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起伏不断的荒山,不毛之地已植上“王八柳”“刺槐”等耐旱、易活和挡风沙的树木。特意不加修剪的山林,枝杈随意疯长,围着山坳里小村的荒山,枯干的植物还依稀呈现出一种原始藤萝缠绕的迹象。为了把所有的空地都变成植被,栽的树苗和洒的草籽都是天女散花似的没有完美的构思和布局。如果是在盛夏,这里就一定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致。
麦苗下了火车后,一步三摇,三步两歇,五步三歇,“跋山涉雪”的从记忆犹新的小土路往家走。麦苗谈不上“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而是兜里揣着一张离婚证书和户口单行本,一种“举世无双”的忧愁困扰着麦苗。远远地望见家乡。家乡也有一定的变化,最明显的是村子正中几间大瓦房,像“孤军深入”茅屋草舍中一样,十分扎眼与醒目。麦苗已有一年半没有踏进这个给予她生命的小村,一种很深的失落感袭上心头。这副落难模样,欲哭无泪的麦苗,耷拉眼皮,潜入这曲折蜿蜒围绕家乡二百多户人家的荒山里,等待着太阳落入地平线后,去打开妈家的小柴门。想毕妈妈已经接到那封平信,麦苗在信中把事情前后经过说得一清二楚。妈心脏不好,不能因麦苗这从天而降的事端把妈吓住。麦苗精神委顿、神思恍惚,坐在没有落雪的空地上。心如刀绞回忆洪豆那惨不忍睹的车祸现场,麦苗顿时就呆若木鸡。老顾和小唐劝麦苗别去洪家参加洪豆的遗体告别仪式,别去火化场为洪豆送行。她们说这是洪老太太的“谕旨”,洪老太太金口玉言。几日后,麦苗在小唐的陪同下,来到洪豆的墓地做了最后的道别。之后,麦苗悄悄把一些随身带的书籍装入一个小旅行袋,随身穿的衣物,其余物品都送给小唐留做永久的纪念。麦苗不辞而别,证明麦苗再无脸面见“山东父老”。现在,连自己也承认她是不祥之人,也许麦苗真像有的人所讲的是什么丧门星转世?笤帚星托生的?麦苗狐疑?怎么也理不清心里的那团乱麻。虽然说“走自己的路,让人家去说吧。”但是,这自己的路竟走回了离别两年多生她养她的黑土地。麦苗不是锦衣高官,光宗耀祖,而是在婚姻上一败涂地、自暴自弃的被抛弃的女人。
面目憔悴、瘦骨伶仃的麦苗出现麦老太太面前时,麦老太太手里的烟袋“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麦苗一头扎进麦老太太的怀里,把这两年多的酸甜苦辣一股脑地发泄出来。她母女抱头痛哭多时,麦老太太颤抖的手托起麦苗杂乱无章 的脸,泪水又一次湮没麦老太太的日夜牵挂之心。麦老太太告诉麦苗,信到手时,已是开了口的,埋怨麦苗为啥不用挂号信,那样,通信员就直接送到家,安全,也没有人好奇地打开偷看。“你咋聪明反被聪明误”呢?这大的事你就不多动动脑子呢?这样一来,真的恐怕所说的“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了。麦老太太用昏花的老眼注视着女儿眼角出现细细的皱纹的小脸,祈祷着女儿“大难过后必有后福”的真理。
麦苗昏睡了一天一夜,在母爱的爱抚下,终于站起来了。麦苗跟麦老太太说她想到县城洗个澡,去去身上的晦气。
麦苗洗的是盆浴,都说洗盆浴容易得什么妇科常见的“滴虫”等疾病。可是,麦苗想在大浴盆里好好泡一泡。当麦苗一进入凉热适宜的水温,半躺在沐浴露里时,一股空前的心酸袭击着麦苗。那是和洪豆第一次**。麦苗在洪豆绵长过后的急风暴雨的疲惫里,像一只软绵绵的羔羊。洪豆抚摸麦苗光华的肌肤,心疼地说:“宝儿,咱给你洗个热水澡,然后,咱再给你冲一杯麦乳精,好吗?”说完洪豆竟然下地烧了半锅的开水,一盆一盆端入小房间的洗澡盆里,洪豆发现水还是太热,又加了一些凉水,试了水温,恰到好处。洪豆把一丝无挂的麦苗抱进了洗澡盆里,看见富富有余的浴盆,索性把睡衣脱去也跳入浴盆。
“哎,你看过白居易的《长恨歌》吗?”麦苗真正沐浴麦苗人生最极致的欢欲。麦苗微闭着双眸,海棠般的小脸似乎涂上一层红粉,在“碧波**漾”洗澡水里,犹如含苞欲放的出水芙蓉。
“看见你咱把啥都忘了,心肝宝贝,小美人,小仙女儿。”洪豆在浴盆里更是如鱼得水,忘情的嬉戏。
“就是那句正适合咱们现在的情形。”
“哪句,你说说,咱好参照一下。”洪豆又把带露鲜妍若出水的芙蓉托在自己的身上。
