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苗第二次来到前院二姨家,找大嫂霍大炮,研究新媳妇儿和孩子补地的事。霍大炮十二分的支持和赞成,并把村上没有捞口粮田、责任田的新媳妇儿和孩子与独生子双倍口粮田人名列个单子。

“大嫂,我也不知道从啥地方入手啊?”麦苗看完单子说。

“这样吧,咱们俩先到村书记家,找老书记沟通沟通,让他给我们支支招,看有没有更好的良策,好给咱们拿拿主意。”霍大嫂顺手拿起一件衣服:“妈,你看家,我和麦苗出去一趟。”

这是在屯子东头坨坡下,一处三间破土房,也没有院墙和大门,歪歪斜斜、孤孤零零。

“大嫂,咱们这个村的房子咋东一撮西一撮的,没有统一规划。”麦苗刚进入老书记的院,站住脚问。

“嗨!这屯子里地方也大,房基地多,人们盖房子都随心所欲,得哪盖哪,没人管。老书记在家吗?”霍大炮的嗓子在这山里也叫一绝呀。

“在家!谁呀?进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扭曲的窗户门里传出。

“老书记的老伴刚病死不多日子,没子女,就剩下他一个人,性格有些孤僻,说话中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霍大炮小声对麦苗说,第一个走进屋。

这个屋里比走人家的也强不到哪去。屋里破烂不堪,盆朝天碗朝地,炕上的被服半折半卷着。屋里的土墙皮一冻一化都一片片的脱落。炕梢一个黑得发亮的大板柜,唯一有特色的就是地上的新八仙桌,上面放着几本党刊和一些报纸。旁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位枯干的老者,花白的头发,黄不唧的脸,瘦成一条。他一手拿着一棵咬了一半的大葱,另一只手拿着吃几口的苞米面大饼子,八仙桌上放着大酱碟子和一碗还在冒气的白开水。麦苗一进屋就有一种在电影里看到旧社会凄楚的感觉。同样是农村;同样是在党的领导下;同样是中央富民的政策下,这里的农村比她曾经历的农村简直有天壤之别。都说城乡差距大,同样是农村,差距不也是同样的巨大吗?!

“小霍,有事呀?”老书记张嘴一说话,从掉牙的嘴里掉出一块大饼子渣儿,他放下大葱,从桌子上拣起又放在嘴里。

“老书记,这女的是麦苗,利子媳妇儿。”霍大炮坐在炕边,拉麦苗也坐下。

“认识,她们结婚那天我见过。”

“老书记,她登记结婚,户口也落下了,咱们村上得给麦苗补地呀?您说对不对?”

“对是对,可是搁啥地补啊?机动地让内蒙古古那几个小子给抢去了,西山那块又让靠林村那几个兔崽子抢去了,要地的人天天上我这来闹腾,你说让我有啥辙?”老书记嘴里含着大饼子,说话有点含糊不清。

“我们来是想找老书记给出个主意,通过啥方法才能把西山那块地要回来。”麦苗茫然地问着。

“我老天巴地的能有啥主意。那几个兔崽子混横儿不讲理。俗话说得好,硬的怕横儿的,横儿的怕不要命的。那几个混小子谁人能摆弄了!”老书记说话有些激动,大饼子渣儿可能呛在嗓子眼儿里,老书记不停地咳嗽。

“老书记,听您这话咱们那块地就不要了呗!”麦苗的气往上撞。

“还要啥了,人家都种一年了。”老书记端起水碗喝了几口水。

“种一年咋了,小日本侵占咱们东北几年,还不照样把他们赶出中国!我们自己的土地凭啥不要!凭啥让我们应该补地的村民抱着金饭碗要饭吃!”麦苗瘦肩薄背的抖动几下。

老书记听这话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嗽好一阵儿子才说:“你这个孩子有胆量,好样的!你就牵个头,带着老百姓上访吧。上乡里可能不行,都是亲戚里道的,一拽耳朵腮帮子都跟着动弹!我跟乡里反应多次,他们让你不是看僧面就是看佛面,不是看鱼情就是看水情的!我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现在,你就牵个头,让全屯子的村民都签上字摁上红手印,找几个能说出一二三的人到县委信访办,把事情前后都说个清楚,县里一来领导,这地准儿能要回来。小霍呀,你就不能参与了,咱们都是党员。你呀,背地儿协助利子媳妇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再把咱们屯子要地呼声最高的小孙找到一起探讨一下。啊,看咋办把这块地还得要回来,还不能违反法律。”

