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侧了侧身,从一旁地上成堆的尸体中抽出了一把长刀,又上前两步走到林青恒身前,将带着污血的刀剑轻轻抵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林将军,你自诩撤退一事做得天衣无缝,但还是遗漏下了几个。”

“你来看看这些人,瞧着是否还眼熟?”

庞大的五奇鬼缓缓移开身子,露出了它身后的一群熟悉的面孔——那竟然是早就应该撤离这里的最后一批百姓!

他们比撤回北陇时更加狼狈,其中有几个人已经快要吓晕了,哭都哭不出声响,只能满面泪痕望着身负重伤的林青恒,这一望,将好不容易止住的恐惧又重新勾了出来,瞬间燎原——连林将军都已经被妖鬼制住,他们又何来生路?

林青恒抬头,双眼猛地睁大,不可置信地喃喃:“不可能,这些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将军,你为了救他们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可我想知道,换作是他们站在你的位置上,他们会不会救你一命?”林青恒的反应显然取悦了黑袍,他周身黑气愈盛,不断翻腾的黑气激起了林青恒脚边的沙尘,“珈婆此时虽然无法窥到你的内心,可探探这些你拼死才保住的百姓的心,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一旁的珈婆恍然间明白了黑袍的用意,她故伎重施,再次闭起双眼,口中念起复杂的魔诀。

林青恒眼角都气得泛红,但此时她身无半点灵力,一只胳膊被长剑牢牢扎在烽火墙上,另一只手上也遍布厮杀带来的伤痕,只是虚虚地提着惯用的长剑寒霜——即使她到了这步田地,依旧不肯撒手。

黄沙形成的大幕再次悄然开启,不同于上次窥探林青恒时的沉静如水,这次的大幕上出现了各色的场景,而这些场景无一例外,都是那群百姓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人活一世,除却功名利禄、钱财仕途这些身外虚名之外,最最看中的无非便是身旁的亲人与朋友。

学识不满可以再学,钱财消散可以复还,唯独生老病死不可逆转,所以但凡是常人,大多最怕亲人离散,故人成新,因为这些事情永远没有补救的办法,只能将那些一念百转的遗憾压进心里,抱憾终生。

由于连日来被妖魔鬼怪的阴云笼罩,所以大幕上自然而然都是些妻离子散,血流成河的场景。

人群中的一个男人,在大幕上看到了他的妻子与孩子在好不容易逃离了北陇城后,却在苍梧山中被妖鬼拦路、残忍杀害的画面。他不晓得这只是他心中所恐惧的画面,还以为是自己的妻小真的被妖鬼杀害,当即就是一声大吼,朝着大幕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拼尽全力扑到大幕之前,想要再次抚摸自己妻小,可是他伸出的双手徒劳无功地穿过了黄沙飞散的大幕——如水中捞月一场空。

刚刚还在哭泣的女人显然也是看到了相似的画面,她被吓得呆住了,一边死死拽住身旁人的衣袖,一边大声呼喊着一个名字,面容哀恸不已。

每个人都沉浸在悲伤和恐惧当中,哭声震天,仿佛黄沙大幕中映出的是极恶的阿鼻地狱。

此时一阵沙哑的人声悄悄席卷了这群沉浸在悲伤中的人的耳朵。

“救命呀!”

“救救我……”

“爹——娘——我好疼呀!救我!”

是婴啼鬼!

婴啼鬼未亡时本就是婴儿,此时变成恶鬼,想要模仿小儿声音实在是易如反掌,它发出一阵哭声,要来扰乱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们的心智。

百姓们本就受了惊吓,如今又在黄沙大幕中看到了令他们最恐惧的景象,摧毁他们不堪一击的意志实在是太过容易。

失去亲人的悲恐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住他们破碎的心脏,令他们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在他们即将坠下深渊的时刻,黑袍的话推了他们最后一掌:“想要救你们家人的话,那就杀了她。”

他抬手遥遥指向烽火墙边林青恒的方向:“杀了她,就能让你们的家人免于死难。”