“‘侍儿扶起娇无力’一句,据说有人考证出这句不是寻常所理解的杨贵妃自己洗澡累了,而是说唐玄宗,也就是唐明皇已在华清池里与杨贵妃游龙戏凤过了,这才累着了杨贵妃,这是最新考证。你干吗呀,一个劲儿地瞅我笑?”麦苗在浴盆里扭动几下身子,光滑的肉体像条游鱼。
“宝贝懂的真多,夫妻俩的事,你还能文绉绉地引经据典,真有才,为了褒奖你,咱再给你一个更大的惊喜。”洪豆花样翻新的**:“我来扶起娇无力”……
“哎哟,麦苗,瞅瞅你,回来也不上俺们家去溜达,成天闷在家里看书。”一个女人推开麦苗家的门,嘻嘻哈哈的进屋。
“是你呀,宋巧珍,老同学,好长时间没见了。”麦苗合上杂志,转身下地,拉住宋巧珍的手,喜出望外,亲热得不得了。
“麦苗,俺听说你回来抽空来看看你,你现在心情啥样?”宋巧珍也是飞金溢彩。
“谢谢老同学的关心,现在心情依旧,哎,巧珍,听我妈说你家过得不错,孩子也上学了,你也当上村妇女主任。”
“嗨!那是俺嫂子不稀罕干了,让俺拣个漏。”宋巧珍又仔细看了看麦苗,小题大做的接着说:“几年没见,你好像苍老了许多?”
“是吗,我还真的没有察觉。”麦苗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眼角。
“咋老也没有俺老。”宋巧珍感慨良多地说:“哎,俺看你在看书,啥书啊,看得咋那上心?”
“是《求是》杂志,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多读读国家政策。”麦苗放开宋巧珍的手,把杂志递给了她。
“哎,俺真是佩服死你了,你心晒干了是不是比倭瓜还大,在这逆境里还能静下心看书,纳底子不用锥子,可真行啊!”宋巧珍咂舌。
“你别阴阳怪气的好不好,你顶着吐沫湦子能把人淹死的压力来看我,我已是感恩戴德、兴致盎然了。”
“哎,你可别误会别多想啊,俺也是来逗你开心给你打气来的。俺怕你离婚回家来好像处处低人一等似的,你没看见那些不务正业的小二流子满街都是,别以为他们比你有地位,他们不就是有住村户口吗,有口粮田、承包地啥的,他们的思想境界不比你高。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千万别悲观失望。有啥难事需要俺帮忙的千万别客气,俺代表村妇女组织或村政府也好、代表个人也好,一定对你是有求必应。”说着宋巧珍伸出手重新握住麦苗的手。
宋巧珍的这种“众日皆曰杀,我意独怜才”的宽容姿态,这给麦苗一种真实的感动。
麦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老同学的手。
“你干吗呢这样激动啊,俺来还有重要事没说呢?”宋巧珍给麦苗擦了擦眼泪责怪地说:“哎,你在那边是不是学接生了?”
“唉,要不是学接生,我也不一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麦苗突然黯然神伤。
“别那么自卑好不好,就是因为你学接生了才有今天的用武之地呢。这不是吗,咱们村根据上级指示,经村委会研究决定,想派一个女青年进城学习。俺不说你也知道,咱们村的经济简直就是一穷二白,哪有钱培养接生员呀。这不,听说你学过,‘书记’就派俺亲自来请你出山,接受这份工作,以后啊,咱们老同学就供职一个村委会了。”宋巧珍严肃认真地说完。
麦苗放开宋巧珍的手,略有索思。
“咋了,你还信不过俺哪,这是天上掉下大馅饼的大好事呀!说实在的,这得多大的雨点淋到你黑户人的身上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宋巧珍兴奋地操着大嗓门。
“我当然信得过你了,你还不得给我时间考虑一下呀。”麦苗心想,这是不是村书记他们又一次精心策划所谓“日常议事、重要决策”的阴谋。从麦苗踏回村里,麦苗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一双眼睛窥视着她。那双常年烂眼边、长着眼眵目糊的目光,总是偷偷出现在麦苗不经意的地方。
“你妈呢?”宋巧珍故意转移话题。
“上我老叔家了。”
“那……那你自己敢在家吗?”宋巧珍迟疑看了麦苗一眼,欲言又止。
麦苗一笑把宋巧珍送出屋门。
麦苗刚吃完晚饭,大弟媳小丽领着孩子进来。
“吃了吗小丽?”麦苗抱起侄儿说。
“吃过了,大姐,今晚你去俺家去住,让你大兄弟来妈家住,省得你害怕。”小丽坐在炕沿边说完又问:“妈说几天回来呀?”
