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村位于在吉林省境内的西北,丘陵地带,紧挨着内蒙古古自治区科尔沁南缘,与喀左后旗接壤。这个不起眼的小村,是三北防护林的林海重地之一,有百余户人家,他们生存在山林中。这片起伏的森林被这里的百姓俗称“万亩松”。人们闲暇无事、劳动疲惫、心灰意懒时,都不约而同来到这片一望无际的林海。登高远眺,气势宏伟,蔚为壮观。林中野生动物、植物,资源十分丰富。有狼、狐、獾、野兔、松鼠等,也有山鹰、喜鹊,还有漂亮的山野鸡数不胜数的飞禽。林中以松林为主,辅有杨、柳、榆、槐、桑等十余种树种。这片林地还盛产松蘑、各种山野菜及多种野生中草药材。这里的树木四季别有一番风情,绿色的信念与绿色的风格,别树一帜。当春天唤起时,她在大漠边缘筑起一道绿色屏障,松涛阵阵唤起大地的复苏,引来百鸟争鸣;酷热的夏季,她在烈日炎炎下为这里的百姓撑起一把遮蔽风雨的天然大扇,走进林中,会享受到“森林浴”的舒畅;秋季拂袖而来,她会让生活这里的人们满怀希望,收获秋天的果实,那一片朝霞似火的红叶更以她独特的风姿和色调勾勒生命的鲜艳;白雪皑皑的冬日,她就成了电视剧中的“林海雪源”,雪地里还会留下一串串勾起人们无限遐想的飞禽走兽的足迹,蓝天、白雪、绿树,遥相呼应。景色及为壮观而迷人。极致的景色没有给这里生存的人们带来经济优越。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着人均二亩九分地的口粮田,朝不保夕。本来就少的口粮田和承包田,已经没有多余的土地为新结婚的外地进村的媳妇儿和新出生的婴儿补上吃饭的土地。机动地原本是有的,它可以及时补上新增加的人口。可是,以前也不知是哪届村官,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交换的这块机动地位于省和自治区边界壕的北侧,属于内蒙古管辖。这几年土地紧俏,方圆几百亩的机动地硬是让内蒙古古同胞抢了回去。这里的村民个个都是仁义之民、宽厚胸怀,大度礼让三分让他们种吧,谁种还不是种,都是中国的土地。这块地谁爱护不是爱护,都是“鸡”身上的肌肉。这样一来,避免省与自治区之间劳民伤财的打官司。否则,就要翻出几十年甚至还要久远的历史渊源。
这个松林小村,没有向林外的小村分成几个小组啥的,就是一百多户人家凌乱、散住在这万亩森林中一块平坦的地中央。房子都是沙土结构,筒子土平房,一头开门,据说这叫“口袋”房。一开门进屋就是沙土大锅台,一口大铁锅,一个圆形木头大锅盖。往里走便是里屋门,南炕,相当长的大炕,两间房的东墙一直扯到西墙。地的正中竖立一根椭圆形的木头,支撑着房盖。沙土墙,高粱秸的房薄。没有用旧报纸或书纸包装一下黑得发亮的土墙和挂满灰吊子、落尽苍蝇屎的屋棚。生活方式也有些类似远古的味道,人们的思想牢不可破的封建残余弥漫着大脑皮层。这里的交通闭塞,沙土路坑坑洼洼,要是出一趟远门坐公共汽车还要到林外几里的外村去坐。米利接到姑妈拍来的电报,有些发慌,也不知道姑妈家出啥了事?就是让米利麻溜去一趟,越快越好。简单的几个字让米利心里没有了底,和年迈的父母扯个谎,说是现在还没有春耕,想到姑妈家串个门儿。
米利下了火车,沿着不太清晰的记忆,超近小毛毛道走入年轮很轻的山林里。雪薄、厚不均覆盖着蓬松的枝叶,杂乱的荒草,像路又好像没有路的盘山路绕了几圈,有些理不出头绪。前几年来哪有这么多没有秩序的树,把一个个山包都栽满了。站在小山包尖想望一望姑妈家的方向硬是啥也看不清,除了树还是树。米利东一头,西一撞,心想,“咋一个人也碰不到呢?”越是着急又是没有选择的乱走,觉得越走两条腿越像木头似的,身上给姑妈背的花生袋越来越沉重,真是远道无轻载呀!米利想找个空地歇会儿,辨认辨认一下方向。一抬头,“啊!”米利惊呼一声,慌忙松开手攥后背的花生袋,张开两只大手,伸长胳膊抱住树杈上吊着的人。米利左臂托住这个人的大腿,伸出右臂用力拉扯红布带,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布带断的同时,树杈也随着响声而折断。米利慌手慌脚把这个人放在地上,从脖子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劲儿解开布带的死扣。
“是个女的?”