一旁的珈婆忍不住笑了起来,妖冶的脸上尽是玩味的神色,她附和道:“多划算的事呀,杀了你们的林将军,你们的家人便不会死,她是死是活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放屁!”那最开始扑倒在黄沙大幕之上的男人忍不住骂了一句,“林将军戍守北陇数年如一日,我才不做那狼心狗肺的人。”

珈婆笑得更起劲了,清脆的笑声在一片哭声中格外刺耳,似乎笃定了男人会改变主意一般,她都没与男人争辩,只是伸手在空中打了个手势,黄沙大幕中的情景猝然变化了个模样——

男人的妻小上一秒还在遍体血污倒在地上,下一秒又奇迹般的复活,紧接着,侧面飞过一只夜啼鬼,在男人孩子还在大哭的时候一口破开了那孩子的皮囊,五脏六腑霎时流了一地,四周的几只恶鬼蜂拥而至,开始啃噬这孩子的血肉。

转瞬之间那孩子便已经成了一具空壳,只有眼睛还在圆圆地睁着,死不瞑目。

男人几近崩溃,明知道是徒劳,依旧一次又一次用手穿过大幕去阻止那些恶鬼:“停下来!不要动我的儿子,滚开!”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画面又是一阵变化,刚刚的惨象消融在了重新聚拢的飞沙中,在新的画面里,男人的妻子被缢鬼的长舌缠住,随着缢鬼力道的收紧,女人的面目逐渐扭曲,眼见着没有了出气声,活生生葬身在缢鬼手中。

“停下来!这些都是假的!不要再变了——”男人触碰不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绝望地双手抱住头,一下一下的朝着地上撞过去,试图提醒自己,这都是恶鬼营造的假象。

“你很聪明,这确实是假的。”黑袍看着男人由惊恐到骇然,再从骇然到绝望,眼见着意志已经碎成了粉末,“但若是你不照做,我保证这假的会变成真的。你如此犹豫,是嫌这几种死法不够惨吗?”

珈婆会意,黄沙大幕上转瞬间又闪过七八种女人和孩子惨死的画面,令男人声嘶力竭、更加癫狂。

“杀了她,杀了她这些就都可以结束了,她以前在北陇保护你们又怎样呢?你不杀她,你的亲人就要惨死。”

“救命啊!”

“我好疼,快杀了她救我……”一旁的婴啼鬼叫得更加起劲了。

一时间,男人已经分不清身处何地,他睁着血红的双眼,扭头朝着林青恒所在的方向望去。

刀尖擦着黄沙的声音与珈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随着男人缓慢朝前的脚步声,一同逼近了林青恒身侧。

男人眼中遍布血丝,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眼前这个人,自己的妻小便可免于灾祸。

此时在男人的眼中,林青恒不再是镇守北陇的将军,不再是为了他们拖至最后一刻的恩人,而是他解脱的钥匙,是妻子孩儿的唯一生路。

长刀刺进血肉的声音是那么清晰,清晰得令人心寒——男人手中的利剑透过林青恒铁甲的缝隙,轻松地刺进了她的胸口,男人随即缩手将刀抽出,长刀离开血肉的瞬间带起一小股飞溅的血花!

血花落在黄沙上,热血瞬间转凉。

“看看吧林将军,这就是你拼上性命守护的人。”

黑袍居高临下地瞧着她,俯身在林青恒耳边说道:“我早就说过,弱者会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他们没有权利活在这个世上,你看,他们能在转瞬之间就向我倒戈,你难道不失望吗?”

“跟我一起吧,做我最顺手的一把刀,我们一起杀尽所有不配活着的人。”

一旁的珈婆好像找到了最好的时机,她收起映射百姓人心的黄沙大幕,转而又朝着林青恒走过去。

林青恒此时被自己拼死救下的人所伤,必定绝望万分,此时不窥探她的内心,更待何时?