“明天。小丽呀,我自己在家没事,也习惯了。”
“俺是怕这孩子冷不丁换地方睡觉半夜哭,从打有这个孩子,俺从来也不敢住娘家。就是去年夏天下雨,俺妈说啥也不让走。可是,刚到半夜,这孩子睡一觉醒了就哇哇哭个不停。实在没辙,俺爸顶着雨把俺娘们给送回来。从那以后,更不敢住娘家了。”小丽为难地说完又强调一句:“大姐,你上俺家去住吧?”
“真的不用,大姐现在啥也不害怕,真的,你不用惦记。”
“大姐,俺听妈说想托老婶给你保媒似的?”小丽说完目不转睛看着麦苗。
“你说啥?妈怎么不和我说这个事。小丽呀,我要是再成家,那可是错上加错了。现在,我对家几乎没有啥概念了。那个围城,真的是我的坟墓!”麦苗放下孩子,万念俱灰。
“大姐,你回来时间短妈可能没来得及和你说。年前老婶上俺们家来特意托妈给她侄儿保媒,听说人长得也行,脾气也好,就是家里太穷,离的也远,好像是在吉林省吧,挨着内蒙古古那。”
“我绝不能再次自投婚姻的罗网!妈这不是在开国际玩笑吗。”麦苗顿时心焦如焚。
“大姐,俺和你说这些也是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你也别犟死扣。只要人好,远近都无所谓。你说你在这屯子能呆消停吗,各种各样的人都上俺们家托你兄弟俺们俩给你保媒。有的好像没长开;有的死老婆的;有残疾的,唉,反正啥样人都有,你说妈能不着急上火吗?大姐,你要理解老太太的难处。俺也是按照老太太最高指示传达一下‘家庭精神’内容而已,你别以为是俺多嘴。”小丽出言坦率地说。
“你们不都是为我好吗,只不过现在我的心已经死了,啥也不想。”麦苗她能不明白这血脉相连的亲情吗。
小丽看麦苗沉思不语,默不作声地走了。麦苗把小丽送走后把秸秆扎的大门系好,回屋把里外屋的门都插好后,躺在炕上。麦苗苦思冥想前途未卜的婚姻,不知不觉睡着了。
“砰砰砰!”连续几声的敲门声,麦苗猛地睁开眼睛:“是妈回来了?”
“砰砰砰!”又是几声。有节奏的敲门声,不是妈一贯的手法,麦苗警觉起来。
“麦苗,开门。”一个男人尖声尖气的声音。
麦苗一骨碌身从炕上爬起,静耳细听外面的动静。
“麦苗,你睡着了吗,俺是高梁,想跟你好好谈谈,你把门打开。”外面的声音从门口转入窗下,像如饥似渴蚊子的尖叫。
“俺知道你没睡着,能听见俺和你说话,你不愿开门俺在这和你说。你别一个劲儿地瞧不起俺,你现在啥身份谁都知道,你所有的一切俺都不嫌,别看俺长得不咋地,可是俺有的是钱,你没看见俺们村当中盖的大瓦房吗,那是俺大哥给俺盖的。大哥在城里建筑队当上了包工头子,常年供俺们花销。俺不是用‘糖衣炮弹’攻击你,俺真的有钱,你要啥俺给你买啥。麦苗,俺都说这老些了你还不给俺开门哪!你给俺开门,俺也能帮你解决一下你自身的内在问题呀,你是结过婚的人,现在需要啥最清楚,别看俺没结婚,俺在影碟机里啥阵势没见过。开门!你再不开门,俺要破门而入啦!”外面的门“哐哐!”响了两下,就听到一声惨叫声,一阵杂乱脚步声由近到远地消失了。
麦苗泪水涟涟。
“大姐!大姐!开门。”是大弟弟的声音。
麦苗把门打开看见大弟弟手拿着一根木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站在眼前。
麦苗一把把弟弟拉进屋:“你没事儿吧?”