米利看这个女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把手放在她的鼻下,还有呼吸。米利轻轻地呼唤两声,见这个女人没有反应,掐了掐人中,仍是“生命依旧”。米利奋不顾身地把他的大嘴对准冰凉的紫唇,一口一口做起人工呼吸。
米利为救一个女人的性命,跪在这个面容憔悴、瘦骨嶙峋的女人身边,第一次嘴对嘴给女人做人工呼吸,大约十几分钟,这个女人僵硬的身体动了几下,嘴唇由凉转热,眼睛也缓缓睁开。“啊!”一声狂喊,又失去知觉。米利用力掐她的人中穴:“哎,你醒醒大妹子,我是救你的,不是坏人,你醒醒啊大妹子。”说完把身上的呢子大衣脱下,盖在这个女人的身上。
“谁让你救我,多管闲事!”麦苗“啊!”的一声哭了起来。
“你有啥憋屈事,说出来,这么年轻也不能说死就死啊!你忘了毛主席说过呀,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俗话说的也好啊,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干啥想不开啊?”
“你是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是不是多此一举?”这个女人渐渐地停止了哭声。
“你没听古书讲吗,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吗?我焉有见死不救之理。”说完用他粗壮的大手给这个女人一次次擦着眼泪。
“你真的不该救我,不该让我在这个世上,再给我的家人丢人现眼。”说完两行热泪滚滚而出。
“咋了,是你家人逼你?”米利把发抖的麦苗紧紧抱在怀里,温柔地询问。
“没有。”这个女人仍然低垂眼皮,任泪水横流。
“是不是跟妹夫吵架了?”米利见这个女人没有吭声接着说:“大妹子,你要坚强,你活着不是给别人活的,而是给你自己,也是给你亲人,特别是你的父母。你说你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你的父母可咋活呀?我给你讲个真实的事吧。我老叔家的儿子和一个姑娘搞对象搞的热火朝天,谁也离不开谁。为了挣钱结婚,那个姑娘进城去当啥保姆,结果她就和那家的男人好上,做名副其实的第三者,一脚把我弟弟给蹬了。我弟经不起这种打击喝农药死了,我老婶整日想儿子跟祥林嫂似的疯疯癫癫,头不梳脸不洗饭也不吃,不到几个月也死了。我老叔能经受这么大的打击吗,也拿绳撸死了。你说这一家不就家破人亡了。为此,我妈总说,白发人送黑发人,都不如白发人替黑发人去死。你说你就这么一时想不开,糊涂上吊死了,你父母啥办?你对象可以再找老婆,可是,你父母在哪找姑娘去?”米利讲到这里,摇了摇这个女人:“你好好想想,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人生没有走不过去的桥,也没有趟不过去的河。”
这个女人这时才真正睁圆眼睛认真端详她的救命恩人。他足有一米七八的个子,虎背熊腰,浓眉阔目,鼻正口方,有些黄里透白的四方大脸颇有阳刚之气的威猛:“大哥,谢谢你!”这个女人低下了头。
“哎,大妹子,这就对了,听人劝吃饱饭。你说你家住哪个屯子,不行的话,我背着把你送回去?”
这个女人一听这话,像遭遇电击一样,“扑楞”从米利的怀里站起,由于站得太急,头有些发昏,手捂着头差一点晕倒。米利也慌忙站起搀住这个女人,微笑着说:“看起来,你家妹夫是在这个男女问题上出现了毛病,要不,你绝对不能这敏感。”米利正进退维谷之即,听见由远而近的“大姐!大姐”的呼唤之声。
麦老太太左等麦苗也不回来,右等麦苗也不回来,焦急不安在院子里辗转、徘徊,心乱如麻去推大门,想找两个儿子去山上找找麦苗,别出啥意外。
嘻嘻哈哈的宋巧珍从对面过来:“上哪呀大婶?”
“俺这不正想找两个儿子去山上找找他姐。刚才,麦苗说心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俺也没多想。可是,走了半天也没回来,俺越想越不对劲儿,麦苗说是看看她爸。”麦老太太边说边拍大腿。
“哎哟,坏菜了大婶,你家大叔都死好几年了,是不是?大婶,快去找人到山上好好找找?!”宋巧珍风风火火地跑了。
