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膜花生在全乡有声有色地铺开,就这一项使全乡的经济创收数额超越历史水平。亩产超出四粒红的一倍以上,这在全县也引起了轰动。麦苗,一个普通的女村长,一夜成名。四方来取经,八方来学经验。松林村的领导应接不暇。再后来一批批源源不断的学习者搞的霍大炮他们也是狼狈不堪。麦苗趁机,说是回娘家串门,其实,麦苗是到外地去学习大棚栽植技术。

村委会换届选举中,在有的村屯搞的一塌糊涂。家族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血缘关系不但缔造了人与人之间的亲情网络,而且,在参选人员中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参选人员攀亲结伙、请客送礼、互相串联、上下勾结拉选票。由其明显的是上届干部给下届参选者定票,候选者,则感激涕零,执行上届干部的“指令”搞网络亲情大串联。

表面看来,村民思想觉悟提高,参政意识强烈。其不然,稍加留意,一伙伙,一团团,都是参选人员组成的帮派。

可是,这些不良影响没有殃及松林村的老百姓。这天,松林村古老的村委会大院内,人山人海,老弱病残,把大院围个水泄不通。村民们秩序井然,有条不紊往投票箱里投入自己庄严的一票。村长一栏,字迹千姿百态的“麦苗”,唱票在一阵阵掌声里。全村村民的票数只差一票,就是说几乎所有的选民都选了自己最信任的女村长。可是,这一票,并不是别人,而是一直没有露面的麦苗本人。

选举现场,曲终人不散的村民们迟迟不肯离去,强烈要求,一定把村长请出来,让村长讲几句话。呼声一声高过一声,一浪压过一浪!

周书记也是十分的感叹。周书记也听说别的村为了选举,搞的人仰马翻,派出所都亲临现场维护秩序。松林村选举现场却别有一番景象,乡里的领导都去别的村屯坐镇选举,唯有松林村没有一位乡领导。这一点,足以证明,只要为百姓办实事,让他们在国家富民政策下,在好的地方官带领下,让他们走出贫困,得到致富的甜头,他们能不信任你吗!周书记想到这,抖擞精神,应了一声,骑上摩托车,村民们马上闪开一条路,摩托车风驰电掣去找麦苗。

此时麦苗,正坐在家中的大写字台前,统计她的塑料大棚计划。麦苗似乎忘记了今天的选举。米母米父和米利临行时,再三嘱咐:“今天选举,临走时把门锁好。”可麦苗并没有去,仍在计算大棚面积。

“哎呀,苗姐,你还稳坐钓鱼台呢?”周书记说着去拉麦苗:“快走吧,几百号村民在村大院不散,非得请你讲几句话。”

“讲话?讲啥话呀?你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都把我搞糊涂了。”

“今天选举你忘了?快点!你再晚去一会,看架势村民就得造反?”

雷鸣般的掌声,面对一双双信赖的、诚实的眼睛,麦苗珠泪滚滚。几百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声,静得掉地一根针都能听到声音。麦苗站在选票台前,对大家伙深深地鞠一躬,泪水**澎湃。又是一阵长久的掌声。

“我真诚的感谢父老乡亲对我的信任。”麦苗真诚地说。

“这重要的场面你为啥不来?是不是觉得自己劳苦功高!了不起!摆上臭架子啦!”不知哪个村民突然喊了这么一句,喝了声倒彩!出乎人们的意料。

“我和大家解释一下。”周书记拿过麦克风接着说:“我去接女村长,她还在家计算让大家伙盖大棚需要多少资金,都忘了今天选举的事。这种把自己一切置之度外的精神是值得大家来学习的,包括我在内。”

响彻云霄的掌声震撼着松林村的上空。

“女村长,那就借着这个机会把你为大伙致富规划讲讲呗!”……

“假如这个规划侵犯了大家伙的个人利益,你们还能积极配合吗?”麦苗试探性地问。

村民们小声议论大约有一袋烟的工夫,由拴柱挑头说:“女村长,你把成破利害说清楚,我们会想通的。”

“对对对,就你冷不丁这一说都把我们给整懵了,你说细致点。”

村民们再次沸腾。

麦苗拿过麦克风:“谢谢你们的理解。咱们村一共有一百多户人家,柏油路面才有三十多户,占地面积却多柏油路北的几倍,零散的房子七零八落的。我想,把路南的房子牵到路北……”

“不行!别出啥歪歪点子,我不同意!”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麦苗。

“干啥你老秦头,听女村长把话说完!”也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反驳另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就是不挪!我房前屋后得有好几亩地大,就她一句话我就把大园子让出来,哪有那便宜事!”

