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利出去没几天,三更半夜的在外面竟背回一个大姑娘,五花八门的猜测,在松林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空前火爆!

这几天,米利家的门槛子都被踏平了。村民们像观摩团一样接踵而来,品头论足,议论纷纷。

麦苗冷若冰霜秋海棠般的小脸,冷眼旁观这些稀奇古怪出没原始森林里的目光。

自从麦苗被米利抱上火车,背上公共汽车,深更半夜连滚带爬地把麦苗弄回家,麦苗一直没笑过,没说过一句话。麦苗如同一个没思想的躯壳,一枚美丽的雕塑。

麦苗看着免裆棉裤的米父,细高大个,弓腰驼背,拐着红木雕刻龙头杖,一说话先“嘶哈嘶哈”咽几口口水后才金言欲出,高谈阔论、长篇大套演讲米家光辉家史。穿着偏大襟小袄的米母,“老巧玲珑”,走路像三岁的孩子连跑带颠儿,返老还童。大国字脸,脸上没有一块平坦之地,沟壑纵横深深勾勒皱纹的图案。说话时,陷进眼窝里的大眼睛上下眼皮眨个不停,像疾风骤雨突然来临,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米母淳朴绝好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米母把米利以麦苗名誉给她们买的橙子“吭嗤”就是一口,吓得麦苗使劲闭了一下眼睛。米母身上似乎是虱子很丰富的发源地,刺挠就把手伸进衣服里,不管是上衣还是裤子“咔哧咔哧”就是几把。有时,虱子过胜,更不管是吃饭还是有外人,把衣服一脱,翻过来,“咯嘣咯嘣”不是挤就嘴咬。完成挤虱子的任务后,连手也不洗,继续前面的未完成的“伟大事业”。每每这时,麦苗耷拉眼皮,推开松散的木门,哪怕是吃饭。米利使劲儿瞪米母一眼像紧跟“领袖”似的,寸步不离保驾护航麦苗。

麦苗逃避高梁的“围攻堵截”,远遁千里之遥的深山老林,对米利一片痴情和救命之恩,并没有丝毫存有感激之情。麦苗深知,她们还没有结婚,还没有**。米利会煞费苦心、大献殷勤,哪怕是马拉松式。洪豆就是麦苗爱情的前车之鉴。男人,一旦有了肉体摩擦后,他们就会用夫权来支配,这是男人历史悠久的家庭逻辑之偏僻贫困封建小山村的“夫权所有制”。女人把身体完全彻底奉献给男人,反倒等于把把柄递交他们的手里。登记后,女人更是男人的私有财产,如同承包土地签合同一样,随便独断专行的耕种。他们不管播种的精种对生长的土地是否风调雨顺;也不去保养这块土地投入感情的农家绿肥;更不管节气和季节扰乱性的程序!女人想打一次感情的欠条修整一次土地,他们都会嗤之以鼻。怀疑是不是有胜他们一筹的出租者来承包这块有了商标、品牌、专利的土地?这时,他们会明目张胆把结婚证书掷地有声。这是历史久远的封建家庭礼制所致。现在,有了新保护妇女合法权益。然而,信息闭塞、犄角旮旯的小村,就知道,这块“神圣领土”归己所有、独裁专断。麦苗解剖男人的心理,分析这个小村的风俗习惯,没有对爱情存有一丝侥幸心理。生活给麦苗太多的磨难,每走一步,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在这两眼一抹黑的小村,将要葬送麦苗的芳魂。甚至,麦苗有一种死无葬身之地的孤魂野鬼的感觉,日夜缠绕着她。麦苗对米利及他的家人,已经麻木了。

麦苗曾经也是知情知重的性情中女人。现在,麦苗所遇到的,都是有鼻子有眼儿的、千奇古怪、琢磨不透的男人,令麦苗毛骨悚然!

那天半夜,老麦赶着马车送米利和麦苗去火车站,带着老张大夫给开一个疗程的中药。麦老太太不顾深夜之寒冷,执意要亲自送麦苗她们上火车。并一再嘱咐米利到家后一定给你姑妈来封信报个平安,要用挂号信,把麦苗的生活状况写的一清二楚。米利把麦苗抱上火车,放在两个人的座位上,脱下身上穿的呢子大衣卷成卷,让麦苗躺下枕上。早饭,米利给麦苗买来盒饭,一个饭粒、一个饭粒地喂麦苗,一口水、一口水地喂麦苗喝下。麦苗没有拒绝,那么多双羡慕的眼睛围绕麦苗蠕动的嘴角,啧啧称赞声不绝于耳。晨饭不久,麦苗弱不禁风地站起身。