麦氏老太太听宋巧珍这么一说,双腿一软,顿时就坐在地上,站不起来。麦老太太看着快嘴快舌快腿的宋巧珍跑进大儿子、二儿子的院,心里稍缓和一些,两只粗糙的老手使劲敲打硬邦邦的大腿,两手拄地强站起身,看两个儿子分别向南山和东山上跑去,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喊,心似乎安慰了一些。麦老太太靠着塔头垒的院墙,哭诉数落自己的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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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家中六个男孩子里唯一的女孩儿,父母视为掌上明珠。可是,自己一夜之间便成了地主的“千金小姐”,如同痛打落水狗一样被人们唾骂。她不敢上学,背着小花书包躲在墙犄角,天不黑不敢出来。家境一贫如洗的父母为给大哥娶媳妇儿把刚到十七岁的她就下嫁比她大十岁的麦老大,也就是麦苗她爸。婚后,婆婆刁蛮成性,眼儿里挑刺儿鸡蛋里挑骨头看不上她这个地主的女儿。不是嫌她吃的多,就是嫌她不会儿干活,地主的女儿不懂规矩,等等如何如之何。“地主”整日像烟袋似的叼在婆婆的嘴上。她必须笑脸相迎婆婆的辱骂,稍有一点不乐呵,婆婆就用锃明瓦亮的烟袋锅来刨她的脑袋。这种惩罚,她必须跪在地上接受,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在麦苗月子里,那年才十八岁的她孩子哭时她没有醒。她重重触犯麦家的“家规戒律”!婆婆高高举起烟袋锅这个刑具狠命地向她头上刨去!她从梦魇中坐起,看着凶神恶煞的婆婆,听着嗷嗷待哺的孩子,两条腿顿时就哆嗦的不听使唤。从此,这个病根儿就做下了。怪不得老人常说在月子里做啥病是啥病,一辈子也去不了根儿。
麦老太太的哭诉,引来众村民的同情,手忙脚乱、连拽带扯把麦老太太弄进屋。
“你这是干啥呢?老了老了还稳不住架,孩子们要是看到你这样不就没有主张了吗?!”西院邻居家族的老大伯子责怪她。
“大哥,俺们娘们在这屯子是没脸在住了,给俺们家族丢人现眼儿了,大哥!”麦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拍着大腿哭。
“这是说的啥话呀?啊,丢啥人了,现谁的眼了。俺告诉你弟妹,当着麦苗的面可千万别这么说,那孩子脾气刚烈,啊。你这么大岁数要是沉不住气的话,孩子们更没有主心骨了,听见没。别动不动就这样悲壮,这也不是上战场!你先躺一会儿,俺们也跟着上山找找。”
包谷在高梁的瘸腿下,像漏网之鱼一样溜回光华村,已是太阳压山了。包谷刚一踏进院子,当时就傻了眼。窗玻璃被砸的破烂不堪,半开的窗扇在晚风里“吧嗒!吧嗒!”打着窗框。这惨不忍睹、院里萧条犹如走人家似的。包谷,愣罢多时,拿出钥匙,开了老半天才对付把房门打开,一进屋,包谷就更应接不暇,屋里如同烧杀掳夺一般。包谷转身来到东院打听,看没看见谁人来咱家给砸成这样?
“咱们那天晚上是听到有砸东西声,没人出去看,还以为你自己在砸呢?”邻居说完把门“啪!”的一声关上。
包谷问了这家问那家,几乎都是一个腔调。包谷觉得自己像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人人诛之。包谷愤然了!把无边的仇恨都计算在麦苗身上,这都是你这个丧门星给咱带来的无边的灾难!
包老爷子已是“疾不可为之,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病入膏肓的包老爷子躺在炕上,包老爷子很艰难地把身边的儿女都打发走了,自己想清静一会儿。昏昏沉沉听到有门响,然后就再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了。
包老爷子死不瞑目。包老爷子瞪圆的双眼被大儿子一次又一次用手轻轻地给合上。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家人们默默不语,都知道临终时没有满足包老爷子的心愿。
“咱们上哪给您去接麦苗啊,她回娘家了。”老陈主任趴在包老爷子的耳边说完,包老爷子把手抬了几抬,示意让所有的人都出去。大哥刚坐在包老爷子跟前,包老爷子重重摇摇手,闭上眼睛,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家人们只好都来到东院的大哥家,悄悄探听包老爷子的病情。包老爷子很安静,没有再喊再闹,沉沉睡去。包老爷子步入黄泉路转头的瞬间,发现三儿子似斗败的公鸡钻入屋内,霎时瞪圆二目,一命呜呼!
包老爷子火化后,一把骨灰被装入红布口袋,恭恭敬敬放在骨灰盒里,送到包老太太的墓地。村民们把鼓起的小土包用铁锹小心谨慎挖开,露出一米正方形水泥盖,下面则是用砖砌成三七墙正方形墓穴,正中放着和包村长手里捧着一般无二的骨灰盒。
“下葬啦!”
包村长捧着包老爷子的骨灰盒轻轻地跳入墓穴。
一阵惊天动地悲鸣震慑荒凉的坟地。
“搭——桥!”包村长连着大喊三声:“妈妈开门,咱爹来了,请让咱爹进去!”