“看咋规划了?为了你一家就打乱全盘哪!我告诉你,你占那老大园子我们大伙就是睁一只眼儿闭一只眼儿的,你别不知好歹!”

两位老人在会场上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治保主任小孙一看是两个老邻居,就上前把他们拉开,说:“二位,干吗呀,咱们是在研究事,不是打仗,有啥事等村长说完咱们一起再干,行不?”小孙站在他们中间,对麦苗大声说:“村长,你继续说。”

这样的事早在麦苗的意料之中。麦苗清了清嗓子:“父老乡亲们,请你们等我把话说完,有啥不妥的事咱们坐在热炕头上一起探讨。我上几天说是回娘家,其实我到沈阳周边地区去学习大棚栽植技术去了,顺便也是做一些考查。回来后,我也是再三再四的考虑,看了看咱们村的地势情况。咱们村是属于丘陵地区,没有一块大面积平坦的地块。唯一就是路南,东西有三四里吧,南北也得有四五里地长吧,只有三十多户的人家占有和小包大坑的空地,这样浪费土地也是太可惜了。所以,我周密地考察一番,假如把路南的人家移到路北,这大面积的土地充分利用起来,一定能有一笔可观的经济收入。”麦苗说到这些,顿了一会,见没有人提出异议,麦苗沉思片刻接着说:“路南的住户移路北后,我到农机站去请他们出一辆推土机,把这里好好的推一下,然后,盖上一栋栋塑料大棚,种上反季节蔬菜。你们是没看见和咱们一样种地的菜农,有的是钱。你们看人家穿的住的和城里人一样,和咱们对比,咱们这就像刚解放似的,我心里愧得慌!一样成长在红旗下,一样的富民政策,一样的阳光雨露,一样都有两只手,人家日子过的咋就像火碳似的!我虚心向他们学习经验,他们说大棚经营得当,一栋约一亩地的大棚年收入万元以上,甚至比这还多。现在咱们乡也有农贸大集,一些菜贩取菜都得跑百里以外去上货。机油柴油汽油,人力物力的,得多大成本。如果我们大棚蔬菜真正成功,菜贩们就一定跑我们这来上菜的。这样一来,我们的每一栋大棚,一年四季管理好,我想不只是万元,我们的成本一年就能回来……”

乡党委书记办公室里,麦苗和黑书记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自古以来都说帮腔上不去台,可是,小周书记的帮腔,不仅上去了台,而且恰到好处,赢得麦苗心中的一阵阵喝彩。

那天选举会场,麦苗一看村民们种大棚蔬菜情绪高涨,就和小周书记商量到乡政府找黑书记要扶贫款一事。事先,她们俩把要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研究个透。她们俩骑着摩托车来到乡里。当她们出现在乡党委书记办公室时,黑书记盛情招待。

“嫂夫人,女村长,由于你出色带领村民大胆引进新花生品种,取得可观的经济创收,我也跟着你灿烂了一把,得到县委书记的亲自表扬。”黑书记眉飞色舞,亲自给她们两位沏茶倒水。

“这也是在你乡党委黑大书记的领导下才取得成功的。”麦苗呷了一口茶说。

“这不算给我戴高帽吧。说说,你们一、二把手来是不是又有什么致富项目了?”黑书记说完又亲自给她们水杯里续水。

“有是有,不过,还得从乡里要钱。”

“你们这几年村民的花生收入不少啊,怎么又要钱,搞啥新鲜项目?”

“项目当然是新鲜的,首创,并且,还是好项目,这在我们乡是独树一帜的。”

“快说说,就别卖关子了。”黑书记很有兴趣地坐在麦苗对面,微笑着问。

“我们村要搞塑料大棚,种绿色无污染蔬菜。我听说咱们乡来了一笔可观的扶贫资金,一百多万。”麦苗认真地问黑书记。

“是有这么回事。先谈谈你们的大棚,我早就想在咱们乡推广,可是,一直没动起来,你们村老百姓接受了?”

“当然接受了。”周书记甚为自豪地回答。

“建多少栋?”

“我们村有一百二十户人家,一户一栋。”

“哇!好大的动作。”黑书记兴奋拍沙发扶手。

“是呀,这样一来,就得需要大笔的资金。村民这几年是攒点钱,可那只是杯水车薪。有困难的人家连一半的钱也掏不起呀。我们为了把这大棚搞得有声有色,马到成功,只能求助您这位大领导来支援了。”麦苗一字一句地说。

“要多少钱?”