米利急忙问:“你想去厕所吗?”麦苗瘦若黄花的小脸顿时就涨得通红。麦苗一只手扶茶几一只手扶头,火车的颠簸,麦苗一个趔趄被贾米利扶住。

米利红头涨脸把麦苗抱到厕所旁,早有善良的旅客把厕所门打开。米利踌躇不前,低头看着怀里的麦苗。麦苗粉面桃腮,合拢眼帘。

米利把麦苗抱进厕所,厕所门马上被关上。米利站立不稳,一下子靠在厕所门上。瞅着怀里娇弱的粉团,心里蛤蟆跳水塘一般咕咚、咕咚响,全身过电似的让米利惶恐不安。瞧着唾手可得性欲的瞬间,米利使劲儿咽了几下口水,极力控制自己的声调说:“我扶着你,自己能蹲下吗?”麦苗睁开眼帘,顿时天晕地转,纤纤细细的小手一下子捂住额头,马上又合拢长长的睫毛。

米利壮了壮胆子才把手伸入麦苗的腰间解开裤带,也不知怎么把麦苗裤子褪下,咋把麦苗小便。米利晕头转向把麦苗抱出厕所,放回座位让麦苗躺下。米利一头扎进洗漱间不断用凉水一遍又一遍洗脸。然后来到车门外,从正在这里抽烟的旅客要了一支香烟狠狠地抽了几口,把烟掐灭。“麦苗是你妹妹,是你的亲妹妹!千万不能想入非非!麦苗这是不得已而为之随你而来,你要有自知之明!”米利又回到车厢洗漱间漱了漱口,转回麦苗身边。麦苗一直晕晕乎乎半醒半睡。

下火车时已是太阳偏西,没有返程的客车米利抱着麦苗来到一家私人旅馆。

“老板娘,她是我媳妇儿,带她出来看病着急忘带结婚证了,给我们开一个房间,行吗?”

“有介绍信吗?”

“有。”姑父临出来时开的证明。

她们来到房间。麦苗眼皮似灌铅搭下。米利胸怀坦**抱起麦苗:“妹子,你有啥事直接跟大哥说,你身体不好,别硬逞什么强,啊。这旅馆取暖设备太次,正月刚出去就把暖气给停了,哥把两双被子都给你盖上,哥盖大衣就行。睡吧,哥一天一宿也没合眼,现在两个眼皮直打架。”说完,米利脸对着麦苗,一只手紧紧攥着麦苗的另一只手……

多日来,麦苗金口难开,急坏了米家的几口人。米父博闻强记,读过私塾。对妹夫的侄女他要尽一些人道主义,米父私下和老伴儿说是去外面给这个孩子讨个偏方,“偏方治大病”。米父已走了几日。米母也不断改掉自身不良习惯,吃饭时塞牙自控不再把手伸进嘴里乱抠。没事就到园子里搂搂柴火,东西两院串串门子。

今天晚饭后。屋里只剩下麦苗和米利两个人时,米利就挨着麦苗坐下:“大妹子,你看大哥是个土刨子吧,但是,大哥没事就看书,会讲老多笑话。今儿个,哥就给你讲个有爱心的故事,你听着,啊。”米利看麦苗眼睛仍然注视着窗外,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说:

“蚂蚁急匆匆的往前蹽,不甚撞到了蜗牛,跌了一跤。蜗牛很奇怪地问:‘哎,蚂蚁老弟,你慌不择路上哪去呀?’蚂蚁爬起来并没有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回头应答:‘听说大象小姐意外受到伤害,流了不少的血,我赶紧前去献血。’蜗牛往前骨碌几下,然后说:‘你可拉倒吧,就是你把整个生命的血全部献出来,都不够大象小姐被拔掉的一颗牙出血多。’‘你说这话是啥意思呀,献血多少是次要的,关键是要有爱心,你懂吗?大象小姐一定会受感动的!”米利很动情谈思泉涌地接着说:“我的好妹子,你看蚂蚁的爱心都去感动大象小姐,我的爱心为啥就感动不了你呢?我真的啥要求也没有,只请你开口讲话。都说沉默是金,妹子,你也太沉默,这金子不得堆积如山了。我知道你能说话,就是不想和我们说而已。我受你母亲的委托,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麦苗听到这里,下地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笔和纸在上面写着什么。米利好奇往前走了两步,米利克制自己又停步不前。这时,麦苗低头把写好的字条递给米利。

“这个故事是我听来的,回敬给您。猫锲而不舍地向耗子求婚,耗子终于被感动了,答应和猫先生结婚。婚后,猫无时无刻地不在呵护耗子的身体健康状况。耗子非常的幸福,感慨地说:你看我的人格魅力在哪里?使你对我这么关怀备至的体贴。猫温柔地、深情地吻着耗子说:等你瘦弱的身体强壮起来,你就明白我真实的感情。猫哭耗子假慈悲,请你放耗子一条生路,拜托了!”