包村长把老太太的骨灰盒往右边挪了挪,把爹的骨灰盒放在左侧,两根用红纸缠的一双筷子放在妈和爹的骨灰盒中间,给二老搭上连心桥,让二位老人在阴曹地府得以团圆。然后,把小碟子用棉花拧的长明豆油灯放在爹老太太的头前。完毕,包村长从爹老太太的新家出来。阴、阳两界,就是这样的隔开,同荒原组成了一部分,渐渐地、渐渐地,也不知道荒原就是爹妈,还是爹妈就是荒原。
几日,包谷没敢轻举妄动,等待时机的出逃。家人对包谷几乎是麻木不仁,包谷存在与否,并无大碍。几天以来,包谷一直委曲求全老四的眼皮底下。虽然自己家已是人去楼空,但包谷仍抱一线希望,希望自己能把麦苗找回来。
麦苗在生死紧要关头,被陌生男人给拉了回来。现在躺在炕头上,大夫给麦苗打了两针镇静剂后,睡着了。麦老太太坐在炕梢,瞅着蒙头而睡的女儿,心疼的、无计可施的、无可奈何的混浊老泪交织在一起,一口又口抽旱烟的烟雾遮拦麦老太太的视线。麦老太太在炕沿上用力磕了磕烟袋锅,使劲儿睁了睁昏花的老眼,仔细看了看眼前跪着这个人。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你这是啥意思?啊!你又来糟蹋俺们家?!你是不是不散的冤魂,缠着俺们家姑娘不放?!你这到底是啥意思?”麦老太太语无伦次。
“妈,千错万错都是咱的错,咱不是人,让麦苗受了不少委屈!妈,您就原谅咱吧!”包谷反复琢磨,前思后想,只能好话多说,装出可怜相,让老太太心一软,才能挽回这桩婚姻。
麦老太太对这个前任女婿印象还是不错的。虽然只是见过一面,在这住了两个礼拜,但是,包谷不怕脏不怕累,帮她又苫房,又抹墙,能说会道,长的友好。包谷和麦苗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咋就离了呢?麦老太太本想仔细了解一下内情,一提到包谷的名字,宝贝女儿就像炸了锅一样。麦老太太望着包谷呆呵呵地想。
包谷见老太太的眼神,知道有门,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哭诉,没有麦苗他包谷活不成,他是一天天茶不思饭不想,就像梁山伯一样得了“相思病”。恳求老太太让麦苗回去和他过日子,他一定好好地对待麦苗!对天发誓:“咱再错怪麦苗一点,让咱包谷天诛地灭!”
麦老太太,心慈面善,一听这话,忙上前去拉包谷:“快起来孩子,妈不生你的气。”
“妈,原谅咱,咱才敢起来。”包谷卑躬屈膝地说。
就在这时,门一开,老麦从外面进来。
“大嫂!”老麦把棉帽子摘下,头上冒着热气。
“她老叔啊,从家来呀?快坐。”麦老太太往炕里蹭了蹭。
“大嫂,这小子谁人呀?”老麦挨着麦老太太坐下。
包谷忙从兜里掏出香烟给她们点上。
“他就是包谷,跟麦苗离婚那个孩子。包谷啊,这是俺们家你老叔。上次你们回来,你老叔、老婶正忙着盖房子也没来上,所以呀,你们不认识。”麦老太太嘴里叼着过滤嘴香烟,笑呵呵地说。
“抽着,老叔。”包谷毕恭毕敬递上一支香烟。
“你多暂来的?干啥来了?”老叔的脸子像破门帘子,“呱哒”撂下。
“这不刚来吗,是想和俺们家麦苗复婚。”
“复婚!”老叔上下打量包谷一番接着说:“要知现在,何必当初!”
“老叔,都怪咱年轻不懂事,心火太旺,这回麦苗跟咱回去,咱一定……”
还没等包谷把话说完,老叔抢过话茬说:“大嫂啊,这个事你必须和麦苗商量,你千万不能擅自做主,包办婚姻。”
“她老叔,俺也不糊涂,等一会儿麦苗醒过来让麦苗自己拿主意。”
“这炕头躺着人是麦苗呀,她咋的了?”老叔忽地站起。
“唉,屋漏偏遇连雨天呀。”麦老太太说着又落下眼泪。
“你先上外面溜达一下,俺有事和俺大嫂说。”老叔对包谷说。
包谷看了看麦老太太,没有动窝。
“包谷啊,你没听见你老叔让你上外面溜达一下吗,他有事想跟俺说。”
“妈,咱和麦苗的事?”
“这是你们俩的事,等麦苗醒过来你们再唠。”麦老太太把脸转向麦苗,不再搭理包谷。麦老太太刚才看她老叔一听麦苗病了是那样的吃惊,可是,包谷自从进屋,连打听都没打听麦苗现在身体咋样?意思只要俺点头,不管麦苗愿不愿意也得和他回去过。为此,麦老太太心里对包谷有些看法,便让包谷先出去。
包谷怕自己前功尽弃,但,老太太的命令包谷又不敢违抗。现在,包谷和这个家几乎是一无亲、二无故,包谷悻悻走了出去。
“麦苗,麦苗”。老叔轻声叫了两声,慢慢地把被子掀开,“啊!”老叔的手当时就抖个不停:“这……这孩子咋瘦……瘦的没人样了。”老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麦老太太又跟着泪眼迷茫:“大夫说这孩子再也不能受到精神刺激,要不,会得神经分裂症的。”
“整大岔儿了就是神经病。”老叔慢慢把被子给麦苗盖好,坐在麦苗身边,不停地落泪。
包谷被麦家叔嫂给撵了出来,包谷一出屋,眼角混淆的珠滴顿时就充盈,甚至要溢出。包谷看麦老太太已被他的话打动,这时,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包谷沿着崎岖山路走入他和麦苗曾经的心驰神往的地方。就在这时,迎面有个骑自行车的人疾速驶来。包谷躲闪不及,他俩撞在一起。
包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你他妈没长眼睛,瞎呀!往身上撞!”