“六十万。”

“什么,六十万?”黑书记被这个惊人的数字噎住了。

“这都是经过我们村领导考核后的精确数字。”

“哎呀,我的麦苗同志,咱们乡第一批扶贫款刚到六十万,这是给各村打井的钱,你们一下子都要去了,你们是不是一下子把手伸向天上了。”

“打井,别的村不就是跟我们村马后跑吗,自己一点创新意识都没有,就冲这点,就不能支持他们,应该支持我们开辟致富新路子才对。”

“我这个书记不得一碗水端平啊,我的同志哥。”

“只要给钱,叫同志姐也行。这样吧,黑书记,我们请乡里几位领导上饭店?”麦苗泰然自若的迎合着黑书记。

“上饭店?我们可不去赴你们的鸿门宴!”黑书记一转身离开麦苗对面,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女村长,我不是封你们的门,一下子要这么多钱绝对不可能给你们,要是真的给你们,其他的村咋办?他们不得联合起来跑我这来闹啊!”

“不给也得给,我们村民把地儿都倒出来了,万事齐备,只欠东风了。”

“你说啥地都倒出来了?”

“就是把柏油路南的住户移到路北,在路南所有的空地都准备盖大棚。即有可观的经济收入,又美化我们村的地理环境。”周书记缓和她们之间的争执,轻声慢语地插了一句。

“你说啥?你们在村里竟敢移民了?麦苗,这又是你的主意!我看你这个村长胆子也忒大了,整不好得把你给撤啦!”黑书记真了动重怒。

麦苗“噌”的一下站起身:“你敢!我是村民们选上的,你有权力把我请出来!可是,没有权力把我撤掉!我告诉你黑书记,你别忘了你当初对我的承诺!”

“女村长,别激动,黑书记怎么能忘了他答应你的三条呢,你消消气。”周书记和蔼可亲地劝慰麦苗。

“小周,你们别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地和我唱对台戏!我说呢乡里往回调你你不回来,你们、你们简直就是……”

“你别管我们唱的是啥戏,只要村民们喜欢,你就得让扶贫办给我们村拨款!”麦苗压了压火:“我也知道你有难处,但是,你别忘了当时请我任村长时,提的三个条件,我这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为村民,而不是为我自己!”

“是呀,黑书记,要不,把杜副乡长也找来证实一下。”周书记见缝插针地补充。

黑书记低头苦思了一会儿说:“你俩给我点时间,这么大数目,我自己也说了不算。”

“行,婆婆多没关系。只要我们做的事是正确的,深得民心,婆婆倚老卖老也不管用。黑书记,不知多长时间给我们准信?”麦苗步步为营追问。

“我马上就召开会议,中午就有准信。”

“黑书记,这项事业搞成功了,我们松林村又给咱们乡及你个人脸上贴金了。扶君上马,多送几程乎!你没忘吧?”麦苗说完微笑走到黑书记紧锁双眉的办公桌前,伸出右手。

周书记和妇女主任霍大炮在帮路南的住户向路北“移民”,选好地后,又布置机动车帮助拉土盖房,动迁后的房屋都无偿的扒掉。这个不算大但在小小的松林村也不算小的举措,也是亘古未见的。治保主任小孙和村李会计组织棒劳力把路南周边的带死不活的残次林抠掉,这是经林业站特批的,不扩大大棚面积,是不够每户一栋的,这个小九九老百姓心里都会算。麦苗已去她学习的基地联系购买大棚基本物资及技师来指导,请专家给村民们讲课。麦苗本想再带两个人去,几个村官再三研究,人手不够,自己先去,随后周书记去接应。麦苗已经走了几天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在村领导有组织的安排下,一切就绪。推土机把土地二百亩的大棚面积推的像一面镜子一样平整。引来无数外村的领导、村民前来参观,也惊动了上级的有关领导。路南“拆迁”“移民”路北,没有请示有关的什么房基地的准批,也没有请示电业局,就通过村电工把电安装给后迁的住户家里。改革开放,也不能开的无法无天了。

“这是什么性质?”

乡里领导陪着上级的有关领导来找麦苗这个胆大妄为的女村长训话。村委会没有人,领导们都跑哪去了?为什么不积极配合上级领导“调研”呢?

来到米利家,米利更是一脸的不耐烦:“你们找麦苗批评教育,把改革开放脱贫致富给整大岔啦!不但你们找,就连我还找这个不要家的老婆算账呢!不好好地在家过日子,搞啥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错误是你的,成绩是当官的,扯这犊子有啥用!干了好几年村长,一分钱没拿回来不说,还倒贴了好几千块,图稀这个官有瘾哪?!”米利一顿牢骚,把几位领导整的上言不搭下语,灰灰溜溜夹着公文包走了。

米利看他们走远,扯过一双被子,盖在头上,号啕了一顿。麦苗已走快到一个星期了,杳无音信。是病了还是被害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米利一病不起,茶不思,饭不想,仰颌望房笆。

村领导研究,派小周书记前去接应,可是,走了几日,仍是没有音信。

这下子在松林村引起了轩然大波,村民们开始奇谈怪论。

“是不是她们约好一个先走一个后走携巨款私奔了?”