“谢谢老书记,刚才我的态度不好,请您老原谅。”麦苗粉面通红,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我听你说话一口就叼在理儿上,不像她们要地的到这不是骂就是吵的,骂骂咧咧要是能说事的话,我早就领着大伙去骂啦!我看你说话还有一些道理,才给你指点了迷津。”老书记站起身说:“要地,赶紧,要到谷雨了,该种大田了,真要是种上地那可就麻烦了。”

麦苗感激的和霍大炮走出老书记的家。

“麦苗,我带你直接去小孙家。小孙结婚有四五年,孩子都三岁了,愣是一根垄没补着,搁谁谁不着急,三口人就种一个人那么一口地。他是个很上进的小青年,书没少念,脑袋瓜也灵活,思想要求进步,还是入党积极分子。不是为了去年春要地把那几个小子给打了,去年七一就正式批了。你看,前面那家就是。桂霞,桂霞!”霍大炮喊了两声,屋里走出一个苗苗条条的漂亮小媳妇儿。细眉毛杏核眼儿的,一笑两小酒窝……

麦苗进家已是晚饭时。米利找麦苗刚从二姨家回来。一看麦苗进屋眉开眼笑的迎上去:“饿了吧,快吃饭。”

麦苗洗了洗手,坐在饭桌前,瞟了一眼米母苦瓜似的脸,端起饭碗。

“你说你一个新媳妇儿,结婚两天半到处瞎跑啥呀?那地你说要就能要来咋地,就是不给你补地我们家还饿着你了。阴天下雨不知道,还是自己半斤八两不知道啊,跟那个大炮穷嘚瑟啥呀?!”米母快速眨着眼睛。

“食不言、寝不语你懂不,痛快吃饭得了。”米父瞪了米母一眼。

“我啥也不知道?!就知道衣服没等穿坏别让人家给指乎坏了。你说你要哪门子地呀,就是要回来能分你几亩?利子不是为了要地能不当村长吗?!结婚两天半这路臭美!地要不回来,三更半夜的玻璃再让人家给砸啦!”

“不是要地,不是黑天,你家玻璃不是照样被人给砸了吗?!”麦苗放下一口没吃的饭碗,顶了米母一句。

“妈!哪壶不开你咋单提哪壶哇?我看麦苗这事做的就对,人为一口气,佛为一炉香,不争馒头还要争口气呢?!”

“对,你干啥不去要,让你媳妇儿抛头露面!让你媳妇儿在大伙面前都上上眼,显摆显摆你娶个好看媳妇儿似咋地!?”

“我不是村两委班子成员吗,不能带老百姓上访,要不,你寻思我不整个水落三石出啊?!”

“你跟我喊啥?!牲口霸道的!是不是结婚两天半这枕边风给你吹的!以后你就六亲不认了呗!”米母酸泔味儿一出,把筷子“啪!”的一声摔在饭桌上。

麦苗放下筷子,一头跑出屋门。

小孙家今晚是村民拥挤,焦头接耳,议论纷纷。人们对桂霞和麦苗上访持有各种不同的怀疑态度,众说纷纭。有的村民是前怕狼后怕虎的畏首畏尾,不敢在“上访”信上签字;有的义愤填膺,自告奋勇;有的左顾右盼,瞻前顾后……

小孙听着听着觉得不顺耳,就大声喊了几嗓子:“哎哎哎,你们是不是越活越回旋儿啦!你们瞎吵吵啥呀?!啊!要地没能耐,背后说长道短的倒有两下子。我算是把你们一碗清水看到底了,你们纯粹是一帮嚼舌头根儿的老娘们,再说这些不疼不痒的话你们痛快的都回家!”

屋里的村民顿时哑口无言,鸦雀无声。

“我们都是一个村的人,为了要地我这个治保主任都被迫不干了。你们说这大半年谁人敢再提要地的事,还敢带领大伙去上访,我看麦苗这种不怕势力的精神就值得咱们大老爷们好好地学学。去年要地时你们也看到了,那几个泼皮明目张胆地向咱们叫号,就我和米利冲锋陷阵,你们一个个的咋都瘪茄子啦!大眼瞪小眼的看热闹。我们村的老百姓要是同心协力,拧成一股绳,这地能要不回来吗?你们倒变成了势利小人!这可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你们让我说啥好呢,唉!真是狗肉碟子上不了大雅之席呀?!”