当这个骑车人站起,两个人同时蒙住:“是你!”他俩异口同声喊了起来。
高梁这些天就是在屋里认真的反省自己这些年所作所为,高梁痛心疾首,自己披着这张是人皮吗?既然是人皮,为何不做人事?!在校读书,仗势欺人,姐夫当个小村支书,瞧把自己张狂的不知天高地厚!不是捅咕这个小女同学屁股,就是揪前排桌女生的辫子,念到高中,流氓野性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谈恋情,写情书,打情骂俏已成家常便饭,离开学校踏进社会,更是无法无天,不服管。父母只说一句,一蹦八丈高,出去就祸害人。不是偷鸡摸鸭,就是毒人家狗,和外地小贩子狗打连环,里应外合,祸害老百姓。自己简直猪狗都不如,好狗还护三邻呢!高梁痛定思痛,自己的行为更是让人恨之入骨。敲寡妇家门,拧人家有姿色小媳妇儿的屁股。在村里栽楞膀子横冲直撞,总认为自己是黑社会老大,是绿林英雄!欺压百姓算啥好汉!这二年大哥在城里发了,给几个臭钱,更是忘乎所以!不把村里老少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斜楞眼睛歪着嘴,对谁人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愤的熊样!高梁对自己前半生行为做了认真总结,严厉检查!高梁以痛改前非的心情和父母促膝长谈。高梁要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为了麦苗,恳求父母给予伟大的支持。年迈的老人看着去恶从善的儿子,老人当然不计前嫌,乐得合不拢嘴。这个消息在亲戚里风靡传开,村支书的大姐夫一听也是心花怒放。他亲自和高梁开诚相见谈了一次,就在当天晚上,大姐夫在老丈人家喝了酒,并且,喝得酩酊大醉。
麦苗为什么有这么大神力扭转俺高梁的“乾坤”,能让高梁心悦诚服让家族在高梁身上似乎重见光明。高梁一想起麦苗就异常兴奋,高兴地朝宋巧珍家走去。
宋巧珍正在教孩子写作业,一看高梁进来,没好气地说:“你又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瞧你上次干的蠢事,那是人干的事儿吗?!俺告诉你高梁,为了这事俺让你姐夫狠狠批评一顿,说俺再和你狗扯羊皮,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装神弄鬼去陷害麦苗,就把俺这个妇女主任给撤了,说俺不够人格做妇女工作。俺不能为了你的小恩小惠就丧失原则。”宋巧珍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也没让高梁坐,又继续教孩子写作业。
“你长篇大套的终于讲完了。”高梁说完,和颜悦色坐在宋巧珍的对面:“俺已经给麦苗家人赔礼道歉过了,她们家人也原谅了俺。俺来就是告诉你,俺也要像你儿子似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一句话把大人孩子都逗乐了。
“妈,他几岁了,咋也和俺们一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刚上一年级的儿子嘻嘻地问。
“你叔叔和你同岁,刚穿上死裆裤。”宋巧珍笑着摸着儿子的头,继续说:“高梁,说实在的,麦苗是俺从小到高中的同学,麦苗一直品学兼优,就差几分没考上大学,要是麦苗爸活着的话,说不定也考上了,俺们都替麦苗惋惜。这次麦苗离婚迫不得已回到娘家,俺们都属于麦苗的娘家人,都要多多给予麦苗帮助和鼓励。可是,经你这么一闹腾,麦苗在精神上更是祸不单行!得有多大的压力在俺们村里住啊?你追麦苗谁人都不反对,可是,你一定要痛改前非。否则,你高梁一定身败名裂、一败涂地!”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谢谢,谢谢灯火阑珊处,还有你这么一位红颜知己。”
“这小子好像真的学好了,说话也不像以前炮捻子似的。要是这样的话,明个俺得在书记面前再提一提麦苗接生员一事,卫生院又来通知,全乡要统一考核接生员。合格后统一配发药箱和产包,持证上岗。俺真有点没脸再去见麦苗。唉,向麦苗检讨呗。”宋巧珍喃喃。
第二天,经村书记同意,宋巧珍硬着头皮来到麦苗家。正遇上麦老太太要找儿子去山上找麦苗。宋巧珍给麦苗两个弟弟送完信直奔高梁家,说明此事。高梁眉毛一拧,推上自行车上了山路。高梁腿脚不好使,一出门就骑着自行车,骑自行车走山路如走平地。高梁东一头西一撞到处找,最后来到麦苗父亲的墓地,这时的麦苗已经被她的大弟弟背走。高梁呆呆看着现场,断的树杈,断的红布带,高梁明白一切。高梁才从山路疾驰而下,巧遇怨声载道的包谷。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村民们听到东山坡上的厮打谩骂声,相继跑来。有的人认识包谷,有的不认识。包谷一边大打出手,一边大放“千古绝词”:“咱甩出的破鞋你想穿,咱骑过的骡子你想骑,你狂想!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膈应人那样,那破鞋能和你睡!”包谷一脚踹在高梁那条残疾腿上。
这时,从人群窜出几个人,其中一个一手掏向包谷的脸。村民们一看是麦苗的大弟媳小丽,紧接着二弟媳、二弟、大弟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把包谷打翻在地。
宋巧珍从人群挤出,撒丫子就跑到麦苗家,破门而入。
“大……大大婶,快快去看看吧,你儿媳妇儿她们干起来啦!”宋巧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宋巧珍拉着老叔的手就往外走。一出院,看到东山坡上“惟恐天下不乱”的村民参差不齐喊着:“打死他!他欺人太甚,跑到俺娘家跟前埋汰俺屯子姑娘!打死他!”村民们摇旗呐喊,站脚助威。
“住手!”老叔大喊一声,一把把二侄儿从包谷身上拉起:“咋回事?”