“要不就是她们把乡里拨给的六十万和老百姓盖大棚购料款的血汗钱,一并骗去到啥深圳发展去了?”

各种舆论铺天盖地,把松林村整的也是鸡飞狗跳的。小孙不相信这各种谣传,和桂霞商量,他知道麦苗学习的地方,就是不知道电话号码,小孙要前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孙走了几天,也是石沉大海。乡党委黑书记听到这些消息,坐不住金銮殿,亲自下来走访。黑书记为支持麦苗拨款六十万扶贫款已被关了三天的禁闭,吃了瓜落。黑书记确实也汲取了教训,教训是这笔巨款,导致出去三个村官先后失踪了。

“是不是巨款被劫遇害了?”

黑书记命令村会计老李按小孙媳妇儿提供的线索,去寻找三位村干部。李会计走了又是两三天了,连个鬼影子也没见着。霍大炮的炮火劲儿又上来了,霍大炮承诺给全村及米利说:“我不能看这几家家破人亡,三天一过不见一个死人的影,我霍大炮也走一趟‘麦城’!”

老村支书记听说霍大炮继续要赴汤蹈火,是天天讲,夜夜讲:“咱们这个村子就剩下你一个人撑船了,你一去不复返,这不又多了一个残缺的家庭!?”

松林村似乎被捅了马粪窝一样,无法形容混乱的局势,迫使黑书记办公地点转移到了松林村,坐镇,给村民们一个主心骨。

麦苗在去请专家的路上想,把专家们请来教这些斗大字不识一筐的村民能行吗?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在这里也不适用啊。所以,麦苗临时改变了计划路线。麦苗把她通过乡劳务输出送走的有文化的高中生们请回来,协助家长们把这个大棚搞好,只许成功,不得失败。麦苗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投资一百多万的塑料大棚,这项可不同于花生试验田那么简单。为此,麦苗深思熟虑后,按地址,找到了那家食品厂,找到厂长。把村里的经济前景从根到梢讲了一遍,并承诺只要这个厂的领导或工人到松林村去玩,一定免费送给他们绿色蔬菜,并游玩万亩松。这位五短身材的男厂长表示深深理解麦苗迫切心情,答应麦苗的要求,按天数发给这十多个男女小青年的工资。麦苗千恩万谢这位厂长对本村工作的大力支持。麦苗带领十几个孩子直奔学习基地。让他们一定虚心学习,不耻下问。他们回家就是种植蔬菜的技术员,是发展村经济的骨干分子。这些孩子十分敬仰这位才识渊博的女村长。安排完了学习,麦苗又找到这个区的领导,请他们帮助联系购买盖大棚的一切所需物品。三角钢架、塑料、草帘等等。领导工作都很繁忙,只是给麦苗指明了一些路径,让麦苗自己亲自去跑。这么大的数目对一个小小女村长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考验,正在麦苗孤掌难鸣之时,村支书小周赶到。麦苗如同多了左膀一样,她们办事有了商量,也十分的默契。她们必定是几年的搭档了。可是,要想把这些所需物品一步到位,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她们分头去跑,多日还是没有办的齐全。小孙的到来,麦苗如虎添翼,又多了一条右膀。

乐滋滋的麦苗对两个大男人说:“咱们把自己家的技术员和满车盖大棚物资往村里一拉,你们说村民们不得像过年一样的庆祝啊?

小孙这个书呆子竟忘记了他来的任务是什么?哪怕是给村里回个电话,也省得乡里村里的人们像遇劫匪一样日夜惶恐、坐立不安。全村的人几乎都溃败了,像遭霜打似的焉巴了。李会计接到黑书记的命令,按小孙媳妇儿提供的地址,先找到了孩子们学习的地方。按孩子们指点,找到了刚从外面跑物资回到偏僻小旅店的麦苗。

