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养了半个月,直到离京州够远了,江欲晚才有了进城的打算。

越往南边天越暖,山月身子好了些又闲不住,便掀起车窗帘子往外探看,便见车前后都跟着长长的一队,都是些穿着官服的捕快们,目测有三五百人。

嚯,还以为是我时来运转了呢,这一路没人刺杀,原来是因为人多势众,的确不太好惹啊!山月心里诧异,想到林重与自己分析的朝廷势力,又心有疑虑。

“好大的阵仗啊!朝廷这是怕再生事端?”山月搓着手怪笑着感慨,想从江欲晚那儿打探朝廷的动态。

“是。两任县令都死了,得给出个交代。”江欲晚回答着,别有深意望着山月,见她点点头沉思,又抬头望向自己,眼神精锐而又安静,等着聆听。

江欲晚知道山月需要什么,铺垫了些许天,两人也能诚挚相处了,江欲晚也需要山月的信任,便开口道:“你知道张敬为什么去江城吗?”

因为江城富可敌国,又远离京州,鞭长莫及难以管教,朝廷怕它反。山月还记得郑直曾经与她解释过的三两句内情,可她不敢说,她不该知道。

“为什么?”山月低声问道,语言与动作皆很小心,收敛的厉害,如轻风掠过般微弱。

“张敬曾来沿江一代走访,他在这儿呆了2个月,最后发现上报给朝廷的账目与当地的经济势力并不相符……”江欲晚说着靠近山月,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有人在做假账,并且差距滔天。”

山月瞪圆了眼,她不知江欲晚从哪儿得知的这些内容,为什么江欲晚能知道呢?郑直知道这些吗?

“张敬向朝廷递了些证据,又自动请缨,来江城查明真相。沿江三地临近齐国,朝廷见了那账目的差距,怕江城有心勾结外党,不敢怠慢。”江欲晚慢条斯理说着,似是说故事般,言语冷静,毫无感情。

贪钱就贪钱,虚不虚伪,还说什么怕他们反了?山月心里厌恶朝廷百官,便将一些理由当作冠冕堂皇,也拆剥的干净。可听多了又确实迷茫。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倒着往里拆理儿,张目对不上,谁能肯定不是县令等一众人贪下了?山月沉思后心里隐隐不安,犹豫再三还是求证般问道:“那时的县令呢?是否留下什么?”

江欲晚听山月这么问,便知道她是猜到了那时县令的下场,江欲晚望着山月轻笑了笑,似是赞许她心思敏锐般,眼里含柔似暖。

“死了,朝廷刚要派人来查,他便自杀了!”江欲晚给山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接着淡淡说道:“似乎是听到了风声,家里人也都提前送走了,人去楼空。”

“这么……”山月甚至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下子成了死局,张敬上任,岂不是顺水推舟?未免太巧了,谁是谁非瞬间无从查证了。

张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钱多的那句“县令与当地商人的关系向来不错”,又是什么意思?山月越想越迷。

“张敬作为朝廷钦定,上任江城,收复江城的商业。”江欲晚浅浅品饮暖茶,淡淡道:“上任一年有余,倒是收回了一些钱,可与他查出的,却是相差甚远。”

所以呢?山月被江欲晚的娓娓道来急的够呛,只想摇晃着他的肩膀逼他跟倒豆子般,赶紧将知道的都说了。可她不敢急,她只能紧捏着手,望着江欲晚等待。

“朝廷怕他离得远了,被钱财**了,心思也变了,便想请他回来讨论收复江城商业的计划。”江欲晚微眯了眼睛,淡淡道:“没想到,圣旨没到,他倒先死了。”

两任县令的死亡如此相似,是想做实县令贪污的猜测?收回了一些钱…..相差甚远…..山月皱着眉头沉思,心里不由地想到了自己取之不尽的财富。

“几大家族不敢声张我们的存在,替我们满下了许多账目税款,林家暗地里挣的钱,也都被我们转移到了各地,由各继承人掌管。”山月想起林重的坦白。

张敬查得到,很有可能是码头暗地里的生意。只是若是近8年,应该已经被那人夺去了…..不对,不对的,张敬若是查出了,有那人在朝廷,不应该能递过去。

“结党营私,是要很多银子支持的,江城有人对码头起了心思,便将码头献给了那人,那人瞧了账目,也起了贪念,怕惊动朝廷,便偷偷排了驻扎附近的战士前来支援,替他们悄无声息夺了下来。”山月还记得林重悲壮的眼神。

那人费尽心思夺来的,怎么舍得让朝廷知道江城的财力?张敬上任应该是两年前,两年前的朝廷又是怎样的暗潮汹涌呢?山月不知道,那时的山月还在江湖历练

倒着想,倒着想,张敬究竟为什么能到江城?要么是有人想毁了那人的计划,助张敬一臂之力,要么就是他的大计要成了?让张敬来坐收渔利,保送张敬前程?