麦苗对婚姻的思想,对米利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米利拿纸的右手不住地抖动。这可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没有这个缘分,为啥钳制着她呢?我一个翻土坷垃的,没啥大能耐,大她十来岁,家中又穷的叮当三响。为啥不给麦苗一条重新生活的生路呢?

就在这时,米母惊喜若狂,从外面一阵风刮进:“外甥女,你大舅回来啦!”米母论资排辈,当然是从她小姑子那论,麦苗自然随小姑子孩子一样叫她为“舅妈”。“外甥女,这回呀,你不说话的病有救了。”

米父驼背的身上背着一个黄色帆布包,拄着拐杖,风尘仆仆从外面进来。站在麦苗面前,“嘶哈嘶哈”好一阵才说:“大舅给你讨来个偏方,九只狐狸心,做熟后每天早起空肚,蘸着这个红粉沫吃,半路不会说话一治一个准,还包治百病呢。这个红粉沫叫啥了?到岁数就是记性不好忘性好,在门口还想着呢,一到屋倒还是忘得一干二净。”米父从黄色帆布兜里稀罕巴叉地拿出两个透明塑料袋,红哧啦瞎举在麦苗的眼前:“大舅走了好几个屯子,现在这玩意儿不好淘换,去了不少猎户家才碍着面子给我的,还行,他们还讲义气。”

麦苗的眼泪哗然。麦苗的心情复杂极了。麦苗对贾父一躬到地,转身跑出了屋。麦苗沿着崎岖山路攀登来到万亩松的边缘,抱着一棵粗壮的松树,无声的哭泣,头像啄木鸟似的。紧跟其后的米利刹那间把胳膊横放在麦苗额头撞树之处。

“大妹子,你别这样一个劲地折磨自己了,等你身体彻底恢复,我一定把你完璧归赵。妹子,哥求你了,你就说句话吧。对月亮,你看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对大树,你看这苍松翠柏多么的雄健;对远方的妈妈,你告诉她,孤苦伶仃的女儿马上就要和她重逢。”说着说着米利跪倒在地,如同倒下一座山相似的:“妹子,哥求你了,你再这样下去会得抑郁症的。把闷在心里的憋屈事说出来,哥一定会让你寻找一条生路的。”

“大哥,我们结婚吧?”

米利好像听到天外之音:“妹子,妹子,是你说话了吗?啊?”

“我们结婚吧。”麦苗重申了一次。

米利是守株待兔吗?慌忙说:“啊,不不不,妹子,只要你说话,让我干啥都行,我一定言听计从。我要是知道我这一跪能换来你开口讲话,我早就给你跪下了,妹子。不过,不过,你不能违心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我引用现成导师的语录,‘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结婚,以后再说。先把身体养好,我不会像猫似的把养胖的你给吃喽。”

“你嫌我是狐媚子?!”

“不不不,你冷不丁的一说结婚,大哥有点不适应,大哥一点也没有思想准备。妹子,这结婚的事可不是小事,你别有思想压力,碍着面子。有句话说得好,死要面子活受罪。妹子,你一定要慎重,别一念之差,一失足再成千古恨!”

“大哥,我命是你救的,死活也在此一举,你对我好,我就活着,你对我不好,我就一死。”说完麦苗慢慢跪下,跪在米利还跪着的身边。

阳春三月,地气上升。林松村的村民在刨茬子、送粪、拾掇园子。

这天,米父和米利又出去送喜信,结婚日子越是临近,时间越发的紧张。米母更是脚底生风,欣喜若狂。“嗖儿嗖儿”的东一趟西一趟,忙得不可开交。麦苗则有些无所事事了,站在屋地,两手抱着肩膀,望着被麦苗擦的清如水的玻璃窗在想远方的妈。也不知她们现在咋样?来信也没写高家对娘家亲人实行没实行报复手段?丢没丢啥物品?玻璃窗在三更半夜被砸了没有?