现在的李会计对麦苗佩服得五体投地,麦苗对李会计仍旧一贯的做事态度认真做了处理。麦苗曾找李会计严肃地谈了一次话:“李会计,你以后工作还是像从前似的应付了事,马马虎虎,我就把你送回经管站,请乡领导给村上调拨一位财经大学生,协助村经济的发展。”干了几十年的李会计自以为是,好逸恶劳,总以为自己有会计证的铁饭碗非他莫属。这个小女村长竟要把他的铁饭碗要从松林村扔出去!然而,李会计又不敢像以前放任自流,李会计也听说黑书记对这个女村长也是礼让三分的。为此,李会计一听麦苗这个名字就心里发怵,不知迈哪条腿。今天,一看见风尘仆仆的麦苗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这个灰暗的小旅店,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落魄心情。

“你看没看见周书记和小孙?”李会计一直在旅店外等候着麦苗,一见面就急忙问。

“他们俩也去跑物资去了。李会计,你们是不是怕我一个人跑不过来,家里事一办完都来帮我,还是咱们的村干部团结,没有一个人看我笑话的。你来得正好,你是会计,摆弄数字比我们几个人都麻利精确,把这一百二十户的大棚用料算好,明天咱们就可以把物资集中在一起,后天起早,连大棚所需用品和这些学习的孩子们一块凯旋回咱们的松林村。”麦苗疲惫对李会计笑了笑:“他们俩也快回来了,一起吃个饭。”

这个李会计,见到麦苗如同耗子见猫似的。李会计明知道家里那边急得都火上房了,只字没提家里的事,更没提他是黑书记亲自派兵点将来的“使者”。李会计如果和麦苗说明家里的情况,麦苗不管咋费劲儿找电话也能往村上打个电话。更何况自从小孙走后,村上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轮守。这几个男人,都被一百多万大棚压的失去了记忆?还是对工作的大无畏精神!

麦苗摸爬滚打的也不知道自己出来多少天,樱桃小口已是满嘴的大泡,笑靥如花秋海棠般的小脸也变成霜后残弱黄花似的。几个大男人和这位女村长围坐在一起,一阵一阵心酸无数次滑过他们的心底,他们不忍心把无端的恶语伤人的话说出来。三个大男人默不作声,咀嚼着一口馒头,喝一口汤。有时,偷着看一眼疲惫不堪、面色惨淡的麦苗,欲言又止。这几个大男人守口如瓶,没泄露一句家中的蛛丝马迹。

几辆大卡车徐徐开进松林村。

正开了锅的村部老百姓围着坐镇松林村的黑书记,进一步研究该不该报警等诸多事项。现在的黑书记要比麦苗急赤白脸要扶贫款时还要恼火和焦急。小孙媳妇儿、老李媳妇儿哭着喊着说他们一定是遇害了,让黑书记报警寻找尸体。麦苗的爱人米利命在旦夕,米利已是几天的不吃不睡用葡萄糖维持着生命!黑书记深刻反省自己办事的鲁莽,这六十万!眼看就要毁了几个家庭和前途无量一直没有成家的小周书记!黑书记不得不把乡里的工作安排了其他领导,亲自坐镇松林村,让这里惶惶不安的村民有主心骨,给他们壮个胆。

“哎,你们快来看,来了好几辆大卡车,上面拉着不少东西呢?”

吵嚷的村部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人们先是愣了一会儿,缓过神后互相推搡往外跑。这时,在头一辆车上,走下一个人。她的长卷发拢在脑后,脸色姜黄青瘦,身上的衣服满是皱褶,灰土一层,已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她精疲力竭,弱不禁风的对后面下车的几个男人布置着卡车往哪里停。

“你们马上通知村民,套上车,把各家大棚用料分下去由自家保管,千万别把塑料碰坏了。”麦苗有气无力地吩咐着。

“女村长!”村民们一拥而上,围着麦苗眼泪都流了下来。

这时,就听见“啪,啪”两记耳光,人们把目光转了过去。

“你、你、你是个不称职的村书记!这是我连任书记以来,第一次打人!”黑书记双手颤抖,咆哮如雷。

周书记低头不语,两行热泪潸潸。

“黑书记,为什么打人?是不是我们运物资回来晚了?”麦苗走到黑书记面前,微弱的声音说。

“我的好社员,我的好同志,我的好干部,麦苗,大村长,你辛苦了,受累了,马上回家休息,啊。”黑书记握着麦苗双手,语言混乱地说。

米利听说麦苗回来了,强打着精神从炕上坐起,靠在四季花的炕琴旁,眼巴巴盯着门……

米母年过七旬,仍是精力旺盛,踮着小脚对着麦苗大骂不止:“你当这个破村长,瞎呈啥能!?好悬没把我儿子命搭上!还有脸回这个家!你看看别的村村长咋当的,你她妈的跟人家学习学习!人家是钱拿着,是酒喝着,是酒店逛着!你可倒好!把全村折腾的底朝天!这些村民也贱,都是井里的蛤蟆,没见过天,就她娘的听你的!我她娘的也纳闷了,这帮王八犊子是不是喝了你的迷糊药啦!把这几年剩点破钱也都交给你买啥大棚!你们看有两个破钱把你们一个个给烧的,不知咋嘚瑟好啦!”

