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瀚是北陇城中人,从小在此长大,后来从了军,几乎是没离开过北陇一步。

他还记得年幼时,北陇荒芜,人烟稀少,长河落日之景虽然冠绝天下,但也没人能真的为了这不能当饭吃的景色而长久留在这里,更何况还有蛮人侵袭,时不时就要打仗,因此,久而久之,孤悬山外的北陇便更加荒凉。

这局面一直到数年前才有所变化。

数年前,一位手持长剑的女将只身策马入北陇,奉旨杀匪寇,定人心,固守御,安太平。

从她到此后,北陇才开始与塞外一些臣服于大齐的部落开设贸易。

往来之下,城中便愈加繁华,虽比不上江南菱歌泛夜、含烟翠柳,但也不缺珠玑遍地、绮罗翩翩。

但此刻这些场景全都在战火与百鬼齐鸣中化为一地废墟。

城中被碎石与飞沙环绕,阴寒之气裹着黑雾钻进了每个角落,残破的旗帜被烽火啃噬掉了半面,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旗杆的半截已经被飘落下的黄沙覆盖了大半。

建起繁华的城池往往需要数年的经营与心血,可毁掉它只需要一瞬间。

风嘶吼着穿过一座倾颓的高台,那是原先北陇集市之间的连通塔,此时已经被熏得焦黑,呜呜的声音随风传去,消失在空气当中,如这座昔日繁华的城池发出的低泣。

就在这一声声悲哀的风吟当中,方瀚听见林青恒一字一句地说——

我来守着北陇的最后一刻。

没人能形容出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比谁都热爱自己的故土,他没到过传闻中富庶的江南,没见过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景象,他只见过轻轻伏在黄沙轮廓上休息的落日,见过点缀在墨色天河上的繁星。

在他眼中,这就是最好的风景,是最不容人侵犯的东西。

但此刻,面对着战火尸骸与破败废墟,面对着未知的危难与险境,仍然有一个人手持长剑,不退半步。

我以我鲜血魂灵为刃,誓与此地共存亡。

一股酸热直涌上喉头,堵得方瀚说不出话来,他努力憋回在眼眶边缘的眼泪,转身又冲出石屋,一头扎进了烽火墙边摇摇欲坠的防线中。

石屋中。

整间屋子挤满了受伤颇为严重的将士,百余名伤者站在淡淡的光晕之下,他们其中有许多人还在食恶鬼制造的幻境当中,只能靠着身边的人才能勉强站立,血腥气悄无声息地与屋中常年不散潮湿气勾连成一团,裹在每个人的心上。

光晕逐渐聚集为光柱,扶摇直上,刺入屋顶的圆形白影,又轰隆一声炸开。

细碎的光斑如天穹上的日影,炸开后从屋顶洒下,覆盖上每个站立在阵中的人,只是须臾间,人影便随着光斑一同消失在通道当中。

移转阵开阵成功了!

在下一秒,这些原本在生死线上徘徊的人们将会出现在苍梧的东山脚下,只需要为他们再拖上片刻,他们便能离开苍梧向南走,将死神远远甩在身后。

既然“梁文广”是假的,那说明北陇遇袭的事情可能根本没有传出去,自然也没有什么掩人耳目的屏障,中原的人可能此时正在梦境中安睡,压根儿不知道北陇城发生了什么,被转移出去的人自然也就能毫无阻碍地通过苍梧山。

前一刻还是百名触手可及的大活人站在眼前,下一刻却都消失了,司宏头一次看到这场景,理智几乎是也被移转阵给一同传走了,他不可置信地扭头向林青恒确认:“这……这便是成功了吗?”

这一扭头将他又惊了一跳。

林青恒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此时,苍白都不足以用来形容林青恒的面色,她脸色几近透明,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只是稍稍抬起另一只手示意下一批人往阵中站好。

司宏心道不好,听陈烁说,这阵法本来最多可传送十余人,可是林青恒一次便传走了数百位将士,而她又要在顷刻之间又一次开启阵法,莫非是用了什么损害自己的法子?

直接开口问她,她定然是不会说的,还是悄悄把陈烁叫来问问,他一向见多识广,大约会有法子问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司宏正要拔脚偷溜出石屋时,林青恒在身后叫住了他:“你要到哪里去?”