黄沙大幕又一次缓缓铺开,黑袍屏息凝神,一旁的冥梵捧着血魂镜恭敬地等待着黑袍的指令。

历经了接二连三的折磨,倒映着林青恒心中恐惧的大幕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大幕上并未出现什么激烈的场景抑或是骇人的景象。

在众鬼的静默中,大幕的中心泛起一层朦胧雾气,这雾气就像深山当中经年不散的霭霭山岚,带着一股树木的潮湿味道。

黑袍也从林青恒身侧直起身来,仿佛被这情形弄得有些疑惑。

大幕上的画面还在不断变化,雾气散处是迢迢青山,青山之巅有处空地,空地上盖着经年不化的白雪,白雪上有一处金色的余烬,泛着刺目的光,像是烈火燃尽之后炼出的一片碎金。

这便是林青恒心中最深处全部的恐惧,与黑袍料想当中的完全不同。

在他的预想中,林青恒的恐惧应该是被朝堂放弃、被同袍驱逐、被自己亲手保护的人戕害、被自己数百年的信仰彻底碾碎在脚下狠狠践踏。

他料定了千万种画面,唯独没有料到林青恒心中无惧。

黑袍几乎是顿住了动作,他陡然间暴躁起来:“珈婆!再探!”

珈婆也是疑惑不已,旁的人心中都是生离死别,或是些其他令人齿寒的场景,可林青恒心中的恐惧,她实在是无法解读:“我的窥视不会有错,她此刻神志已经恍惚,我再蠢笨也不会看错,再来几次都是一样。”

黑袍焦躁地从林青恒身边走到大墓旁,端详了许久,还是没能找出她的弱点到底在何处,他压住翻滚的黑气,疾步走到林青恒跟前,大力地拽起她的头发,气急败坏地喊道:“你就不恨吗?当朝皇帝看中你的灵力,又惧你的修为,把你扔在北陇数年不闻不问!众人都比你先撤离,留你一个在这里,就连你拼死救下的百姓都为了自己而选择杀你,你一点怨恨都没有吗?”

他瞥见了林青恒未受伤的手中依旧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剑,即使此时她身处生死一线间,也依旧不肯放开,仿佛这剑比她的命还要重要。

黑袍气急:“你信仰的东西根本一文不值,大家没有人在意你的付出,他们都忌惮你的力量和你的未知的来路,你就不恨吗?”

其实林青恒几乎听不到黑袍的逼问,因为疼痛已经占据了她的全身。

她此刻已经疲倦到了极限——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打斗、费尽心思让所有人撤离、又卸去一身通天灵力,浑身的力气已经枯竭。

移转阵还未完全闭合,灵力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回转到她身上。

珈婆方才的一剑因为有水鬼的加持而杀伤力极大,将她的胳膊射了个对穿,移动一分都是刻骨的痛,而那男人的一剑无疑是雪上加霜,几乎让她痛昏了过去。

她咬牙扛着所有的伤,依旧一声不吭——即便眼前的景象已经恍惚,也绝不向敌人示弱一分。

可是她并非不伤不灭的神,那碧血丹心、一腔孤勇上覆着的,依旧是寻常血肉,她也会流血,也会痛。

她不喊,不代表她不疼。

疼痛到了极致,林青恒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地开始抖起来,细小颤抖带动的剧痛飙升到全身,一口吞噬掉她苦苦拽住的一线清明意志,直直地将她拖到冰冷的寒潭当中。

她从不信什么运气使然,也不信所谓的上天眷顾,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拼出来的路,尽管这条路遍地都是沼泽与荆棘,但还算走得下去,但今日,怕是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恍惚之间,林青恒觉得,她行走人间这么久,这次,怕是真要葬身于此地。

她的双手渐渐放开,长剑即将落地的瞬间,一旁倒映着她心中恐惧之源的黄沙大幕开始缓缓移动,翠色深处的那团金色灰烬开始慢慢飘浮起来,随着这团朔光的消散,她已经开始模糊的脑海里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个人影,这人的五官模糊,只是声音温柔。

“你看这翠色荒芜处,前有一潭碧水,碧水绝处又生浮萍,浮萍沿岸复现春山,春山外还有二三行人,有众生天地。

“愿四海六合清平如苍翠深林,恒久长存,你没有名字,不如就唤你林青恒,这名字你可满意?