第二天都到中午了,妈去老叔家咋还不回来?麦苗心情十分的焦虑不安。麦苗手里的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地折腾着。忽然听见门响,麦苗急忙穿鞋下地:“一定是妈回来了。”屋门一开,衣冠楚楚、光彩照人的包谷出现在眼前。麦苗犹如五雷轰顶一般,栽了两栽,晃了两晃。包谷破天荒地上前扶住麦苗,倍感亲切地问:“咱来是不是你始料未及的事儿?”包谷极温和,柔声细雨:“你瘦多了。”包谷把麦苗轻轻地揽在怀里……
光华村包谷的家。
自那日,在包老太太的葬礼上,麦苗昏倒被洪豆抱起放进出租车时,包谷无明妒火,恶生胆边。包谷一脚踹在瘦小枯干媳妇儿的肚子上,像条疯狗似的二目溜直,狂奔到家。把屋里的盆盆罐罐砸个乱七八糟。怒气稍平,正好满脸泪痕的小媳妇儿双手捂着肚子,呻吟地走进屋。包谷的无名怒火再次被点燃。包谷一把揪住媳妇儿的头发,三拳两脚,如同武松打虎一样把媳妇儿打翻在地。包谷见媳妇儿双手紧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裤腿角有鲜血流出。就在这时,房门被一脚踹开,闯进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男青年。
小媳妇儿双手捂着肚子,艰难地说:“爸,赶紧送咱去医院,咱可能流产了。”
小媳妇儿的父亲是位五大三粗的东北大汉。他一看姑娘这种情景就明白一切。他不容分说,上前就是一个扫堂腿,把包谷撂倒在地骑上就打,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脑袋屁股下了死手。外加上小舅子也是胳膊粗力气大拳脚相加,包谷的小命已是奄奄待毙。
“咱听说你妈死了,寻思让老儿子赶马车把咱送你妈家,吊唁一下。多亏先到这看看咱姑娘,要不咱老姑娘就被你这个畜生给糟蹋死啦!走,老儿子送你老姐去医院,你老姐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流产了,还他妈的指着和他过呀!”小媳妇儿的父亲上车抱着昏迷不醒的女儿,两行热泪滚了出来。
等包谷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才从地上爬起,包谷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在屋溜了几圈。才想起妈可能是火化完事都入土为安了?包谷洗了把脸,把屋子里好歹收拾一下,坐炕沿上想了想,觉得自己是王八钻灶坑,又是憋气又是窝火。让她老丈人和小舅子大打了一顿,还撒谎说他姑娘流产了!她多时怀上的咱咋不知道呢?不敢让咱知道,说不定是谁的呢?要是真是咱的,流了也好,俗话说得好,“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瞅那小个,生出孩子指不定多小呢?!还说不跟咱过了,吹啥牛皮呀!这回,和咱过咱她妈的还不要她了呢!咱不能就这白白的吃这个大哑巴亏。谁人没有三前两后,兄弟姐妹的。哼!咱也找几个人好好地收拾一下那老白菜帮子!想着想着,包谷又在屋地上溜了几圈,走出家门。
人们从墓地回来才发现包谷和他媳妇儿没有去坟地。对包谷夫妻的失礼人们没有给予更多的关注,似乎司空见惯。让包家老少最放心不下的是包老爷子。包老爷子已经昏迷多次,从第一次醒来就大喊“麦苗,爹对不起你呀?!”凄惨、悲壮的声音在老亲少故的耳边时时回**,令人们揪心的疼。村民们默默相对无语,好歹扒拉一口饭刚要回家,看包谷一瘸一点的进来。个个都是不闻不问、不理不睬,搭啦眼皮自顾回家,各自唱自己家的小曲去了。
包谷非常颓丧,懊恼。包谷来到二姐夫身边:“二姐夫,你小舅子让她爹和她弟弟给打成这样,你脸上也无光彩呀?你们得帮咱出出这口恶气。”
二姐夫的山羊胡糊里巴黢,好像被火燎了一样。他放下饭碗,抑扬顿挫地说:“你是女人的皮凉鞋,空前绝后的盖世英雄,谁人斗胆包天敢打你呀?”
屋里的人们对包谷的述说都是面面相觑,不置可否。
“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人,对咱的事漠不关心,巴不得有个人一下子把咱给打死喽?!”包谷看到屋里人蔑视的目光,吼了起来。
老四说:“你给我出去,少上这大呼小叫的。妈入土为安,你连坟地都不去,竟回家和你媳妇儿去打仗,还有脸跑这叫苦连天!出去!”
包谷千钧一发抓住导火索,“哧”的瞬间爆炸!“你媳妇儿!你说谁人呢,咱媳妇儿你叫啥!?”