“不必担心我,也不必出去问陈烁。”林青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又是一片清明,“方才不过是开阵时的正常损耗,不必担心,一会儿便好。移转阵会反复开启,你在这看着这阵,不要让人破坏。”

言下之意是她要离开石屋,去往烽火墙的防线。

司宏一听便急了:“你这样子如何去烽火墙?还是我去。”说罢便要赶在林青恒之前出门,试图将她拦在屋内。

“我不是去守城,我是要去料理了那邪祟。”只是几句话的时间,林青恒好像恢复了一些力气,她走上前,盯着司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眼下我能信的人不多,替我留在此地,护好他们的性命。”

说罢,林青恒便提剑朝烽烟里走去。

烽火墙上,陈烁与方瀚已经坚守了半晌,距离撤离时间只剩不到一刻。

他们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

将士之中的伤者已经去了石屋那里等待转移,所以防线上的人不多,都是在远瞻台上未曾受伤的幸运儿,他们自愿要留下来在防线上战斗,为伤者的转移拖延时间,直到最后一刻离开。

留在烽火墙上的将士们都已经杀红了眼,弓箭早就用尽,长刀也已卷刃。

前一秒并肩作战的队友,下一秒已就被妖鬼扑倒,一口撕破了柔软的咽喉。

但无一人退后,因为在此刻,向死既是向生。

将士们将巨石用麻绳串在一起,从高墙上推下去,滚落的巨石将在城墙上攀爬着的妖鬼砸下了一片,接着,他们将早就备好的火油顺着墙倾倒下去,火把一抛,黑烟顿起,泛着皮肉烧焦的腥臭气味,妖鬼们又是一阵哀号。

但魑魅魍魉的进攻似乎永无停息,他们如甩不掉的野狗,踩着刚刚死去的同伙的尸体,疯狂地往烽火墙上冲,一时间战况惨烈无比。

林青恒:“陈烁,我吩咐你的事情可都安排妥当了?”

陈烁没敢出声,只是点点头,然后朝着烽火墙内的一处向林青恒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梁文广”与百姓就在那里。

战火做大幕,轰鸣做擂鼓,好戏悄然开台。

只见林青恒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那个屋子,甫一进屋,她便厉声大喊:“梁文广,这批百姓为何还未撤走,我吩咐下的事情为何没有照做?”

一旁的“梁文广”还不知自己早就已经暴露,依旧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回将军,属下并未接到任何将令,更何况如此境况之下,百姓要如何撤走?”

随后跟来的陈烁见此情景,也是一声大喊:“将军莫怪,是我急着布置防线,又因为许多将士消极懈怠,一时急躁,没能及时将命令传给梁将军。”

林青恒一副怒火未退的模样:“即刻撤离,不得有一丝耽搁!”

黑袍这厢一直瞧着血魂镜,所有的情景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从镜中看到的是绝望之气弥漫,城东撤离路线被截断,死伤者众多,还有一批百姓未曾离开。

身为将士者,意志自然比平常人强上一些,不利于操控,相对来说,柔弱的百姓更利于为人所用,这便是他派妖鬼截下那批百姓的目的。

这些百姓,是他用来锻刀的一剂猛药。

他望着镜面,觉得时机已经到了。

“梁文广”跟着陈烁,带着那批百姓离开屋中,他双手上为了掩盖证据而留下的伤口还未愈合,随着走路还在汩汩地冒着鲜血。

说时迟那时快,站在“梁文广”身后的林青恒飞身上前,左手捂住“梁文广”双眼,右手缠上它脖颈,禁锢得这邪祟动弹不得,还未等它有所反抗,前头的陈烁回身上前,出手就是一张镇恶符。

霎时,镇恶符的边缘开始泛起丝丝黑烟,但“梁文广”并未如他们之前对付过的妖鬼一样立刻消失,而是开始挣扎起来。

镇恶符对它杀伤力不大,这更加证实了林青恒的想法——这邪祟并不是妖鬼,而是魔怪,是冥梵的血魂镜造出来的魔怪。

恐怕真的梁文广此时还在血魂镜的虚空当中,生死难料。

想到这里,林青恒手上用力,剑光一闪,先抹了邪祟双眼,以防血魂镜上再显现画面,另一只手松开,向一旁陈烁的佩剑上划过。

陈烁机灵,立刻用蘸了血的剑刺去。

眨眼间,长剑没入这邪祟胸口,火焰从它胸口腾空而起,“梁文广”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地上只剩下了一地的恶臭黑灰。