“我看利子媳妇有两下子,说话有分寸,不像头脑发热一时逞能的孩子,她不单单为了要地,更主要的是为了给利子争这口气,也是为咱们全村人争这口气。咱们要像小孙这孩子说的,心要往一处想,劲儿要往一处使,我们就不信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就要不回来!我带头签这个字。桂霞呀,把上访信拿出来,我第一个签字。”这是村里最有威望的李老爷子,说完在上访信上郑重的签字后,又摁上了大红手印。接着又说:“你们看这孩子这几条写的条条真理,啊!不过,在大伙面前我严肃的强调一点,假如这地要不回来,咱们也别鬼念穷秧的,啊,你们听见没?!”

村民们在李老爷子的带动下,思想都来个大飞跃。

米父一看儿媳妇儿麦苗跑出屋,儿子也是一口饭没吃追了出去,生气地把饭桌往旁边一推,栽躺在炕头。米母自觉得自己说话有些偏激,过了头,懊悔地把饭碗也放下,说啥也吃不下去。米母斜眼撇嘴看了看老头,把饭菜又都放回饭锅里,填了几把柴火。看了看屋里的柴火不多,就进里屋戴上手套,准备出去抱明早做饭烧的柴火。一开门,和外面进来的人撞个满怀。米母还以为是儿子和儿媳妇儿回来:“这黑灯瞎火的,蹽她妈哪去了?连饭也不吃。”

“你说我们哥儿几个蹽哪去?!就往你家蹽!”随着话音,闯进几个愣头青。

米母借着灯光观看,四个小子,两个黄毛,两个头发像女的似的,长的披肩。他们一进屋贼眉鼠眼、横眉竖目。

“那个叫啥?啊,就是你儿媳妇儿,跑哪去啦?!”一个细高的黄毛询问。

“你们哪来山猫子,跑我们家大呼小叫来啦!”米母在他们几个人后面跟进里屋。

“你说我们哪来的!你儿媳妇儿哪去啦?!她不是带头要地吗,我看她长没长三头六臂!”一个长发小青年说。

“她是不是不出茅庐,便知三分鼎是,知道我们要来她躲出去了。”

“她躲了初一还躲了十五,跑了和尚她还跑了庙!”

米家老夫妻顿时就明白了,这几个小子就是整歪门邪道,白种地的无赖,来找老道晦气的。米父双手拄炕坐直身:“要地咋地吧?!”

“啊,老不死的,你儿子都不好使,地都没要回去,竟把一个老娘们捅出来,算啥能耐!”一个短黄毛说。

米母摸起烧火棍劈头盖脸打来!

“子不孝父之过也!”米父说完也下地拿起拐杖助老伴一臂之力。“打仗亲兄弟,上阵夫妻兵”!一顿乱棒,打跑几个恶棍。

米母看着他们几个屁滚尿流地跑了,坐在炕沿上才来了后怕,汗珠子眼泪的宛若下雨一般,把整个脸上的沟沟壑壑都溢满,随之又流了出来。

米父上前扶老伴儿一把说:“老伴儿,人们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你这身手还是不减当年哪!”米父拿毛巾给老伴擦了擦脸上悲喜交加的泪水,无不赞赏地继续说:“当年不是你这身手,我在牛棚里早就被整死啦!”

房门又是一阵响,屋里人马上警觉起来。米父把手里的拐杖用力往地下一戳:“老伴儿,这回该轮到我打头阵,你多歇一会儿。”米父拱肩缩背,举起拐杖,像是集中目标,准备出击。

麦苗一进屋吓了一大跳,倒退着撞在身后的米利的怀里。

“爹!”米利一看这阵势一把将麦苗揽在自己身后,此动作异常敏捷。米父惊的拐杖“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爹!你这是出啥洋相呢?!”

晚饭时,米母对麦苗不分是非曲直的指责,使麦苗神摇意夺。麦苗顺着房后那条崎岖山路跌跌撞撞地往上跑,自己如堕雾里,孤孤零零四处飘**。麦苗无目的跑了一段土坎子路,慢慢地放缓的脚步。

“麦苗,你站住!”低回而强有力的声音在呵斥着。

麦苗心里猛一激灵,想必你米利也像洪豆一样遵照母命前来对我实施你们的“家法”。好,今后,我对你们这些男人一定要以毒攻毒,以柔克刚,以牙还牙!凭啥一出现啥错就是我们女人倒霉,一整就挨你们的大嘴巴!今晚,我也要在你们男人面前施展女人的飒爽英姿,也让你们尝一次啥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麦苗转头,正迎来米利上土坎尾追前倾的脸。麦苗不由分说,举手对没有提防的米利就是两个大嘴巴。