“喀咔!稀哩哗啦!”一块砖头落在玻璃窗上,随即一个女人旋风似闯进了屋。

“米利,你这个大骗子!我让你等我,你干啥嘴上没毛说话不牢!放屁不算数!你给我滚出来!”这个女人张牙舞爪、气势汹汹。中等个头,梳着马尾巴辫,脸上粉儿啊、红儿啊的抹巴得跟个鬼假人似的,被汗水冲开了几条道子。肿眼泡子,猪肚子脸,蒜头鼻子,猪血似的厚嘴唇,一张嘴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齿。她一手掐着腰,一手拿着半块旧砖头。

这个女人围着麦苗转了几圈,翻了几番浮肿眼泡,张开血盆大嘴:“你这个狐狸精!是你把米利给迷住啦?!”

麦苗从容不迫,镇静自若。

“你哑巴了,咋连个屁也不放呢!你没准儿就是《聊斋志异》里的野狐狸精变的,要不,你能这好看!米利能不稀罕你那疙瘩宝贝地方儿吗?!你这个**!”这个女人走火入魔跷起脚尖指着麦苗的鼻子破口大骂。

“啪!啪!”麦苗左右开弓打这个女人两个大嘴巴。麦苗这是第一次打人,打的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女人。

“你敢打我!你敢欺负人!今儿个我把你们结婚的柜子给砸啦!”话音刚落,手里的半块砖头就像国手投篮似的投在炕琴水银玻璃梅花上。这个炕琴柜是麦苗精心挑选的,在这落后的小山村,哪有啥大组合家具,只能是入乡随俗。麦苗看中就是这四块水银“春、夏、秋、冬”四季水印花上。现在梅花的碎片四处散落。

麦苗把多年来一直压在心里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这可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外甥女!外甥女!”米母一溜风刮进屋,先也是一愣,木头眼镜没看透,一直温文尔雅的麦苗跟武松一样凶猛,骑在这个女人身上猛打。想必麦苗是给我们米家一个下马威,还是借着这个机会杀鸡给猴看。哎!不管咋说也得把眼前这道关过了。于是,米母一把抱住麦苗就往下拽。

这个女人顺势从地上爬起。她脸上所有的部位简直就是百花怒放后衰败的景致。米母拉起这个女人像拖死狗似的旋风一样踅出屋去。

麦苗愣了一会儿,无边的屈辱袭上心头。麦苗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后,走出米家,沿着后山的崎岖山路走进了万亩森林。

米母把这个女人拉到前院二妹子家,一把把她推倒在炕上。

“你想干啥?!你死缠我们家利子不放,利子有啥把柄落在你手里攥着!”米母双眼闪电般眨着。

“我让米利等我半年,等我离完婚就和米利结婚。”这个女人趴在炕上号啕。

“你在我们家嚎啥?!你再嚎别说我给你扔出去!”这是米利二姨霍家的大儿媳妇儿,是村里妇女主任兼治保主任,她办事干脆、利落、公正,嗓门大,村民们送的绰号叫霍大炮。霍大炮膀大腰圆,浓眉大眼,男人一样粗犷、豪爽,对炕上这个女人痛斥:“你和利子的事谁人不知道,啊!别说你还没离完婚哪!就是离了利子也不能要你,那样对得起利子死去的老婶吗?!”

“我说老妹子小平啊,这事我得和你好好的掰扯掰扯。你说有你这么干的吗?!你姐是我小叔子媳妇儿,她死了,也不能差辈呀!眼看我儿子就要结婚了,你跑这来捅娄子乱搅和!你安的啥心眼儿啊!?”米母敲着炕沿询问她。

“你还没离婚就跑我们这来勾搭你外甥,你也太那个了吧?!你吃着碗里地看着锅里的!和利子过上几天你再看上别人,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赶紧走,今后,我们米家亲戚谁人也不想看见你!”这个女人被霍大炮骂个狗血喷头,拽起她就往外拖。

“我们是有约定的……”

几个月前的一天早晨。米利他老叔来找他,让米利到靠林村,去接老婶的老妹子小平,她姐眼看就不行要咽气。

米利到老婶妹子家门口,屋里传出打骂之声。米利犹豫不决走进屋。

“我叫你和那个臭婊子乱搞破鞋竟搞上我家炕头上啦!今儿个我非得把你这个玩意儿揪下来喂猫!”小平的头发凌乱不堪,和她男人厮打在一起。

米利忙上前把她们拉开:“老姨、老姨父,一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干啥呢?别打了,都压压火,消消气。”