“妈,你别费力气骂了,你看,麦苗趴在我怀里睡着了。”

松林村的村委会挤满了村民,他们在等村领导去给他们量地、盖大棚。周书记、小孙、李会计和霍大炮早已在等麦苗了。快到中午了,女村长还没有过来,村民们各种议论又风云四起。

霍大炮一听怨声载道的话火就不打一处来:“怪不得总说小农意识!你们这些四六不懂的土鳖,一点也不设身处地为女村长着想。事怕翻,理怕颠,你们也不换个位思考一下,你们说,她一个女人容易办成这么大的事,你们这一大群男人有几个站出来帮麦苗一把。要大能耐没有,背后烂嚼舌头根子,暗箭伤人倒是一个顶仨儿!是非曲直,自有公论,麦苗为咱们老百姓做成了一件又一件的大好事,让你们少花钱多收入,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东西!走,咱们去看看麦苗,麦苗肯定有事,要不早就上来了,还等你们在这像狗起殃子似的瞎窝窝!”一顿连环炮放出,村民们惭愧难当,低头不语。

麦苗昏天黑地的还在睡梦中。

村领导和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来到她家。

李会计歪头瞅一眼昏睡的麦苗,非常感慨地对男人们说:“我干会计多少年了,大小出差也不少,就像咱们女村长这样出门办事的还真是头一回,让我大开眼界。”

“你快说说大开啥眼界了?”

“我去找她们,一进旅店就傻了,几个人一个房间,那屋简陋的都不如咱们的破土房,就是住店便宜。晚上冷的连衣服都不敢脱。我就住了两宿就受不了了,你们说咱们女村长那么多天咋熬了?都说穷家富路的。可是,咱们女村长那可真叫作生活简朴、不求奢华、不借着公款摆阔气。平时在家,咱们看她穿的总是盛气凌人,高雅气派。这一出门,不显山不露水的,哪个贼知道她身带巨款呀?我一个大男人,真的,真的都让她感动哭了。”李会计话音刚落,男人们都竭尽全力的控制自己涨潮的心,慢慢地退出屋。

米利看着周书记:“你们来是不是想问麦苗这大棚咋盖呀?”

“我们来一则是看看你身体恢复了没有?二则是慰问村长。三也是看看这大棚咋建。这个项目都是由村长亲自抓的,我们只是辅助村长的工作。”

“大棚号排完,抓阄儿结束后,就按顺序号测量往起支架子呗,还有啥事?”米利说完给麦苗往身上拉了拉被子,坐在麦苗枕边,小声对周书记说。

“我们不知这路在哪开?我记得村长好像画了一张图纸,你能不能找一下。”周书记诚恳地对米利说:“不怪黑书记说我这个村书记当的确实不称职,啥事都依靠女村长,几年来也习惯了,利子哥,你别怪我。”

米利笑了一下,走到写字台前翻了一阵子,从一撂报纸的底层拿出张画满草图的纸,是用铅笔画的,满清晰的,还附了说明。

没有学过制图的麦苗,她凭着记忆,上学时学过的画图画,画出一个大平面图,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排列,按着比例的塑料大棚展现男人们的面前。走出去的人又转身走回来,无声无息地看着这张蔬菜大棚示意图。

这是四排大棚,东西走向,南北建筑。中间两栋大棚尾部相对的往南推,两排大棚两侧是门对着新开的八米宽的路,与两侧的单栋大棚门对着门,以此类推的一直往南。四排三十栋坐落在坨根儿底新开的一条U型路,不管什么样的机动车进入,都能从U型路驶出大棚区直上柏油路。所有在场的人眼睛都直了,从心里佩服这位女村长宏伟的设计。他们如获至宝,倍加小心把图纸卷好,又用报纸包上。

“走,李会计,咱们就按这图纸到路南开始施工。小孙,你喊一声,按号入座,运送大棚料。”周书记分配完,重重握了握米利的手说:“谢谢你对咱们村工作一如既往的支持,我诚挚地谢谢你。”