“高山巍巍,河川莽莽,天下之大,唯独没有绝处。”

天下之大,唯独没有绝处。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灵台,将林青恒从快要溺毙的深潭中托了上来,飞去十万八千里的神志瞬间归位,即将溃散的孤勇又终于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她的身上。

黑袍还在反反复复地诱导:“林将军,为了这些人殒命于此,你觉得值得吗?他们只会不断放弃你……”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浑身浴血的女将军缓缓地抬起头,带有血迹的嘴角若有若无地挂着一丝笑意,受伤的胳膊完全动弹不得,血滴还在不断地坠入黄沙深处。

“你费尽心思留下这批人,就是逼我惧、逼我恨吗?”林青恒在剧痛中缓慢开口,“可惜你的算盘打错了,凭什么你要我怕,我就一定要怕?”

黑袍忽地一顿。

林青恒:“况且,你就如此笃定,我对你的想法一无所知吗?”

黑袍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手就是一阵铃音,黑气顿时化作一道飞箭,朝着方才那刺杀林青恒的男人心口刺去,黑气形成的利箭在碰到那男人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气散处,哪里还有男人的影子?只剩一堆聚拢在一起的人形黄沙立在黑袍眼前,随着男人变为了黄沙,众鬼群中的那批“百姓”,也在转瞬之间化为散沙——

原来那是林青恒为了拖延时间而为黑袍专门留下的一手,其实真正的百姓一早就进了移转阵,此时恐怕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怎么样,陪着一堆沙土人演了半天的戏,我的化形术还算不错吧?”林青恒笑起来,只不过因为喉咙中上涌的血,她笑不出声,只能弯弯唇,无声地嘲讽着方才还自信满满的黑袍,“你让血魂镜中的邪祟冒充梁文广,我不回你一份大礼,怎么对得起你专门打通了魔孔的辛劳?”

早在风沙满城的时候,趁着石道忠将“梁文广”带离帐中的那一会儿的时差,陈烁与方瀚就将那批百姓带离到石屋的移转阵内,而为了稳住黑袍的心思,林青恒取了他们的血融进黄沙,做了一群与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做完这些,“梁文广”才回到帐内,他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只是一会儿的工夫,足够他们瞒天过海。

这一计果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为她等待灵力回转赚取了不少时间,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只是林青恒没想到的是,黑袍会利用这些人朝她下手,移转阵还未闭合,为了保证撤离将士的安全,林青恒还不能过早将最后的底牌亮出来,只能硬生生接下那一剑,以此来争取更多的时间。

所以,除了她身上的那满身伤口外,几乎所有事都在林青恒的预料当中。

随着林青恒解开真相,黑袍的理智便随着那些黄沙一同瓦解,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被一堆沾了人血的沙土人耍了半日,原本想着此来北陇可以锻一把得心应手的刀,没想到不但没有锻成,反而被自己眼中的刀给锻了一把。

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买卖。

北陇众人在妖鬼压城的境况下顺利撤走,林青恒身处他刻意为其营造的绝境之中,但依旧心中无惧,反倒是一开始自信满满的他,如今落了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黑袍已经失去所有的耐心,眼看着便又要摇动铃音,周围环伺的群鬼纷纷冒头——显然是杀意已起。

每一秒钟仿佛都格外漫长,就连空气都被拧成弓弦,紧紧地绷在林青恒心里。

胜败悬在这一线之间。

就在此刻,一旁设有移转阵的石屋传来轰隆的声响,而这一刹那对于林青恒来说无异于天籁,移转阵彻底闭合,她的灵力即刻就要回转到她身上。

这是生死一瞬间!

而上天,这次站在林青恒这边。

炫目的雪光从石屋的缝隙当中弥漫开,汹涌的灵力撼动了整片大漠,天地都在这声响当中震动不止——那是死地当中的新生。

空气都波动起来,灵力涌动带起的风澜吹破珈婆制造的黄沙大幕,兜头将妖魔鬼怪掀了个趔趄,残破城墙上的巨石在飓风的吹动之下滚落在地,随之化为碎块,在地上砸出四散的裂纹!