突如其来的两个大嘴巴使米利一只脚蹬突噜,差一点滑倒,急忙伸手扶在小路旁的一棵大树:“你你咋像母老虎似的。”米利捂着脸低声地说。

“咋地,我以前都让你们男人给欺负苦了!不管谁说话都是圣旨,都拿我开刀问罪!今后,我要从纸老虎变成母老虎,死,也不变女人本色!”麦苗说完又给米利没捂着的脸来了一掌巴。

米利对麦苗疯癫动作也是惊地干嘎巴嘴说不出话,手捂着火烧火燎的脸刚要辩解,没料到麦苗纤弱的小手竟杀一个回马枪!米利还是坚持着温和地说:“麦苗,你要是觉得打我你能出心中的冤气,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出气筒。”

“你用不着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我不会领你情的,更不会感恩戴德的。你对我必须大打出手,让我挂一些彩,要不,你回去咋和你妈复命啊!俗话说治于服不治于死,你可以把我治服,更可以治死!我的命是你救的不假,但是,要我一定听你摆布!办不到!我要为自己的命运抗争到底!”麦苗一反常态。

米利一听这危机四伏的话,想,再多说啥麦苗也是听不进去,倒不如……想到这,米利不加任何辩解,双膝一软,跪在麦苗脚下,低头不语。

这大大的出乎麦苗的意料之外。几年来麦苗竟受男人的窝囊气了,在欺凌和辱骂,总结出一点自卫的经验,那就是该出手时就出手!然而,今晚,眼前这个男人,结婚不久的新婚男人,像小山一样的健壮男人,对他的新婚妻子打出的巴掌没有围攻,却忍辱负重跪在柔弱的女人脚下。麦苗的良家妇女的本质没有改变,仍是纯朴善良的。麦苗一头扎进米利的怀里痛哭失声。

“麦苗呀,遇上啥事也别真的动气,气大伤身……”米利柔风细雨,麦苗一直没有吭声,米利有些慌乱,怕麦苗又抑郁,忙不迭地说:“老婆,宝贝,你咋的了?啊?”米利晃了晃怀里的麦苗,麦苗进入深度思考状态。麦苗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儿个找地的事将如何开始。今天,麦苗和桂霞走访了多家,村民们都以不信任的眼光看麦苗,麦苗心里也没有底,忐忑不安揣摩村民的心理。假如没有村民团结一致,这地要回来的可能性太小了。米利看麦苗变幻莫测的表情,心如刀绞:“老婆,我给你讲个笑话,你能听见,这一点我最明白不过了。”说着米利又亲了亲麦苗冰凉的海棠脸,鼻涕眼泪的噌麦苗一脸。麦苗强忍笑,冲米利一点头。

“这是个很老的笑话,我也是听那帮妇女在一起闲扯淡时说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土财主,家里有的是钱,不称心的却是他们有一个傻儿子,二十几岁还没有媒人。他家到处花钱找媒人。巧的是正赶上逃荒来了一户人家,这家有个貌似天仙的姑娘。这个土财主听说后马上派人前去说媒,给了几大锭银子,又给一些粮田。那时的婚姻都是包办的,到入洞房夫妻俩人才能见面。当新娘子发现她找个傻丈夫,她也只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猴子满山走了。她和傻丈夫入完了洞房可就不得了了,这个傻丈夫掀开她身上神秘的面纱后,一发不可收拾。跟谁人都说,她身上有好玩的东西,谁要他也不给。这给她新婚的媳妇儿搞得很没面子。婚后三天回娘家门的路上,这个傻丈夫和她一个劲儿地纠缠不休,要她身上好玩的东西。她哄着对傻子说,你看,那边来个啥?傻子转头之即,她灵机一动,拾起一块石头扔进路边的河里。傻丈夫听声音一回头问,啥玩意儿掉河里了?新媳妇儿逗他说,你要的好玩意儿让我扔进河里了。傻子一听,一个箭步蹦进河里。任凭媳妇儿咋叫他也不出来,并说:我还没摸着我的好玩意儿呢?!”米利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哭着讲完笑话。麦苗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跟你逗着玩呢,现在咱国家正扫黄呢!”麦苗一边笑一边擦着眼泪。

“只要你能开心一笑,我认可被扫进去。”米利爱抚麦苗的脸说:“老婆,我还得和你说说要地的事。这事不那么容易,听说那几个小子黑道白道都有人给撑腰。”

“哎,这个,你不用担心,到啥时候,邪不压正。现在最让我担心是咱们村的人能不能齐心协力,同舟共济,这对我来说真是最重要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小孙和老李大爷他们会做思想工作的,这个我深有体会,我就是担心你的人身安全。”

“咋,你担心我的人身安全还是有别的啥内容?”