陈烁望着这灰烬,又望着林青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他的疑惑还未能问出口,远处一声急促的鼓声将他的话堵在嘴里。

那是两刻时间已到的信号。

林青恒:“时辰已到,即刻去移转阵。”

远处,方瀚带着幸存下来的将士从烽火墙上撤下,向着他们跑来,防线此时空无一人,妖鬼即刻攀墙而上,纷纷落在墙内,朝着他们追过来。

林青恒护着方瀚与陈烁朝石屋跑去,大声吩咐他们道:“你们同司宏一起撤离,这是最后一次开阵,到了苍梧山后即刻离开前往关内,一秒钟都不可耽搁,切勿回头!”

方瀚听见此话,脚下步子没停,脑子却蒙了:“将军不与我们一同走?”

“林将军!你是不是将全部的灵力加持了移转阵?方才杀那冒充梁将军的邪祟时,你没用灵力,而是用了自己的血。”陈烁却像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他把所有怀疑一同吼了出来,“你把全部灵力灌注到那阵法中去了是吗?否则那阵法如何能转移这么多人?你现在其实一点灵力都不剩了!如今,你不是不想与我们一起撤,而是根本撤不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斩钉截铁。

确实,以林青恒的强悍灵力,杀一个血魂镜制造的邪祟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但刚刚她动手的时候是用了自己的血,借了陈烁的刀。

这并非是她不屑于用灵力去对付那邪祟,而是因为她将灵力剥离下来,全部加持到了移转阵中,此时她的灵力与移转阵合为一体,正在传送将士们,并不在她身上。

移转阵一刻不停,灵力就一刻无法回转,林青恒作为移转阵的加持者,要一直在此处等到阵法结束,也就是说,若是她中途撤离,移转阵就无法开启。

她为了城中的人卸下了全部灵力,就像即将上战场的将士卸下了所有盔甲。

而她,必须一直留在这里将所有人都送走。

所以此时此刻,林青恒和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差不了多少,浑身上下,也就只剩灵物的血,可以斩妖除魔。

可是面前是汹涌前来的群魔,她就算抛尽鲜血,又能支撑多久呢?失去了灵力的人,即便再强大,面对如海魍魉,也只不过是精卫填海,徒劳罢了。

或许从一开始起,她就没想着自己能离开。

此时石屋当中的人都已经进了移转阵,只剩下司宏一个,他奔出石屋,前去接应撤下烽火墙的众人,陈烁的质问正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司宏本就觉得林青恒不大对劲,此时听了陈烁的话后,才恍然大悟,愤怒将他整个人都烧了个透:“说好的共存亡,死活都要在一处!况且我当年被蛮人俘虏,若不是将军舍身搭救,我一早就死了,如今只当是把命还了!”

方瀚还是个孩子,不晓得怎么说话,他一张小脸憋了个通红,停下步子扭过身,面朝着后头的群魔,无声地用自己的动作表示,要和林青恒一同留下。

“说什么丧气话!谁说我一定要死?”林青恒虽然没了灵力,但常年提刀收拾蛮人的力气还在,她伸手一把扳过方瀚的肩膀,将这执拗的小孩儿一下转了半个身子,将他又扭回来,“我只是暂时没了灵力,谁说我一定就要死在这?等你们被移转阵传走后,阵法闭合,灵力自然会回到我身上来。”

司宏:“可……”

“可什么可?大男人做事犹犹豫豫成何体统,我有动不动就舍身捐躯的毛病?”他们转眼间已经到了石屋门口,望见了还未消退的白光,林青恒催促道,“别再废话,快些进去。你们早些撤走,灵力就能早些回到我身上。”

烽火墙上下来的将士们犹犹豫豫地站在了阵中央,只有司宏陈烁与方瀚还是不肯走,林青恒刚刚隐瞒灵力消失的事还历历在目,他们实在不敢再轻信她的话,就是不肯站进去。

身后的妖鬼已经渐渐逼近,冲在前面的居然是这几日都未曾露面的黑袍,他身侧还立着一个面容极其妖媚的女魔,魔气裹挟着森森鬼气一齐冲天而上,转眼间已经到了石屋旁!