“他当着俺屯子人的面骂俺大姐是破鞋,破鞋你还他妈的三番五次跑这来折腾俺大姐!”小丽说完又给包谷两个大嘴巴:“你当着俺们面就这样埋汰俺大姐,俺大姐在你家不一定咋受你的冤枉气呢!俺大姐要是和你复婚,俺们家都不同意!”
“你起来不,你还想讹俺们老麦家呀?也好,大侄儿,去村部往乡派出所打个电话,村民们也都能作证,这小子糟蹋俺大侄女的名誉,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要拘留和罚款的,他还在地上装死,大侄儿就去打电话!”老叔满脸怒气对地上放赖的包谷疾恶如仇地说。
“俺们都能作证!”村民们一触即发,“把这个小子抓起来,好好地教育教育他!”众口一词。
包谷一听,惊恐万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好汉不吃眼前亏!在地上爬了几次,使出吃奶的劲儿才从地上爬起。四面楚歌的包谷这回真成了不折不扣的瘸子,向山外逃窜而去。
高梁今天的壮举,迎合了村民们的心态。他们情绪高涨欢呼雀跃。麦家叔、侄儿感谢后,回到麦家茅房土院,合计麦苗一事。
“老叔,你就是俺们家的当家人,你说,俺们都听您的。”小丽抢白说。
“今天半夜,俺和你老婶赶马车悄悄把麦苗接家养几天,让麦苗和米利之间接触一下,假如麦苗没有意见,俺们趁早把麦苗这孩子送走,越远越好。现在的形势俺们全家也都看明白了,高梁、包谷,外加上一个宋巧珍把麦苗看得紧紧的。你说包谷倒好说了,外地的,不行就把他轰走。你们想过没,要是跟高梁就不这么容易。在一个屯子住,抬头不见,低头见,弄不好,俺们麦家在这十里八村都呆不了。高梁啥人谁人不道,现在说学好了,‘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老百姓讲话了,是狗到啥时候能改吃屎。”老叔说完站起身:“大嫂,俺马上就得回去。”
高梁又来宋巧珍家,探寻麦苗的情况。
“麦苗真的病得不轻啊,俺去麦苗还在昏睡。”宋巧珍满面愁容。
“那咋办?”
“高梁,这个事你可得想好,这是麦苗后半生的幸福,麦苗真的再也经不起摔打了!”
“俺当然考虑的一清二楚,不管麦苗咋样,俺都认命。包谷那小子咋埋汰麦苗,俺就是不信那个邪!”高梁一拍心胸,再一次表态。
“俺看这样吧,明个让你老爹亲自和麦苗她妈说,你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讲清,麦苗家要是都同意,你们得把麦苗接到城里医院,让你大哥送红包也好,通过啥渠道都行吧,得找个好大夫给麦苗看看病,要不,俺看麦苗命危在旦夕。”宋巧珍右手捂着额头,作思考状。
高老爹正在屋里来回地踱步,时时向外张望,盼着老儿子早点回来。高梁一头闯入,确实给高老爹吓了一个大跟头:“出啥大事了,慌成这样?”
高梁一把拽住赵老爹说:“爹,俺求你一个事呀?”
高老爹确实看到老儿子以实际行动不断更新自己的行为,甚为高兴。赶忙说:“啥事?这客套?”
“爹,你说麦苗这人到底咋样?”
“俺从小看麦苗长大的,当然是个好姑娘。咋地?你又要出啥歪歪点子。”高老爹倒背个手,脸色阴沉下来。
“老儿子求您去和麦苗她妈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讲开,她们要是同意的话,咱们赶紧把麦苗接过来送到城里医院给麦苗看病。宋巧珍刚从麦苗家回来,说麦苗病的可不轻,都有生命之忧了。爹!”
“他爹,你就豁出这张老脸为儿子跑一趟吧。他爹,你看现在儿子真的改好了。以前你说俺们俩是天天说夜夜讲让他改邪归正,别跟那些狐朋狗友相交,他就是不听。你看,这回儿子为了麦苗自己就走上正道了。他爹,这些年你说儿子没干一件正儿八经的事,这回好容易整一回正事儿,你就出面说和说和吧。”高老太太呷了一口茶:“咋地,破被褥还叠起来了!”
“哎,老伴,你得让俺斟酌一下,从哪个角度说比较合适?俺能开门见山直切主题吗?”高老爹背着手,紧皱着眉。
“咋地,你就这么为难?她老麦婆儿有啥了不起的,俺儿子看上她姑娘是瞧得起她娘们。左一嫁右一嫁,好说不好听的!”高老太太一推茶碗:“你磨不开去,俺为了儿子,俺去!”