反击就在此时!

黑袍动作极快,他扬手便是一道黑气,黑气在他的操控下形成一道屏障,朝着石屋当中的灵力奔涌过去,试图拦住涌出的灵力,转瞬之间,林青恒的那团灵力便如干涸的枯泉,只剩下了丝丝缕缕,断续地往她身侧飘来。

而林青恒的反应更快,她就像连夜奔袭于大漠的干渴旅人,只要抓到一丝的可能,便会不顾一切地尝试,赌上一切去换一条生路。

已经有一些灵力回转到她的身上,尽管用这些灵力来对付黑袍远远不够,但她已不能再等。

林青恒咬着牙,冷汗已经洇湿了她的脸颊,散乱的鬓发贴在她的脸颊,冷汗成串地顺着发丝滑落,浸透了脚下的一小片黄沙,她拧着浑身最后的力气,将被钉在烽火墙上的那只胳膊用力向前一挣。

“刺啦——”的一声响,她竟然硬生生地将胳膊从长箭的尾部挣脱出来,羽箭彻底被血浸透,在她胳膊上留下了一个硕大的血洞!

一旁的珈婆注意到了林青恒的动作,她似乎没料到看上去已经快要被痛得昏过去的女将军会有如此顽强的力量,竟然能为挣脱箭羽而撕扯自己的血肉。

“大人!她要逃!”珈婆大怒,在黑袍用黑气禁锢灵力而掀起的狂风里勉强立住身体,继而朝着林青恒所在之地跑去。

“拦住她,折了她双手,别让她用瞬移符离开!”

黑袍猜出了林青恒接下来的动作,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林青恒提着长剑在狂风中站定,手中是张一早就画好的瞬移符。

用身上不多的灵力对抗眼前的黑袍和众鬼后离开,无非是以卵击石的选择,但用这些残存的灵力来驱使一张灵符,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青恒说过,她没有动不动就舍身捐躯的毛病,早就为自己留好了退路。

珈婆还差几步未赶到,黑袍操控着的魔气穿透狂风,只差几寸就要缠在她身上,瞬移符依旧未能燃尽。千钧一发之时,林青恒突然转身,疾步朝着烽火墙边的冥梵冲去——她要去夺冥梵的血魂镜!

所有事都发生在一瞬间。

林青恒几步飞至,抬手一剑刺穿冥梵,夺过血魂镜,在黑气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飞身跃下高耸的烽火墙!

坠下的那一刻,身上的瞬移符正好燃烧殆尽,四周的景象飞速融化消散,魑魅魍魉的吼叫与近在咫尺的魔气全部消失在一片符咒带来的耀眼光芒当中,分秒不差。

她成功了!

“砰——”

片刻的混沌终于结束,从高处下坠所带来的冲击感令林青恒的大脑空白了片刻,随即,细密的剧痛开始鞭挞她备受折磨的神经。

林青恒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四周景象,额角有湿润的细流划过双眼,带来一片血红——那是落下来的时候砸出来的新伤带出的血流。

瞬移符将她移到了何处?

可还有妖鬼?

林青恒想确认的事情实在太多,可她实在难以支撑,头痛欲裂,发不出任何声音,四周的景色在日光下聚合之后又逐渐分散消融。

昏迷前的瞬间,她依稀听到了一句低语。

“姑娘伤得重,需要好好医治。

“我叫江烜,是来救你的,不要害怕。”

林青恒感觉自己被人慢慢扶起,她努力抬了抬头,想张开眼睛瞧瞧自己如今的境况,可浑身的剧痛让她无法动弹,她向来不曾安心将自己托付给一个人,遑论是一个陌生人的怀抱,可此时不知是她伤得太重,还是那人的动作太温柔,林青恒终于闭上了眼,彻底地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林青恒迷迷糊糊想着:这人的声音,可真好听——就好像是被遗忘在几重山水后的,那刻在宿命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