“我叫她瞎了眼,嫁给你这个灭绝人性的冷血动物!”家人们拽住包老四。
包谷暴跳如雷:“你是不是看人家麦苗来了又雪地里开鲜花,动了春心儿!你又死灰复燃对不对!那不是更好啊!咱淘汰的破鞋套在你脚上,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屋里所有的人几乎同时众怒触犯,一拥而上,像痛打落水狗似的把包谷轰出包家“司令部”。
包谷屁滚尿流地一口气跑回家。躺在冰凉的炕头上,又想起麦苗赏心悦目的腰身,姿色丽质的面容。包谷的温情像涨潮的海水,渐渐地涌上岸边的海滩。包谷真是个人面兽心,铁石心肠的家伙。包谷不管现在的媳妇儿死活,竟连一次乡卫生院都没去,更谈不上去老丈人家看望媳妇儿了。痴人说梦般的惦记有夫之妇的前妻麦苗。这可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包谷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收集麦苗的信息上。包谷摇身一变成了“超级的家庭间谍”。当包谷知道老爹三番五次拜求陈主任和二姐夫去看麦苗时,就偷偷潜入大二十八驾驶室里。二姐夫一上车发现包谷时,软硬兼施地让包谷下车。包谷就是你们有千条妙计,咱有一定之规,看你能把咱咋地!最后陈主任无奈地说:“你去也行,到麦苗家你千万不能下车,更不能让别人看见。否则,咱们好心去看麦苗,不但不能给麦苗安慰,说不定会有灾难降临这个可怜孩子的头上。”
包谷乐不思蜀,把自己现在的家全部抛入九霄云外。当包谷看到麦苗送陈主任她们出来,那粉面桃腮让包谷**气回肠。包谷刚探出头,巧遇陈晓珊这个无事生非、长舌妇的女人。一想也好,用她的嘴做舆论工具来为自己服务。麦苗会一定再次投入咱帅哥的怀抱,包谷信心倍增。
洪豆在老老太太的威逼下打了麦苗,麦苗还是死心塌地地和那个流氓过,咋不离婚呢?包谷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不住炕。包谷村里乡里到处乱窜,反正现在也是农闲时候,不如到处收买麦苗的小道新闻。不久,果真传来麦苗在新婚蜜月就被送上法庭。为此,不明不白窦娥般的刘助理还得了“中风”。但是,他包谷色胆包天家伙也不敢去骚扰麦苗。别看麦苗和洪豆离婚了,可是,麦苗咋二虎巴叽和洪豆租个小房还在一起鬼混呢?!同洪豆没有真正的分道扬镳。急火攻心的包谷“宵衣旰食、焚膏继晷”研究麦苗的心理状态。然而,没过两天,喜从天降。洪豆虎了巴地出车祸,当场死亡。这可是“天助咱也!”包谷重整旗鼓、戎装上阵。老话说得好“回笼觉,半路妻,二茬子种瓜甜兮兮”。咱和麦苗也算是回笼觉、半路妻,苦尽甘来呀!包谷兴冲冲来到乡里,还是晚到一步,麦苗回娘家了。
包谷回忆起在麦苗娘家一幕幕的片段,是那样的振奋人心。包谷要在老丈母娘面前,“负荆请罪”,不怕她们老少不同意。包谷把家中的事物都安排妥当之后,北下,来到麦苗面前。
麦苗如梦方醒,从包谷的怀里挣脱开:“你……你来干什么?!”麦苗怒目而视。
“当然是来看你,别这样急赤白脸的,你都想死咱了。”包谷又上前来抱麦苗。
包谷无理强行。麦苗奋力反抗。狗急跳墙的包谷和麦苗扭打在一起。
“你小子是干啥的?!”一声断喝包谷松开了麦苗。
“哪来的野小子跑这来撒野!你吃熊心吞豹子胆了,敢上俺们村上耍模儿!”
“你说咱是谁人,咱是她丈夫!你是干啥的?!”包谷毫不示弱。
“俺是她现在的男朋友,高梁!”
高梁昨晚被追打的哭爹喊娘,抱头鼠窜跑回家,扬言要找一些铁哥们灭了她老麦家!年迈的父母看了看这个不争气的老儿子到处惹是生非,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混账东西,一天到晚你不是挑逗这个小姑娘就是那个乱嫖小媳妇儿!”老父亲举起巴掌去打儿子:“要不是有你姐夫当村书记,你早就被拘留啦!”