“干啥去?!吵吵巴火的,干仗去!儿子这些毛病都是在你这遗传来的。”高老爹一跺脚,眼睛瞪了起来:“俺告诉你们娘俩,这门婚事成不成,不许你们说七三八四不好听的话。谁人愿意离婚哪?!啊,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来不来就嫌弃人家。啊!你纯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孩子要不是你从小要星星不给月亮这惯着,能成这样吗!”高老爹气哼哼地坐在沙发上。
高老太太一看老头子真的动的肝火,乱了方寸,急忙给老头子倒一杯水:“你心脏不好,别真生气呀,俺这不是替儿子着急吗?”
“爹,这事成不成没关系,千万别把您给气犯病了。”高梁坐在爹身边,和风细雨地说。
高老爹歪头仔细端详着儿子:“你真变了。记得上次爹冠心病犯了让你去给爹买药,你连头都不回就跟那些狐朋狗友跑了。儿子,就冲你这一点,明儿个,明儿个晚上吧,爹豁出这张老脸去问问。为了儿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高老爹慈爱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
麦苗的老叔和老婶半夜三更,秘密避开高梁家的眼线,赶着大马车,把昏睡不醒的麦苗接到他家。马车一进院,米利就迎出来。米利一到姑妈家,就知道给他介绍对象的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个光棍不盼着娶媳妇呀,这是四大喜事之一呀!昨天姑父去接他侄女没接来,说是病得很重,也没和他侄女提这保媒一事。半夜就和姑妈赶马车就走了,说是接姑父侄女来这来请老中医给扎银针。管这事成不成呢,毕竟是亲戚。米利胡思乱想,听外面有赶车声,“啊,回来咋这快呢?”米利赶忙接出来。
“利子,把麦苗抱屋去。”姑妈吩咐着。
米利迟疑着没伸手去接马车上姑妈怀里用被子盖着的麦苗,米利脸红脖子粗站着。
“你没听见呀,把姑老太太的腿都压麻了,快接过去呀!”
米利一看姑妈急眼儿了,不敢怠慢,掀开被,把软绵绵的麦苗抱进屋里。姑妈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把麦苗放在炕头,把帽子和围脖给她摘去。你姑父卸完车就去接老张大夫去。”姑妈爬上炕拿一双褥子铺好,“把麦苗抱在褥子上,利子,你听见没。”
姑妈看米利直愣愣看着麦苗,一动也不动。
“利子,你别一根筋啊,这事还没跟麦苗说呢,成不成还两说着呢?”
“姑妈,这女的我认识。”
“认识,在哪见的?”
“我昨天来时走转向找不着上你家的道,就在树趟里转开圈了,正好碰上她吊在树杈上,是我救的她。她弟弟背她走时,我藏起来没让他们看见。”米利结结巴巴把话说完。
鹤发童颜的张大夫背着药箱和老麦先后走进来。
张大夫站在麦苗头前眉头紧皱。麦苗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这孩子咋病成这样才想看呢?”张大夫捋一把雪白的胡子,然后把手搭在麦苗的手腕上,微闭二目。
“急火攻心、肝火过胜、气血不通、精神分裂……”
“老张大夫,你就别和俺们说这些医学术语了,赶紧给这孩子治病吧,从昏迷到现在一口东西也没吃呢?”老麦不礼貌打断大夫的话。
突然门一响,麦老太太满头大汗从外面进来。麦老太太守着半宿昏睡的女儿,叫了几次还是没有醒,急得麦老太太一个劲地掉眼泪。正在麦老太太不知如何是好时,她老叔和她老婶赶着马车来了。麦老太太为了避开人的耳目,没有和她们一起坐车过来。装作没事人似的,偷着把钥匙交给大儿子,上山东一把西把的拾树枝儿,绕着圈子跑来。一进屋就泣不成声:“大夫,俺姑娘还有救吗?”
张大夫望着两眼通红的麦老太太,安慰说:“这孩子不是得啥绝症病,能治好,不过,你们家属要极力配合。俺先给她行针,然后,再给她推几只葡萄糖。估计不到中午就能醒过来。不过,俺必须和你们强调一点最重要的。这孩子以后一定不能再受到精神刺激,否则,会精神失常。必须要静养,七分病,八分养。”张大夫说完在针包里拿出银针,在麦苗的身上个个穴道开始针灸。又推了几只糖。又说:“这孩子一会就能醒过来,俺家里还有两个病人,得马上回去。”
不到一个小时,麦苗动了几下。
“麦苗,麦苗。”麦老太太轻声叫着。
“麦苗,你可下醒了,把俺们吓死了。”老婶抹着眼泪说。
“老婶,妈,我咋在这?”麦苗欠欠身,想坐起来。
“别动,麦苗,老麦快把小米粥端过来。”老婶扶住麦苗:“来,老婶喂你。”
“老婶,让我坐起来,我自己能行。”
麦老太太扶起麦苗,麦苗有气无力靠着墙坐着。刚要接老婶手中的饭碗,手却没有抬起,真的没有了扶鸡之力。麦苗泪如倾盆。麦老太太急忙把饭碗接住,一勺一勺喂麦苗:“姑娘,好好静养几天就没事了,啥事都得往宽了想,不为自己也得为妈呀。”一碗稀饭喝下后,麦苗觉得心里有些暖意,也有些精神。
“有两年没见老叔老婶了。”麦苗勉强笑了一下说。
“可不有两年了咋地,麦苗,你看这个人你认识吗?”老婶一闪身把米利从后面推了过来。
麦苗似曾相识地说:“好像在哪见过。”
“你再好好想想。”
这个男人憨憨对着麦苗笑。
“啊,你是救我的大哥!”