“米利,你也算是我娘家的半个亲人,替老姨出出气。”小平坐在炕上脑袋一句屁股一句数落着:“昨晚我们村演电影,我领儿子去看电影。刚看一卷,儿子就说蚊子太多咬的慌,说啥也不看要回家。我们进院拉了两下门咋地也拉不开,我还以为进小偷了呢?我前天刚卖一头大肥猪。我一着急把窗户踹开一下子就蹦进了屋,把电灯打开一看。是他和你头前黄的那个对象抱在一起啦!你这个拈花惹草、不学无术的臭男人!我和你拼啦!”小平忽地起身又厮打她的男人。

米利上前一把抱住小平。

“劝赌不劝嫖,劝嫖两得着”的千年古训,让这个还没有结婚的大小伙子不知从何谈起,这是家庭内部矛盾。更何况老姨父采的野花是他米利先头黄的对象呢?米利把小平松开,低头不语坐在炕沿上。

“都说家花没有野花香,野花没有家花长。你有能耐就和那**过去!还回这个家干啥?要想学坏,三十往外,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假!明个,我也学坏!”小平的厚嘴唇子喷着白沫。

“你有能耐搞去,眼下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

米利一听,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地说:“老姨父,你太庸俗!老姨,我没工夫在这听你们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我老叔让我来接你,说我老婶这两天够呛,好几天不吃饭了。你能去就跟我走,你要是忙着在家战争,我马上就回去,给我老叔交差。”米利说完站起身。

米利站在门口,看着小平。

“走,米利。”小平雄赳赳气昂昂跨出家门。

米利刚骑上自行车,小平两腿一叉,像孩子似的骑在后面的货架上,两手一搂米利的腰说:“干了一宿的架,连饭也没顾上吃,老姨有点太累了,靠你一会儿。”小平把头重重靠在米利的后腰上。

米利车蹬的飞快,恨不得一步就到老叔家。坑坑包包骑出两里路,抄小路进入万亩松林。遮天蔽日的松冠像一把天然大伞,顿感凉快的许多。汗流满面的米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脚下蹬车镫子的速度减缓下来。米利渐渐地感觉后面搂他腰老姨的胳膊越抱越紧,两只手轻轻地向他的下面悄悄地滑去。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啥?!”米利低吼了一声。

“不干啥呀。”小平嗲声嗲气地说着,恶性膨胀对丈夫抱负的心理,使她的胆子也肆无忌惮。

事态不断恶性发展,米利六神无主,紧张的双手握着的自行车车把崴进沙包里,他们一同摔倒。米利忙爬起来把车子从老姨的身上扶起。

“哎哟,哎哟。”小平一声接一声地呻吟着。

“摔哪了老姨?”米利束手无策站在一旁。

“你挺大个人咋骑车的,瞧把我大腿给砸的,还不赶快给我揉揉。”

“我这粗手大脚没深拉浅的,还是你自己慢慢揉吧。”

小平哭起来:“你把我腿给砸坏动弹不了了,疼死我啦!我都站不起来你还有心思在一旁看热闹!”

米利当时就懵愣转向,赶忙蹲在小平跟前胆怯地问:“砸哪了,我帮你揉。”

小平抓住米利的手似乎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就是这,大腿根儿,你指定把这砸出一个大筋包,不信,你把手伸进裤子里边摸摸。这地方的筋包当时不揉开要是落下病根儿的话,以后走路就得瘸。”

“老姨,能这么严重吗?你可别吓唬我。”米利脸色有些惨白。

小平拽着米利的手就伸入裤兜子里:“就这,就这,你摸摸这多大一个筋包。”小平顺水推舟地把米利这个处男对女人似懂非懂的大手放在她的私处。另一只胳膊紧紧勾住米利的脖子,米利措手不及倒在了小平身边。

“不不不,老姨,老姨。”米利被这突然之举给整蒙了。

“你嘴挺甜的,老姨,老姨的,别把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叫得杠口甜。他在外面寻花问柳,我也要一枝红杏出墙来。米利,你别磨不开,这是我情你愿的事,也不犯法。今儿,我给你,也算我无私奉献,为你献一把身。”

米利站起身靠在一棵大树上,迷乱的**使米利满脸的懊悔。

“咋地,我占你便宜了,你把处男先给了我,还浪费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也没曾想咱们就这样了,早知道有今儿个,我早就把环摘去,怀上你的孩子,咱俩过。”小平津津乐道地夸夸其谈。

“这离我家还有几里地,你自己骑车先走吧。”

“咋地,你有想法了。没事,等我看完我姐回去就同他离婚,你等我半年。原因是我起诉他不同意离,分居半年法院才给判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啥意思?你怕我回去还和他睡觉啊?吃醋了。要不这儿地,我起诉后就和他分居,直接上你们家,咱俩住在一起,省得你不放心我再被他给伤害了。”