“你别拿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啊,我最信任你。哎,你不道,那天,为了说半真不假的笑话,那个屯论的姐夫让我给打两个大嘴巴。哎,今晚,我才亲身体验到,手打在嘴巴上脸会这么疼。”米利笑着看看怀里娇妻继续说:“我们结婚第三天吧,就是那天我在外面一回来你问我脸色咋那难看,就那天。”

“你为啥打你人家呀?要讹你咋整?”

“他敢!要敢讹我的话,我把他嘴里的后槽牙给他扇下来。”

“你,你这话是不是给我打预防针?”

“你是我老婆,别说碰你一手指头,就是说你一句我都舍不得。那小子不说人话。他说你长得好看是不是婚姻骗子?让我把钱啥的都放好,别让你给骗跑了。我像捡破烂似的当宝给拣来!他话还没说完就挨两个大嘴巴,吓得他夹着尾巴就挠杆子了。”

“那你咋不听他们的话,回来像看犯人似的把我给看起来呢?”

“两口子,必须互相信任,别人说啥也不能相信。听闲言失去江山,你说对不对,啊,老婆,咱们回家吧。”米利话说的铿锵有力。

到家门口,米利把门打开让麦苗先走,刚开里屋门,见麦苗一步退了回来,米利莫明其妙地往屋一瞅爹的造型,米利慌忙把麦苗藏在身后。而米父还以为是那几个小混儿混儿又去而复返呢。当他们把误会解释明白,麦苗一把抱住米母,又哭了起来。

“儿媳,不怕,今晚这事妈是看明白了,越装熊包越不好使,真不给他们点厉害,他们也不知道马王爷还有三只眼!还真的以为自己真成了碾道上的毛驴,白毛了呢!你带老百姓去找地吧,妈给你坐镇!要打要杀,妈替你上,妈这大岁数死了也不算少亡!”米母的一番话感动得麦苗泪雨倾盆。就在这时,屋里人几乎都听见院里有脚步声,米母如上杀场一样,握着火杈就窜了出去。

“干啥呢弟媳,你是不是想给我们大伙当头一棒啊?!”李老爷子惊愕地擎住火杈棍。

“我我又寻思那几个王八羔子造回来了呢。”

“我们也是才听说这事,急忙跑这来看看,利子媳妇儿伤着没有啊?”李老爷子脚刚迈进门槛,迫不及待地问。

“伤我儿媳妇儿的人还她老娘的在狗肚子里转筋呢?!麦苗,这是我们村最有威望的李大爷,也是咱村退休的老书记。”米母握着火杈棍跟在李大爷身后,给麦苗介绍说。

麦苗听着李大爷及进屋村民们亲切问候,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麦苗给屋里所有的人深深鞠一躬,眼里的泪水再一次的滑落。

“我们全村人应该给你鞠一躬,谢谢你有胆量敢带老百姓往回要地,你给咱们村的百姓扬了眉吐了气。”李老爷子说完又对米父说:“老弟,要回咱们自己的土地,是天经地义。咱们老哥俩给孩子们压后镇,你有没有啥想法?”

“老哥,你都亲自出马,我就更没有说的。老哥,我提个建议,咱们这些人都好好想想。”

“啥建议,米大爷,您说。”小孙急忙问。

米老爷子“嘶哈嘶哈”好一阵子说:“小孙,你和利子你大哥把五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统计一下,编几个小组,白天黑夜在村里轮流值勤,让我儿媳妇儿带领几个能说会道的媳妇儿去上访,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麦苗自那日深夜里被米利背进松林村,没有真正看到松林村以外的风景。就连登记也是米利用自行车带麦苗穿林间小路,来到乡里民政稀里糊涂登的记。今坐在去县城的班车上,心情有一种前所没有的轻松和愉快。麦苗带领七位姐妹去县委信访办,麦苗带着全村人的使命,责任重大,意义深远。可是,当麦苗被米利送到松林村公路上时,麦苗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个人,而是全松林村。

班车行驶大约半个小时,被拦住。几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打开客车门:“请问,哪位是麦苗?”