林青恒眼疾手快地将站在门口的方瀚往屋中一推,随后拽门推闩一气呵成,将众人锁在石屋内,留下自己站在门外直面妖鬼。

她向屋内大喊:“快些进移转阵,不要回头!”

屋内众人无法出屋帮她,想要救她的唯一方法就是立刻通过移转阵撤走,然后等上片刻,那灵力自然会随着移转阵的闭合而回到她身上。

司宏陈烁再加上一个方瀚,都是聪明人,自然会顺着林青恒的意思离开。

果然,在她喊话后片刻,方瀚的拍门声与司宏陈烁的吼声消失了——他们为了尽快让灵力回到林青恒身上,与众人一同站进阵中离开了。

但是还是需要些时间。

林青恒要再为他们拖上一些时间,好让移转阵彻底闭合,这样妖鬼便无法顺着阵法寻到他们,他们才会彻底安全,而且彻底闭合后还要片刻,灵力才能回到她身上。

她只要再撑最后一会儿便好。

黑袍见到林青恒站在石屋门前,显然是万分愉悦:“林将军,我说过,我这一趟是为你而来。”

林青恒依旧面无表情,直接将黑袍当作了空气。

“这就是大人想要我窥探的人?区区一个肉体凡胎,有什么可瞧的。”一旁的珈婆扭着腰肢,望着林青恒,咯咯笑起来,“费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看她最恐惧的东西是什么?大人可真是闲的要命。”

话虽如此说,可她还是伸出了双手开始动作。

一股风平地骤起,地上的黄沙随着这阵风开始浮动,从地上飞旋起来,在空中慢慢铺开,化作一张薄薄的大幕。

须臾,大幕发出一层荧光,原来是黄沙融成了一个铜镜状的平面!

半晌过去,方才骤起的风依旧没有停息,黄沙化成的大幕上却没有丝毫动静。

黑袍扭头看过去,无声地催促着珈婆。

珈婆睁大了双眼,她不死心,再一次抬起手来,掀起一阵更大的狂风,黄沙在这风中化作飞刀,将灼热的空气割裂成碎片——

可大幕上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一丝变化。

“我不信!”珈婆喊起来,像是不可置信般望向林青恒,“我自血池中诞生,而今降世少说也有数千年,人乃凡心铸就,皆有喜怒忧惧爱憎欲,为何她心中没有惧?”

原来,这黄沙铸就的大幕上可以映出人心深处的恐惧,人生于世,除了刚刚降生的纯净婴孩,几乎没人不心存恐惧。

珈婆窥探过无数人的内心,可如林青恒这般大幕上空无一物的人,实在世间罕有。

“一定是这人心智太过坚定,加上我从血池出来不久魔气受损,所以窥探不到。”珈婆大怒,“痛可以扰乱人心智!缢鬼何在?给我上,看她如何再硬抗下我的窥视!”

先前被林青恒用符咒解缚的缢鬼们早就蠢蠢欲动,它们听了珈婆的命令,一个个争相跳到珈婆身上,给了珈婆无穷无尽的力量。

珈婆拽过一柄长弓,只听“嗖”的一声响,下一秒,那长箭带着可怕的力量,穿透甲胄和血肉,死死地将此刻毫无灵力的林青恒的一只手臂钉在了石屋旁的烽火墙上,鲜血瞬间溢出,顺着烽火墙的纹路蔓延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珈婆想象中的惨叫并未响起,她向林青恒望去,只见她口中的这个肉体凡胎愣是咬住了嘴唇,正一声不响地盯着她,未中箭的那只手上,依旧提着她的长剑。

这女将军虽然落到如此境地,眼神却依旧悍然,如绝路上引颈长啸的孤傲野狼,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身上前撕碎她。

林青恒吞了口涌出的鲜血,高声道:“你今日若是弄不死我,改日我**平血池也要杀了你!”

珈婆心头一震,猛然惊觉一箭不够,转身抬手又欲拉弓。

“且慢——”黑袍缓缓抬手,止住了她,“不必再出手,她意志坚定,非寻常人可比,多少箭也是无用。”

“这里有一批人,是伤她的最好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