“你不怕犯重婚罪呀!你咋就不动动脑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今天这个事说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我。”米利给小平深鞠一躬,头也不回潜入森林。

“你等我半年,半年后我来找你!”小平冲着米利的背影大呼小叫。

从此,米利一直隐居不露。小平找过米利几次,米利都婉言谢绝躲了出去。米母深知此事,小平一来,不冷不热,不温不火的搪塞小平。米母耍着小农思想的老狡猾的老伎俩。

小平倒真心实意地看上了米利,米利的凶猛与强悍让小平回味无穷,记忆深刻。和自己不正经的男人也真的过够了。小平大刀阔斧、紧锣密鼓实施她的离婚计划。眼看大功告成,一纸家庭指令就要到手,却传来米利要结婚的消息。这对小平无疑是晴天霹雳的灭顶之灾,小平像八十岁被狼撵似的赶到米家。对麦苗耍泼,麦苗也是半生以来第一次抽骂她狐狸精的嘴巴子。小平又被米母如同老鹰抓小鸡儿整进前院霍家,轮流轰炸被轰了出来。小平丢盔卸甲逃回靠林屯,在儿子的“监护”下眯了起来。

米利没到中午就回来了。今天是给米利最要好的同学送的信,“你结婚一定给我一个信,比一比你的夫人漂亮,还是我的太太美丽?”老同学是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时的班长,米利是副班长,班长总以正压副的处处高他米利一筹。可是,过了几年,班长家的孩子都好几岁了,米利还是光棍一个人。这句戏言也就搁浅了。当米利见到麦苗的第一眼就设想着假如怀里这个女人真跟了他,他和老班长现任乡党委黑书记就能比出个上下、论个高低。当米利把下月初二的喜事告诉老同学黑书记时,黑书记毫不示弱地说:“我一定带着我太太去。”米利想到这时的心情甭提多愉快,开心地打着口哨,径直把车骑到院里。一抬头,目瞪口呆。“大妹子!大妹子!”叫着跑进屋,一看屋里情景就有一种不祥之感。

“利子!利子!”米母小跑进屋:“啊?!外甥女呢?!”米母悠地跑出屋上茅楼看一圈跑回屋:“没有啊?!这孩子这会工夫跑哪去啦?!”

“这到底是咋回事?!咋砸成这样啦!”

“还不是那个小平干得好事呀?!”

米利急得两手直敲脑袋:“妈,你咋这糊涂啊,你管那个疯女人有啥用,为啥不看着麦苗,麦苗要是有一差二错的话我也不活啦!”米利开门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到靠林村的长途客车站点。

“都几点了,哪有去县城的班车呀?!”米利转身又往回跑,麦苗吊在树上的情景立马浮现眼前,米利一头扎进万亩森林。

麦苗看着青枝绿叶,心情朗清了许多。把自己当成拨浪鼓,谁得着都想随便摇的想法,渐渐地退去。

“干吗呀,一千多里地,跑这来争风吃醋,值吗?”

麦苗沿着盘山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放眼远望,开阔视野。全身心都被大自然生龙活虎的绿色所渲染。这崎岖山路像通天的舷梯。在这森林深处这条羊肠小道上,除了简单的足迹,就是植被与生物了。这条路由可能是为了引导一贫如洗的人们走入苍松翠柏,融为一体坚韧的毅力,来改造贫穷落后的家乡吧?!麦苗沿着一阶又一阶的土坎不知走了多久,来到山顶。这是一片几百多平方米的平坦空地,正中有两间简陋的土平房,烟筒还丝丝缕缕的冒着炊烟。麦苗站在高处,深感“高处不胜寒”的冷意。麦苗转过身对屋里喊:“请问,屋里有人吗?!”

“谁呀?春季大忙的,有闲心跑这遛弯来了?”随着话声从虚掩的柴扉走出一个人。足有一米八十多的大高个,犹如森林中的一棵树立在麦苗面前。他皮肤黑红,眼角嘴角堆垒着风吹雨打的痕迹。刷子眉,狮子鼻,满腮的连鬓胡子半盖着嘴。他火眼金睛盯着这不速之客。动了动嘴角:“你是哪来的?是县城吗?还是记者又来采访?是不是又来找我当向导参观森林美景啊?”

“大叔,你就是护林员吧,我是来你们村串门的。”麦苗诚实微笑地回答。

“串门呀,是不是走转向了?”