麦苗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迟疑了一下,没有马上应声。

“麦苗不在车上吗?”

“高所长,有啥事?”桂霞严肃地问。

“没事能耽误班车的时间吗?”

“我就是,有什么事?请讲。”麦苗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

“乡党委黑书记有请。”

“对不起,今儿个没时间,请你下车,别耽误全车人赶路。”麦苗又坐回原位置。

“你如果真的不下车,我只好让司机把班车开进乡政府大院。”

“你们想干什么?想拘留我吗?我不知法犯哪条?请你讲清楚,出示拘留证,我立马下车。”麦苗坦然自若。

“司机,请你把班车开进政府大院。”高所长没理麦苗的话茬,对司机说完坐在客车上。

司机师傅,开动了发动机,一踩油门,开进政府大院。

“高所,找到麦苗了吗?”

“刘秘书啊,找到了。”

麦苗站起身对几位姐妹说:“我们只好先下车了。”

“你就是麦苗?”刘秘书问。

“是我。”麦苗很是从容。

“你们几位跟我来吧,黑书记在办公室等你们呢。”

她们随刘秘书走上二楼,走廊的尽头,是对开的红松木门,上面醒目标志着“党委书记办公室”。刘秘书敲了几下门,随着一声“请进”,刘秘书先走了进去:“黑书记,我把她们请来了。”说完,等麦苗她们进屋后,刘秘书退了出去。

“嫂夫人。”从高大的太师椅上站起一人,走到麦苗面前,笑着伸出右手和麦苗握手:“请坐吧,嫂夫人。”这位黑书记中等个头,皮肤白皙发亮,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微微凸起的将军肚。麦苗似曾相识地对黑书记礼貌回笑。

“咋,装不认识。”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你是哪位?”麦苗讪讪地问。

“我是米利的老同学,正班长黑林。你们结婚那天,我跟你弟媳一起过去的,到那就抽到你们一根喜烟急着下乡就走了。一面相识,你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黑书记说完转回办公桌后。

“不知黑书记把我们几个农村小妇钳制到这有何赐教?”麦苗一本正经地说。

“瞧你那樱桃小嘴说话咋这么尖刻,什么叫钳制呀?我们有啥事在自己乡里说,干啥去县委呀?那些领导日理万机,忙得脚打后脑勺子,哪有时间处理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黑书记,我们不说你也知道此事,对吧。为什么一年时间,咱们自己乡里就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情呢?忙,对不对,我们知道你们忙才不敢轻易打扰你宝贵时间。走!”麦苗说完一转身去推办公室的门。

黑书记急速转身来到麦苗身后:“嫂夫人,干吗火气这么大呀?”情急之下他拉了麦苗一把:“嫂夫人。”

“在你的办公室,请你叫我的名字,我叫麦苗,小麦的麦,禾苗的苗。”

“好好,麦苗同志,这事还没有谈,干啥急着要走啊?”黑书记有些尴尬地说。

“你们忙的脑后勺都打脚后跟了,我们干吗在这和你闲磨牙,耽误你宝贵时间。”

“麦苗同志,你说话很幽默呀,请坐。把你们上访信拿出来,我一定秉公处理的。”黑书记回到高背椅子上坐下,单刀直入地说。

“黑书记,我们并不是想隔着锅台上炕,因为一年了,这锅台都被踩塌了,没办法,所以,我们没有饭吃的小媳妇儿们只好把这鸡毛蒜皮你们认为是小事,而我们没有饭吃的确是生命存亡的大事去县委信访办,去讨口饭吃。你们领导工作咋忙也得吃饭吧,你说对不对?”麦苗慷慨陈词。

“麦苗同志,你说话的句句在理,咋忙也得吃饭。以前,是我们这些领导工作没有做到位,我代表全乡党委和政府向你表示道歉。”

“不是我个人,而是我们全松林村的老百姓。”麦苗字句紧逼。

“对不起,我这话说得真的狭义了。我代表全乡党委和政府向你们全村老百姓深深地道歉,对不起,我们忽略了你们吃饭问题。为了表示我们领导有则改之的诚恳,请你们把上访信拿出来,我们共同来解决问题。”黑书记认真地说。

“桂霞,你和两个姐妹去复印几份上访信,把复印件交给黑书记。”麦苗从挎包里掏出几页信纸,交给桂霞。

“是,苗嫂。”桂霞瞬间明白麦苗的意图,并把米大嫂绕嘴的称呼改为“苗嫂”,从此,“苗嫂”二字的称呼便在村民们中间叫开了。

黑书记郑重其事拿起上访信,认真批示:“刘秘书,通知农业副乡长,准备和我一起到松林村,现场办公。”

“今儿早临上班车时我又忽然闪出一条新内容没来得及写上,现在,我只好口述,请你记录,尊敬的黑书记。”麦苗进一步地说。

“好好,请讲。”

“请问,我们松林村是不是你们乡管辖范围?”