第二天,太阳还没等压山,老麦家的房门就被重重地推开。
“大儿子!你咋来了?干啥探头探脑像个贼似的,往外瞅啥呢?”麦老太太从炕上出溜地上,扶着门框也跟着向外看。
“老婶,妈,老叔,俺大姐好点没?”老大含糊问一句又说:“妈,昨晚高梁他爹去咱们家说是找你有事商量。俺没敢告诉他实话,说是你带俺大姐去城里大姑家给姐治病去了,得几天才能回来。妈,俺看他们老高家是破袜子缠脚了,连高老爷子都亲自出马这事就不好办了。妈,老叔、老婶,依俺看马上得把俺大姐送走,越远越好,千万别让老高家人抓住影。妈,俺趁天没咋黑赶紧溜回去。”老大没等屋里人有任何反应,开门推自行车骑上,惶恐而去。
麦苗一天两次的针灸推糖,能慢慢下地走动。刚才看见大弟满头大汗,站在门口急急把话说完,连口水也没喝就消失在夕阳里。一阵把抓柔肠的疼痛立刻涌上心头,麦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被刚从外面送老大回屋的米利扶住:“大妹子,船到桥头自然直,遇上啥事都要冷静,你身体还没有恢复好,别心急。”
麦老太太看了看老婶,心领神会。
“麦苗啊,事情到了这般田地,你也只好跟着你大哥走了,别无选择。”老婶有些理屈词穷。
“跟、跟大哥走,上哪呀?”麦苗瞪圆秀目。
“麦苗,老叔实话和你说了吧,扶你的米利就是你老婶俺们俩给你介绍的对象,你妈俺们都没意见,就差你了。”
老叔刚把话说完,麦苗转身看着扶她的米利一甩胳膊,自己一个踉跄摔在炕沿上。
“你们都是我最近的人,也合着伙的搞阴谋诡计,设计策、下圈套,让我往里钻。你们和那些算计我的人有啥区别?我对他一无所知,说不上他在那边有啥劣迹跑这来蒙我来了!要不,这么大岁数能没娶媳妇吗,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啊!”麦苗捶胸顿足:“你们这些追我的男人真是各有千秋啊!”
屋里的人一时慌了手脚,怕麦苗刚见好转的身体旧病复发。
米利轻轻提了提嗓音说:“大妹子,你要冷静听我说几句,好不好,你就这样情绪激动,这两天看病不是前功尽弃了吗?你冷静冷静,听我说几句行不?”
麦苗在麦老太太搀扶下,坐在炕上。
米利坐在北面**姑父身边,平静了一下情绪后说:“大妹子,这门婚事你同意不同意没关系,我们都是亲戚,我也是你大哥。但是,有些话我必须得更正一下。我米利,三十八岁,正人君子,朴实能干。只因家穷,没有娶得起媳妇。毛主席说过‘穷则思变’。马粪蛋还有发烧的时候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目前为止,本人没有一点劣迹出现。我接姑妈电报急匆而来,到这才知道有个令我同情的女人。我并没有一丝的乘人之危来蒙你。常言说得好,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不能千里之外来骗一个坎坷的女人。大妹子,你也要理解你们家人对你的一片慈爱之心。姑妈、姑父,你们也别在当中为难,就当侄儿来看看你们。人有脸,树有皮,我绝对不能死皮赖脸的纠缠大妹子。大妈,你也别硬逼大妹子跟我走,强扭的瓜不甜,就是在一起,貌合神离的也不幸福。姑妈,看到你们现在过得挺好的,我回去和爹妈一说也都放心了。姑妈,今晚我坐零点四十分有一趟‘加格达奇—沈阳北’的火车回家,出来好几天,爹妈该惦记我了。”米利说完起身走出了屋。
麦老太太还真相中这个“准女婿”。米利不嫌麦苗的过去,没孩没崽,没有前一窝后一块的,就是穷点,只要人好,比啥都强。刚才一听米利今晚要走,麦老太太对麦苗狠狠地说:“俺告诉你麦苗,你跟他走也得走,不跟他走也得走!你要死也得死在外边,别死在妈眼皮底下!”
麦苗神情恍惚走出屋。看见米利站在院中,不由心头微颤,“为了逃避爱的流感,我跟他只见过两次面,三十多个小时,就要和他奔赴爱情的‘刑场’!我就要把香魂留在他乡,留在妈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