“差不多吧。大叔,我有点渴了。”

“进屋喝吧。”这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先走进屋,拿起一只雪白的铁缸子,上写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到门后的水缸里舀了半缸凉水递给麦苗。

“谢谢大叔。”麦苗喝了几口,用手背抹一下嘴唇:“大叔,这里经常有外地人来玩呀?”

“有,到五一、十一人可多了,都是城里的,还有记者,不是开大客就是坐轿子。他们一来就请我当向导,要不,一个人进去非转向不可,想出都出不来。”

“是免费服务?”麦苗坐在土炕沿上,看一眼炕角底卷着一个行李卷,又和护林员攀谈起来。

“当然是免费的义务服务,我得向他们城里人显摆一下咱们松林村穷乡僻壤还有这世外桃源的旅游胜地。”大叔坐在北墙下一个新钉的白茬木凳上:“姑娘,你想不想参观一下,要是想参观,我给你当向导。”

“谢谢大叔,我求之不得想饱饱眼福。”麦苗兴奋地伸出右手与老人握了握手说。

“先到西山看看野山杏树,正是开花的季节,山花浪漫,像你一样的好看。”

“大叔,你说话文绉绉的。”

“你也这么说我,我是以松林和半导体收音机为伴儿的。”护林员在前面带路,他们来到两个大坨子的其中一个上,像两座漫山遍野的花海,中间夹着一块足有二三百亩的土地。

“大叔,这片空地咋没栽树呢?”

“哎,甭提了。这原来也有树,是残次树。村上一看咱们村的土地少得可怜,想给外村嫁进来的媳妇和新生的孩子补点地。经请示,林业部门也批了,把残次林砍了,树根儿也刨了,还没等把这块地平乎利索,西邻靠林村那些嘎杂刺头们蜂拥而上,四梁八柱拿下。这还不算,他们还扬言说就你们松林村那几头烂蒜,骑在你们脖颈拉屎,哪个敢跳出来放一声屁!”

“啊?!那你们就拱手相让了?”麦苗再次认真看看这块平坦的土地。

“领导也带领村民往回抢地,都被打了回来。后来听说那几个人使啥好处了,也说不准儿,没有真凭实据的只是谣传。领导把这块地一推二六五,不但不管,还不让老百姓要。就为这块地的事,米利那小子的村长才不干的。一个人再能耐,能捻几颗钉啊!米利一气之下说当官不给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现在我们村的班子眼看就要瘫痪,就一个啃不动黄瓜的老支书兼村长和一个霍大炮支乎。你看这块地让人家种上花生,听说亩产好几百斤呢,哎,这就是去年春天的事。”护林员摇了摇头。

麦苗半晌没说出话来,这可真是麻子照镜子,护林员的个人观点太强!

“姑娘别愣着,我不给你讲这憋气的事。走,咱们从前山绕,到东侧的山看看。你看这一方是百年柏树,也叫侧柏、扁柏,常绿乔木。你看这叶子都是鳞片状,木材相当的细致,还有香气,不怕腐烂。‘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姑娘你看,这雪一化,这青松是不是露出英雄本色。”大叔说着拍了拍一棵一抱多粗的柏树,骄傲接着说:“姑娘,这树就是我**,谁人要是无缘无故地折断它们一根树杈,我都敢和他玩命。”他们先后走出这个方阵,下了土埂走入另一个土埂:“这个方阵里的全部是樟树,常年绿的枝叶,也有香气,核果都是皮球形的,黑色。这木材是相当的结实,更能防虫蛀,制作家具最好的木材之一。它的根哪、茎哪还有叶子啥的都可以取樟脑,果子也可榨油。这疙瘩总传来谎信,有地说俄罗斯把这块松林买了,有地说城里啥董事长要在这开发啥旅游区?好几年就是没有一个准儿信。你看我们这个小地方不起眼,到处都是宝。走,再带你上北山看看。”护林员大叔如数家珍给麦苗讲万亩松的品种。麦苗跟在大叔的后面,一言不发思考着什么。

“姑娘,你要是在这长呆就知道了。我们这块是三北防护林之一。听说呀,要是没有这片防沙带,那科尔沁的大沙漠的黄沙早刮进沈阳啦,‘风起天昏地暗,滚滚风沙弥漫’。为了维护咱们这里的生存环境,改善生态条件;为了防止沙漠南移,侵袭东北南部城市。早在一九六四年在这根草不长的不毛之地,白茫茫的沙丘上,这里的干部带领老百姓起五更爬半夜的开始植树。几十年过去了,形成这个宏伟的规模。你听,现在没风吧,这片松林鸦雀无声,可你不知道,这里却潜伏着千军万马。大风一来,这万亩森林里呀那简直就是刀光剑影,喊杀冲天。”