“当然是了。”

“我们村再穷,乡统筹、农业税等各种款项我们村拖没拖乡里的后腿?”

“没有,你们村总是积极完成各项任务。”黑书记推了推鼻子上的金丝边眼镜,等待麦苗抛砖引玉,说出下文。

麦苗听到这里,忽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说:“既然是这样,为什么除了我们松林村外,所有村路都修上柏油路。这改革开放咋还把我们村开在乡外头了呢?!我们松林村百姓都是后娘生的吗?!”麦苗言辞激烈,几个姐妹也趁势帮腔。

黑书记冲她们摆了摆手:“请勿喧哗,请你们都坐下。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你们八个女人可真够我喝一壶的了。”黑书记紧张地笑一下,然后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后接着说:“别的村有一部分是县公路办拿钱,一部分是村民们集资款。当时,考虑你们村经济困难,没法向村民集资,只好暂时放下。”

“啊,是村民们集资款,我们村穷就把我们给开出来了。你们这些各级领导少胡吃海喝、穷吃乱造,都少腐败多廉政一些,这几里修路钱节省不出来吗?!”麦苗的言辞过于激烈,桂霞偷偷拽了麦苗衣服一下,示意别把弓拉得太满。

“麦苗同志,你说得太对了。这也是我工作中一项重大失误,都说忠言逆耳,我多少年听到的都是阿谀奉承,从来也没听到向你指着我鼻子尖训我的,我十二分地感谢你。”说完,黑书记来到麦苗眼前,深施一礼:“谢谢,谢谢我亲副班长老同学、嫂夫人的直言不讳。不过,国家要有新的政策出台,农村道路全部免费修村村通柏油路。”

“我们为啥躺在共产党怀里要奶吃!为啥不自己自力更生!”

黑书记一竖大拇指:“嫂夫人说的有道理!”

松林村的百姓们一个个都像过年一样,兴高采烈、欢欣鼓舞。她们有口皆碑,麦苗,苗嫂,伶牙俐齿,如同纪晓兰似的铜嘴钢牙,说服了乡领导。地,不但要回来了,还要把坑坑洼洼村路也像外村似的修成柏油路,还不让老百姓拿一分钱。村民们对麦苗个个都竖大拇哥,一夜之间,麦苗芳名远扬,远近闻名。有些村民也是借题发挥,添枝加叶的大做文章 。为了是炫耀自己小村曾让外村人瞧不起,这回就是几个家庭妇女就能把地要回来,都不用我们大老爷们亲自出马。等等,各种舆论就像半空中下大雪,铺天盖地。

麦苗对这些说法只是嫣然一笑,沉默不语。麦苗现在有头号心事,困扰着她。这天晚饭后,麦苗和米利来到前院霍大嫂家,谈谈修路一事。

“大嫂,别的村路都修八米宽,咱们是不是和乡里协商一下,修十米宽,省得到秋拉苞米秆啥的,你刮我,我蹭你的。”麦苗略有所思地说。

“乡里恐怕不能同意,集资款都是乡领导们自愿捐款,咱们也不能蹬着鼻子就上脸,得寸进尺对不对。”霍大嫂正在扒花生种。

“哎,大嫂,不行的话,你找老书记谈谈,开个村民代表大会,看看村民们愿意不愿意把拓宽两米修路的钱自己捐出来。”麦苗也坐在大嫂的簸箕前,扒起了花生种。

“别说,这倒是个好主意,这是为全村人的事,就得找全村人自己商量。”霍大嫂把一簸箕扒完的花生种在厨房簸了几下,紫红的四粒红花生种子饱满诱人,这是庄稼人一年的希望啊。

“大嫂,这事要快点定下来,听说这两天就来测量路基。”米利坐在炕头二姨面前,对着炕梢的大嫂说。

“明早我就去找老书记,他同意,中午就在村委会召开村民代表大会。”

