋出了一个音:“啊!”

江烜嘴角勾起,显然是忍得辛苦,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林青恒也被他逗得一乐,便站起身走下榻,故意装作面无表情地接道:“是,不是凌什么恒,是林青恒,就是我。”

姚汝像是被鞭炮崩了一下子,大叫着蹦起来,又憋了一个震惊的音:“啊?”

走至姚汝身边,林青恒猛地睁圆了眼睛,把姚汝唬得往后一退,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干,干干什么?”

林青恒回身,出了门透气,临了撂下一句:“无事,让你看看我是不是目若铜铃。”

“扑哧——”旁观了许久的江烜终于笑出声来。

这姑娘忒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