盖大棚现场,人声鼎沸。拉米绳用木棒钉橛的,拉料车东边进去西边出来的。村民也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发挥自己的专长。他们像过去大生产队一样,农业学大寨的精神再次展现在眼前。他们没有各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劳动力多的帮助少的,体格健壮的帮助有疾病的。这都是她们的女村长说过的,“我们分大棚,不是按劳动力,也不是按人口,是按户。我不想把一户贫困家庭放在致富的外边,要富,大家一齐富!”为此,盖大棚时,周书记指挥,按号,从一号往下推。盖完一栋,村民们欢声雷动,互相拥抱着从电视荧屏上看到的塑料大棚,今天,实实在在出现在村民的眼前。他们又一次的欢欣鼓舞。

“周书记把一栋的门牌号钉上!”秦老汉对周书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就是我们家的了。”

“秦老伯,这个门牌号得咱们的女村长亲自来钉。”周书记对村民们招了招手:“咱们接着盖第二栋,等村长来了,给她一个特大的惊喜!”一呼百应的村民们,争先恐后又建起第二栋大棚。熟能生巧,紧接着,第三栋、第四栋……

“村长?哎,你们看咱们女村长来啦!”

麦苗焕然一新出现在村民们面前。麦苗穿着一套大红的运动服,竖着领子,拉链直拉到领口,高挽着发髻。雪白的旅游鞋,落上了一丝的灰尘。米利像贴身管家似的守护着麦苗走到村民们中间。

几日来,米利拖着虚弱的身体寸步不离地守着昏睡的麦苗。两天过去了,米利有些担心地问妈用不用找大夫给麦苗看一看,能不能有病,哪有这么睡的?米母安慰儿子麦苗是疲劳造成的,没大事,让儿子在家照顾媳妇,自己一溜风似的奔向大棚现场。

米利坐在麦苗身边,轻轻抚摸麦苗红润发烫的脸。麦苗突然睁开大眼睛,激灵下坐起身,吓得米利缩回手,吃惊看着愕然的老婆。

“你你你……”麦苗连着说了几个你,定了定神说:“你是米利?”

“老婆,你是睡蒙了吧?”米利揽过麦苗,心疼地说。

“你也来了,咱们家不要了?周书记和小孙运物资还没有回来呀?”麦苗痴迷着。

“老婆,这是咱们家,你回家昏睡三天两夜了。”米利紧紧抱着麦苗:“我当初不该和他们一溜神气的窜拢你当啥村长,瞧把你给累的,都犯傻了。”她们就这样来到大家伙的面前。

这一栋栋大棚拔地而起,巍峨壮观。麦苗也是异常的兴奋:“全村老少都在这,我得说几句。咱们这大棚里栽植的蔬菜一定要用农家肥,一点化肥农药都不能上。咱们要打出自己绿色品牌,申请一个商标,名就叫‘松林’牌绿色无污染蔬菜。霍大嫂,你负责各家各户培育的种苗咋样了?”

“茄子、辣椒啥的都是按着你告诉我们用纸筒培育的,出三四个叶了。”

“现在移栽行吗?”

“行,纸袋装的,水根小点也没事。”

“啊,咱们这蔬菜移植进大棚,必须得有深水井。咱们大家都得想办法,看谁人能联系上打井的井匠师傅?”

“我老舅就是打水泥管井的。”村民吴老四说。

“老吴,你能不能和他协商一下,咱们打井钱等菜卖了钱再给他?价格上能不能便宜点,咱们打得多。”

“差不多吧?”吴老四早就知道女村长精打细算的。

“村民们,咱们大棚盖上了,我想为了节约钱,咱们对门的四家合伙打一口潜水井,放下四个潜水泵,各家接入各家的管子,既经济又实用,你们看行不行?”

“这个点子好。”村民们举双手赞成。

“大家没意见,老吴,你就辛苦跑一趟,最好马上把他们请来,赊账不放心,我给他们签字。村民们,咱们第一批蔬菜不一定买上好价,等下一批,反季节蔬菜,大家伙一定有个可观的收入。另一个就是,我想让大家几个对门种植一样的蔬菜,上货的菜贩子方便,咱们也省事。”

“我们一切行动听指挥!”

“村长,村长,我们俩想在大棚里栽花,行吗?”这是一对谈恋爱的青年,姑娘叫王晓南,男的叫张铁,也是麦苗请回来学种植的技术员。

“你们有销路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看花卉很有市场,不愁找不到销路的。再说了,我们也懂种花技术。”王晓南眨着大眼睛看着麦苗。

“花苗从什么地方进?”