村民们送粪到家,也就刚卸完马车驴车啥的,就听到有人喊,村民代表到村委会开会。村民也不知道又发生啥重大事件,非要开会?这是几年来没有的事了。村民代表十余人不约而同来到村委会办公室,一种寒酸的感觉袭上心上。小孙协助霍大嫂打扫屋里卫生。老支书强打着精神,睁开发红的眼睛,坐在办公桌前。村民们有的倒鞋里的沙土;有的装上烟袋,哧哧抽起了蛤蟆赖;有的歪着头靠着墙上闭眼么瞌打着盹;有的闲嗑达牙,庄稼别人的好,孩子自己好似的你一言我一语讥讽。这时,老支书记用手指重重地敲几下桌子,咳嗽了几声说:“今天,让你们来,是商量修村路的事。有的村民向村委会提出,在乡交通办修八米宽的基础上,想再拓宽两米,以便秋庄稼进屯子互相碰撞的事件发生。为此,把大家伙找来,是为了这两米路集资款的事。你们在座的有什么想法和意见都拿到桌面上,这集资款咋捐?按劳动力还是按人口摊钱?都说几句。”老书记对霍大炮招了招手说:“你做一下记录。”

“谁人吃饱撑的竟出这馊主意!这大苦春头子,买种子化肥的钱都没着落呢,还哪有钱修道啊!”这是村民代表拴柱说的。

接着人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七嘴八舌,众说纷纭。

“好歹修上柏油路就知足了呗,咋还屎壳郎带花臭美呀……”

“哎哎哎!你们长人模狗样的,咋说起话来,狗吃泥娃娃,没有个人味儿呢!”霍大炮用笔敲着桌子。

“啥人味儿,有钱的话,啥味儿都有了。”拴柱手拍大腿说。

“你们瞧瞧你们这些人,还是啥村民代表,素质也太低了。啊!你们还是村里的明白人,明白人竟往柴火堆拉屎!”霍大炮的嗓门提高了八度:“你们瞅瞅你们自己那熊色样,钱钱钱的,明个都钻进钱眼儿里住去吧?瞧你们都跟纸镊似的,就认(印)钱!”

“我们真没钱。”他们小声嘟囔。

“没钱领导也没把刀摁在你们脖子上!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看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如那好老娘们!”霍大炮生气地合上记录本。

会场届时安静无声。

老书记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可惜是村民代表啊,一点模范带头作用都不起。”

“我看你们就是破草帽子晒脸。乡领导为咱们这条路都慷慨解囊,你们再看看自己,啥德性!修自己家门口的路,想紧紧手拿出几个钱就哭叽带尿的。”霍大炮语气缓和一下说。

“乡领导捐款,我们可不领情,我们领的是米利媳妇苗嫂的情。”拴柱看着在座的村民代表说。

“拴柱说的对,我们领苗嫂的情,是苗嫂给我们争来的,去年别的村都修路,领导咋没给咱们村捐款呢?”几个代表气势汹汹地说。

“你们说的意思,只要麦苗说集资你们再头集资?”霍大炮试探着问。

“那当然。是苗嫂领着咱们把地要回来了,也是苗嫂在乡领导面前把这条路给争来的。这两样都没让咱们拿一分钱就办成男人办不成的事,我们就是服苗嫂!”拴柱说完对大伙努嘴:“你们说对不对?”

十个村民代表附和着。

“好好,你们可真是秋天的老茄子,纯粹挨扭的货!你们服麦苗是不是,那你们猜,这项提议又是谁提出来?”霍大炮用手里的笔指着他们问。

老支书看他们大眼儿瞪小眼儿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咳嗽两声说:“这些钱,是麦苗临来时麦苗妈偷着给她的,为了防万一,万一米利对麦苗不好,让麦苗做路费好回娘家。可是,麦苗为了把村路拓宽两米,带头捐出。麦苗还说,‘要想富,先修路’。这路不但要扩宽两米,两米之外两侧还要各加一米五的路炕,就是用土培上。这样,既保护了路面,又能栽上风景树和花草。麦苗说要让咱们松林村的环境胜过其他村,原因是咱们是万亩松形象代言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办公桌上:“我向乡党委递交了辞职报告,已经批了,这两天新调来的大学生村官就要走马上任。现在,我以一名老书记和乡里乡亲的双重身份恳求你们,你们是村民代表,应该做出表率,做出楷模。你们啊,回家睡不着觉好好的寻思寻思吧?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