“爹,那可不是他帮忙,是俺大哥用钱给铺的路。他一天假模假样的给俺讲治安管理条例呀,啥秋毫不犯呀,磨不磨叽呀!还要俺注意自己一言一行等等吧,他算老几呀?!还乱给俺扣大帽子,说俺不道德会影响他的光辉形象。哼!当个破书记,都美的不知姓啥啦!”高梁坐在真皮沙发上,一脸不平不忿的样子。
“俺可告诉你,不许说你姐夫坏话。啊。就是那年,你以你姐夫的名誉托俺村会计到麦苗家保媒一事,你姐夫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自己吃几碗干饭都忘了。老儿子,你别异想天开了。信妈话,改邪归正,以后会娶上媳妇儿的。”高老太太打了一个唉声说。
“你这孩子办事就是不光明正大!这回一听说村上要用一个接生员,瞅给你蹦跶的,又去鼓动宋巧珍探路给你通风报信。俺就纳闷,这些人咋就乐意为你服务呢?你真的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呢?没事,多多看看你大哥从城里给俺们买的大彩电,学学人家咋搞对象的。那是讲感情,不像你就用下三烂的手段,私闯民宅,这是犯法的!”高老爷子说完,一指电视:“你看外国电视剧《坎坷》,你学学。”高老爷子说到这,意外发现老儿子,一反常态,没有和老爷子顶一个字,借这机会好好教育他:“老儿子,你追老麦家姑娘俺和你妈都没意见,就是你用的方法不对。别看老麦家姑娘离两次婚,那都是迫于无奈,俺们从小看她长大的,是个好姑娘,性格很刚烈。你若是把她逼个三长两短,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老话说得好,顺着好吃,横着难咽,你得一点一点用真心感化她。”
高梁对高老爷子的“婚姻的时事讲座”,真是醍醐灌顶。是呀,俺真得好好地看看电视,为啥俺做男人的尊严就这么廉价,没脸皮瞎折腾呢?高梁躺在炕上,几乎一宿没睡,俺得从保护麦苗的角度出发,对麦苗家人更要一片丹心相对,才能换来麦苗家人的一片欢呼之声。真做到这样,俺和麦苗的婚姻不就是水到渠成了吗?第二天一早,高梁早早地就起来,对着大穿衣镜,左照右照,很是欣赏自己。俺大哥真有能耐有本事,要不是他在城里的美容院里托熟人、花大价钱,把俺的烂眼边子给手术了,能这么帅吗?眼眵也比以前少多了,要不是着急上火,根本就没有让人恶心的眼眵。唉,这个麦苗都离了两次婚也不肯屈驾给俺高梁,到底是啥原因呢?听说麦苗后面找的那个男的长的老砢磕了,麦苗咋就跟他?对,一个人要讲品德!高梁默默地向天起誓,“他一定要做一个品学兼优的老青年,为了你麦苗,俺要立竿见影。”
就这样,高梁捧着一颗重新做人的心态来面对麦苗,为了昨晚的事向麦苗赔礼道歉。恰巧,赶上包谷在这里无理取闹的纠缠。
“麦苗!你真是个下贱货!破烂货!找个丑鬼、地癞子让人家给甩了!这回又找个走地都不平的瘸子!咱一看他就让咱恶心半拉月!麦苗,臭婊子,没想到你换老爷们换的这么勤!是为了致富吧!你不靠劳动致富,专靠**硬功夫致富!你这个破鞋匠!这回你倒贴咱还不要你了呢?!”包谷夺门而去。
麦苗受到奇耻大辱的人身攻击,昏了过去。
闻讯赶来的弟弟、弟媳,一看这个场面,脸都吓白了,忙把村上唯一的大夫请来。大夫说没啥大碍,是由惊吓引起的急火攻心,打几个点滴,静养几天就没事了。
高梁看麦苗没事,刚想溜之乎也,被大弟叫住:“谢谢你,高老哥。”
大山的外面,几十里地外的小村子,也是清一色的大草房。但是,有好多新建的房子前脸不是黄泥坯垒成,而是换成抹砖对缝的红砖墙,梯子窗扇,刷着天蓝色油漆。老婶家是去年新盖的三间大草房,宽敞明亮。麦氏老太太一迈进院,就被在院子里正喂中午猪的老婶看见。老婶拍巴打掌地迎上来,一把拉住大嫂的手:“大嫂,哪阵香风把你给刮来了,你来时通个信,俺好让你老兄弟去接你呀!”
“接啥呀,顺小路走也不远,不冷还挺暖乎的。”麦氏老太太猫腰拍打裤角上的尘土。
“哎,别拍了大嫂,快进屋歇歇。”老婶开朗热情,高挑大个,眉清目秀的中年妇女:“哎!老麦,你看谁人来啦!?”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走出,有一米八的个头,四方大脸、浓眉大眼,体宽背厚的老麦:“累了吧大嫂。”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
“累啥,咱们庄稼人走点道不算事。”
屋里是南炕。这地方的农户一般都是南炕,冬天阳光充足,屋里暖和。
麦氏老太太盘腿坐在炕里,老婶挨大嫂坐下,老麦忙给大嫂倒一杯白开水。
“你们这房子盖的真挺好,俺听你那两个侄儿说,这房子在你们村里也是一等的。”麦氏老太太环视屋里屋外,满脸是笑。
“看大嫂说的,还行吧。哎,老麦,去抓一个小公鸡杀了,大嫂都好几年没来俺们家了,这回呀俺们得好好的款待款待。”老婶把腰间的围裙解下递给老麦。
“别介,这不年不节的杀啥鸡呀?”