“大叔,你别说了,我有点黪得慌。”麦苗忙上前拉住大叔的手放。

“麦——苗!再找不着你,我就自杀!”帕瓦罗蒂似的男高音回**在森林里。

“啊!今儿这风咋自己杀出来了?还有名有姓的。”护林员站住,侧耳朵细听:“好像是米利的声音。”

“大叔,米利这个人到底咋样?”麦苗放开护林员的手,谨慎地问。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米利那孩子人品就像这松树似的……”

米家已是乱成一锅粥了。

“老嫂子,再有几天就办喜事了,你这又哭又嚎的是唱的哪出啊?”护林员挤进屋,明知故问:“老嫂子,你们家啥时候成了老弱病残的老人院了?”

米母睁开泪淋淋的大眼睛:“哎,他大叔,我这是人走矮门过,硬是抬不起头来啦!”

“快别介,这样说是整啥西洋景啊?”护林员没请自坐在米母侧面,油腔滑调半开着玩笑。

“他大叔,像你光棍一个人多好,人走家搬,没儿没女的,省的操这份心。”

“哎,大嫂,你可别给我唱高调,半天空敲锣,想(响)到云彩眼儿里去了。我倒不想光棍一个人,你嫁我呀?!还老了点。”

“你少在这和我扯淡,都火烧眉毛了,哪有心事和你闲吃萝卜缨儿子。”米母甩开了鼻涕。

“老嫂子,有啥难事和我说说,指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你能帮忙?能帮忙的你都不帮,没柴火烧求你让我们到树地砍两车树枝子都不给面子,你纯粹是臭虫钻到花生里,想充个好人儿。”米母又闭上眼睛,眼泪流了出来。

“你这不是歪理邪说吗?这是两档子事。”护林员不愠不火地回答。

“这不是法庭,你也不是律师,少在这疙瘩和我辩解,你痛快回你松林里抱你的大树睡觉去吧,别在这给我添堵!”米母又闭上眼睛,仍然冲着窗外,哭着平仄,押着韵脚。

“哎!我这不是半夜进城门,找钉子碰吗?你真的不用我帮忙啊,那就脚后跟拴绳子,拉倒。”护林员站起身,一拍屁股说:“麦苗,走!跟大叔回山。”

米母一听“麦苗”像触电一样,悠的一下把身子转个一百八十度。麦苗不言不语,只管泪水迷离地站在那里。

麦苗瞅着走路一溜风奔出屋的米母,同大家伙去找米利,心里不由的有一种愧疚感,酸涩的泪水抑制不住还是流了出来。麦苗转过身看着炕琴玻璃破损的梅花,还是很让麦苗惋惜地走过去。一片含苞欲放的花蕊,一片喜鹊的翅膀,一片蓝天白云的水银,伤痕累累、支离破碎躺在炕琴柜的里外。麦苗思忖一会儿,来到厨房,端来前几天没舍得扔糊棚剩下的白面浆糊和炕桌,放在炕梢,又找来一个装鞋的纸盒子,按炕琴窗口大小剪裁好放在桌上。麦苗跪爬着上炕,把炕琴里、外的梅花残胳膊断臂归拢一起。然后,拿过裁剪好的牛皮纸铺在裁好的纸壳上,涂满浆糊,把遭受风雪袭击的“喜鹊登梅”严实合缝粘在一起。麦苗站在西墙的挂镜前,捧着亲手绘制的杰作举在脸旁,孤芳自赏梅花。麦苗摇头一笑,又找来钳子把梅花开放的炕琴窗框上钉子一个一个拔下,麦苗从中间对开的柜门钻进炕琴内,拿着不伤大雅的“喜鹊登梅”,放在四季之一严冬的窗口,麦苗一只手拿着钳子,一只手拿着小钉,用胳膊肘轻轻压在开在纸壳上的水银玻璃梅花,刚打上两个小钉,就听见噼里啪啦门响,趿拉趿拉很重的脚步声,接着就是一头栽炕上的“咕咚”声:“妈,你竟糊弄我,麦苗在哪呢?”

紧接着又是一阵劈楞扑腾声:“利子,利子,麦苗刚才还在屋呢?咋又不见啦?!”

“妈——,我不想活了啦!”

“说啥狗屁话呢?!这一会儿,她又蹽哪去了?”

“妈,你别糊弄我了,你说麦苗回来,这屋咋没有呢?”

“哎,利子,我咋听好像有耗子嗑啥东西声?咔咔的。”米母来到炕梢,惊喜地喊着:“利子,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