“我们学习基地就有,不过就一家。”张铁憨笑了一下。

“这样吧,你们去干活,明个我亲自跑一趟,看种花的花农能不能帮咱们带销,达成一个协议。咱们弄大棚主要是挣钱,赔钱的买卖咱们是不会干的。”

“女村长!女村长!你的电报!”柏油路上,身穿墨绿色衣服的邮递员大声喊着麦苗。

麦苗急步而来。

“请你在这签个字。”

邮递员走了。麦苗急忙打开电报,头嗡的一声,顿时天晕地转,她靠在风景树上,闭上眼睛,泪水涟涟。

“村长!村长!”周书记呼哧带喘地跑来:“明个你要去看花苗啊?”

麦苗慌忙把脸扭向一边应了一声。

“不行!让她们自己去。你说咱们这一个萝卜顶好几个坑,你这一走,剩下这几个人能支乎开吗。霍大嫂组织妇女去整大棚里的池子,灌上水就得移苗;李会计领人打盖大棚的点;小孙带着一帮人盖大棚;我得去电业局请示一下,把电拉过来,还得安电线杆、电线、变压器、电表啥的?你说你一走,我和谁商量这事呀?”周书记一口气说完,见一贯办事爽快的麦苗没有吭声,脸也没扭过来。周书记觉得不对劲儿,周书记轻轻转到麦苗眼前:“村长,你怎么哭啦?出什么事啦?快说说。”

麦苗一头扎进万亩松林,趴在地上放声大哭。麦苗十个手指把刚刚开化的春天的大地抠了一溜一溜的沟,像垄沟垄台似的。鲜血淋漓的双手轮流敲击着胸膛:“妈!妈!女儿不孝!不能在您的病榻前尽孝!妈,我一个小小的村长才知道什么叫忠孝不能两全!”麦苗嗓音嘶哑,眼睛红肿。也不知太阳落山还是阴了天,麦苗晃晃摇摇站起身,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米利随着盖大棚的村民散去也回了家,一进院就见妈摔着脸。

“妈,做饭呢?”

“不做饭吃啥?自从她当这个破村长就连一顿饭也没做过。咱家不是娶个媳妇儿,是她娘的娶回一个祖宗!”米母一瓢刷锅水泼在米利鞋上。

“妈,我做饭,你歇一会儿。”米利去接妈手里的水瓢。

“歇啥?天都要黑了,也不知你媳妇儿又跑哪去了?还不去找找,要是吓住又该犯病了。”

“妈,你可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上哪去了?”

“我要是知道还让你去找。”米母把淘好的高粱米倒入锅中,蹲在灶膛前烧火。

米利几乎把全村翻了个底朝上,也没找到麦苗。米利蒙头转向地跑回家,一进屋就问麦苗回来没有。

“回来啥?又不知道跑哪野去啦!”

话声刚落,麦苗绊绊磕磕的进屋。米母一看怒火不打一处来:“利子你看看你媳妇儿真是狗皮贴在墙上,太不像话(画)了!瞅一身骨碌的,不是草就是树叶的,你说,你是不是和那个小周扯犊子去了,我看他对你眉来眼去的!”

话还没等说完就被米利打断:“妈,别说啦!”

麦苗两耳轰鸣,什么也没听清,趴在炕上,又是号啕好一阵子,麦苗觉得有些累了,昏昏沉沉,睡着了。麦苗梦见了妈,妈在向麦苗招手,然后,就被爸爸给接走了。麦苗奔跑着,追逐着,拼命喊:“妈!妈!我对不起你,请你原谅我!”麦苗被噩梦惊醒。

“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利子,原谅也是得让利子原谅你。”米母小声在炕头嘟囔着。

“米利,米利,我害怕。”麦苗小声哭泣叫着米利。米利丝毫没动,也没有像每次一听见麦苗有啥动静,急忙就把手伸过来。可是,今晚,米利没有,米利也没有把手握着她麦苗的手走入梦境。结婚多年,每晚的夜里,米利都是牵着麦苗的手才肯入睡。可是,今晚,没有。孤独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惧,此时,麦苗怕极了,麦苗去拽米利的被子,想进米利的被窝,麦苗想钻入米利安全的怀里,让孤独痛苦的心得到安慰。可是,麦苗拉了几次也没有拉动,那被子裹的如同铁筒一般。麦苗彻底地失望了,麦苗拉亮了电灯,已是拂晓前的黑暗。麦苗把衣服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小包,准备坐早班车。于是,麦苗开始扒灰做饭。

“知道自己犯错误了才做结婚以来的第一顿早饭,要不是自己有错,这太阳说啥也不能从西边出来!哼!我才不会原谅你给我儿子戴绿帽子呢!”米母骂了几句,装着睡觉。

麦苗收拾完自己后,一看时间,早班车快到了,自己把饭从锅里拿出来,却一口也吃不下去,拿起包走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