“大嫂这些年守寡不容易,大哥死后你一直没改嫁,俺们都敬佩你,把你当成咱们家的老太太一样对待,你是功臣也是忠臣,俺们当小的都得孝顺你不是。”老婶把水杯端到大嫂嘴边。
“她老婶,这不整大岔儿了?”
“哎,大岔儿啥,自古以来都是老嫂比母,你咋忘了。”老婶搂着大嫂的脖子笑了起来。接着又说:“大嫂俺们一边唠嗑一边烧水连烫小鸡,再炖蘑菇,管保让你造个够。”
麦氏老太太坐在上坐,几盅烧酒下肚,话也多了。都说话是酒撵的,这话还真不假:“她老婶呀,俺也是在家心烦,跑你家散散心。”
“大嫂,你有啥心烦的,姑娘儿子都成家,就剩下养老了,你那两个儿媳妇儿又孝顺,多好啊。”老婶又给大嫂满上酒。
“哎,你侄女麦苗这不是离了吗?”
“啊!这是多暂的事儿呀?”老婶把酒壶放下。
“回来好几天了,屯子里都炸开锅了,说啥的都有,俺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放,连头都抬不起来。”麦氏老太太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大嫂,你千万别上火,在这住几天俺把你送回去,再把麦苗接这多待几天,让这孩子出来也散散心。”老麦说着给大嫂挑好鸡肉挟了几块放在麦氏老太太碗里。
“唉,俺现在嘴里啥味也没有,啥玩意儿也吃不下去。一天太闹心,这媒人一个接一个介绍的都是些歪瓜裂枣,没有一个有人样的。”麦氏老太太又饮尽一杯。
“大嫂,你别总这样愁,麦苗看见不更上火了,好事多磨吗,这孩子大难过后,必有后福。”老婶又给麦氏老太太倒上一杯酒。
“有啥后福啊,以后还不知道到哪步田地呢?”
“哎,媳妇儿,你不是托大嫂给你侄儿保媒吗,你看俺家麦苗咋样?要是真行的话,也免除大嫂一桩心事。”老麦灵机一动。
“真的大嫂,俺咋就没想到这个茬呢。这真的要成的话,俺们不是亲上加亲吗,你说呢大嫂。”老婶极其赞赏地说。
“唉,她老婶,你不知道,俺家麦苗是离过两次婚的人,又不一定生孩子,胆小的谁人敢要啊。”麦氏老太太的舌头有些僵硬:“酒断愁肠愁更愁”,麦氏老太太有点喝多了。
“哎,这婚姻那就是个缘分,大嫂,你没听说过吗,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都不相逢。俺侄儿要是同意的话,那就是她们的缘分到了。大嫂,你要是没意见的话,明儿个一早就让她老叔到乡邮局拍封电报,让俺侄儿过来,你们相看一下。”老婶给大嫂盛一碗饭接着说:“大嫂,别喝了,吃点饭压压酒。”
“你说的也贴题儿,那……那有没有你侄儿的照片呀,让俺先看一眼,省得这大老远的让孩子白跑一趟不是。”其实,麦氏老太太就是为这事来的,这才叫作姜是老的辣呢!
“有有有,俺给大嫂拿去。”老麦趿拉鞋去地上的写字台拉开抽屉,在相册里抽出照片,回到炕上递给大嫂:“大嫂,这孩子真挺好,前两年来过一次,在这住半拉来月呢,俺看和俺家麦苗挺般配的。”
麦氏老太太如愿以偿地接过照片,顿时就眉开眼笑:“他家姓啥呀?”
“大嫂,你说姓啥呀,你是不是真的喝多了。”老婶直言不讳地说。
“啊,对,是你侄儿,这个茬儿咋让俺给忘了,你姓米,你叫米琴,你侄儿也一定姓米了。”
“俺娘家大嫂家就三口人,一个儿子,千顷地一棵苗,他叫米利,小名叫利子。俺大侄儿今年好像没到四十吧?”老婶思忖着。
“啊,太大了吧,都快到四十了。”麦氏老太太把照片放在桌子上。
“大几岁怕啥,大几岁才知道心疼老婆呢。常言说得好,男大七,抱金鸡,男大八,天天发!”老婶慌忙给大嫂夹了一快鸡大腿:“大嫂,这块肉好啃。”
“她老婶,你真的以为大嫂喝多来蒙俺,你说的可能是现在新出的常言吧,老话是这样说的,女大一,不是妻,女大三,抱金砖。”麦氏老太太撇嘶拉嘴地说。
第二天刚吃完早饭麦氏老太太就张罗要回家。老婶说啥也不让走:“咋地也得等她老叔从邮局回来再走,让他骑自行车送你去,再把麦苗接这住几天。”
就在这时,二小子满头大汗从外面闯进来。
“老儿子?!”麦氏老太太惶惑不安下地。
“二小子,是不是家出啥事了?这大冬天的咋出这一脑袋汗呢?”老婶赶忙把毛巾给二小子擦汗。
“也……也没出啥事,妈,俺姐病了,俺是接你回家的。”
东北偏僻的小山村,出现这等荒谬之事,简直是天方夜谭。各种闲言碎语在村民们的茶余饭后成了焦点,更是热点话题,引起轩然大波。麦苗没有能力力挽狂澜挽救自己的名誉。这个把名誉和人格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女人已是走投无路,麦苗想到了死,只有死,所有的是是非非不攻自灭,所有乌七八糟的东西就会烟消云散。这是一种最好的解脱方法,也是一种最好的归宿。麦苗在炕上静养了几天,觉得走路还行,就和麦老太太说,想到后山溜达一会儿,想看看爸。麦老太太也被这事给闹的晕头转向,啥也没想就答应了。
麦苗沿着蜿蜒的山路,举步维艰地走着,时常回头看着家的方向,“割不断理还乱”的思绪犹如藤萝。麦苗大颗大颗的泪滴打在凛冽的风里,“春风的刺骨”猛烈攻击麦苗的心脏。麦苗一阵一阵的酸楚波及她整个身心。麦苗不怕死亡,也不愿意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死,还真的以为自己做啥见不得人的事儿呢?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呀?由于麦苗回到娘家,让家里最亲的亲人和麦苗一起不得安宁,担惊受怕的。这些不知廉耻的男人,如同无头的绿豆蝇,自己像一块发霉的臭肉,这可真的所谓“臭味相投”啊!自己从上学时就有男同学追她,往麦苗书包里塞情书,那歪歪扭扭的字体和那荒唐的语言让麦苗啼笑皆非。到了中学,自己把精力都集中在学习上,从来不和学校什么人谈情说爱,不良风气同流合污。名落孙山离开学校后,又帮妈撑起这个倒了“脊梁”的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汗珠掉地上摔八瓣的辛勤劳作。然而,自己一直没有忘记看书学习,希望有朝一日再次踏入考场。自己是个有理想、有远大志向的好青年,有典型风格的好姑娘。自己刚有机会施展抱负,就被高梁的恶劣、卑鄙的手段给摧残了。在走入家庭后,自己仍艰苦朴素,保持着优良传统勤俭持家的高尚风格和包谷一心一意过日子。进城学习,自己也是格外守妇道。把夏雨的一片痴情顺理成章 转换为亲情,并为夏雨做了一把“红娘”。孩子流产后,打碎了自己盼望已久的贤妻良母的梦。致死麦苗死地的是包谷掷地有声污秽不堪入耳、毁坏名誉、人格的下流语言,把麦苗击得粉身碎骨、体无完肤!反而,恬不知耻的包谷像个魔鬼寡廉鲜耻到处纠缠。包谷纯粹是家庭败类,跳梁小丑,不可救药的臭男人,不够爷们的臭男人!
麦苗像蛇一样穿梭在山上树林里,麦苗有些累了,来到一块山林中一小块空地,这里是堆沙土包,上面还压着一小方块黄不叽的烧纸,边缘都被风扯得狼牙锯齿。麦苗“扑通”一声跪在坟前,直直的,像一尊雕像。此时,麦苗没有一滴眼泪,麦苗丰富的泪囊被生活的苦难早已给抽干了;麦苗也没有一句语言,语言神经早已被坎坷的爱情给折断了!麦苗矗立多时,默默站起,走到坟旁边的一棵树下,从兜里掏出麦苗和洪豆结婚时洪豆亲手给麦苗系的红腰带拽了出来,用树枝捅着红腰带套在比较粗壮的树木的分杈上,系好绳套。麦苗对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喊了起来:“妈!我不是故意的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妈,我是为了减轻咱们家所有人的精神负担和压力,我要去照顾形单影只的爸,妈,对不起,女儿要先行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