“山月在想什么?”江欲晚见山月眼神恍惚凝重,神情莫辨,端望了会儿,这才试探的问出声。

“嗯?”山月眼里闪过慌乱,潦草笑了笑,举杯慢饮了一口茶,在杯口静按下心思,落杯后,山月收拾心虚凝望江欲晚的眼睛,似蛰伏在暗处的豹。

“在想郑直的死,朝廷怎么看?接二连三?”山月淡笑着低声问道。

像盛开娇艳的野玫瑰,用美利诱你摘,又亮出一身刺,挑衅你的实力,江欲晚只觉得山月美艳,只觉得自己要陷进去了。

轻笑拿过山月的杯子,江欲晚敲了敲车门示意,微靠近山月低声道:“朝廷让我别死了,只要拿回江城的生意,保证我官运亨通!”

保你官运亨通?这是默认了县令们是财迷心窍?这么多任县令啊!前有张敬,后有郑直,身为钦选的人,早查明了家世人品,怎么可能是这么轻易为钱财所动? 山月只觉得心冷,又觉得郑直傻。

皇上是聪明的,让张敬来收商也许是真的觉得值得收复,也试着去做了。可连死了两任县令……御史大夫之子啊!这也能杀。

那么多钱那么多年没有一点声响流入到京城,得有多少人在包庇呢?怕被查惩问罪,或是不想吐出曾经的银子,皇上年纪大了,太子又正直盛年,只能给狗官留下活路——总不能逼的人反了。

认下,为了稳定朝堂,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只要拿回生意即可,皇上下了这命令,便是告诉所有收了这笔钱财的人,他愿意既往不咎,如今拿回来便好。

可那些县令们死亡的真相呢?不查了吗?你可是皇上啊!怎么可以不追究?若黑白为利益权衡而颠倒了,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光明而言呢?山月一双手紧捏成拳。

她想起郑直满街送出的牌匾,想起郑直拉下帷幕时,那四个烫金大字:正大光明!她想起冯掌柜充满热血的呐喊,想起郑直的死——被烧毁的每一寸身体。

多疼啊!皇上,你真的知道你在放弃什么吗?山月的睫毛颤了颤。她委屈,她愤怒,她想挣扎反抗,可她残伤的身子又时时提醒着她,她多渺小。

江欲晚见到山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终归是年轻啊,血还是热的,竟然想要成年人觉得可笑的正义。

山月也察觉了江欲晚在笑自己,也跟着淡淡笑着望回去,冷静的可怕,也因为心向正义,照的黑暗自惭形秽。

“噔噔噔。”敲门声响起,车外江欲晚的贴身小厮大喜低声道:“少爷,到了,房间也已检查妥当,可以进去了。”

江欲晚被山月的笑给蜇住了,带着微微的疼感,令人挪不开眼,被这声音惊醒,这才缓缓收回眼,低着头静思了会儿,待到心神都安静了,静静开口:“好。”

江欲晚率先走出车厢,侯在门口等着扶山月下来,山月本来还愿意由着江欲晚伺候,可此时却忽然倔强,扶着车沿慢慢走下来,又抬头望了望天。

江欲晚望着静静驻足的山月,光亲吻她的脸,将她吃成透明的,像随时随风而去的蒲公英,自由而轻盈,又像坚韧破霜的花儿,耐心而勇敢。

在车里呆了半个月,皮肤都养的白透了,腿上肌肉也僵硬了些许,今日阳光正好,晒的人暖洋洋的,山月渐渐找回了双腿的知觉,抬手揶了揶颈上轻盈的狐毛。

“我会查明杀死郑直的凶手。”山月轻声说出了最有力量的话,似是从梦里来的句子,壮美的不似真实。

江欲晚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些僵硬,眼里闪过片刻的惊慌与落魄,江欲晚的目光跟向山月的身影,便见山月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寸寸走的十分细心。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坚持……江欲晚仔细阅读过山月在江城的每一个决定,他了解他爱的人有多么勇敢,可他没想到亲耳听到这句话,他会那么的难受。

才短短两个月而已,爱的这么深了吗?江欲晚觉得心疼,又赶紧安慰自己:不,换个人山月也会这么选择的,这才是她啊,因事不因人,向阳而生。

“山小姐,您住这屋。”前面领路的大喜说着打开了左侧屋子的门,请山月进去。

“谢谢。”山月微笑着点头,刚抬步要走,只觉得手上一紧,是江欲晚抓住了她。

江欲晚只觉得自己的手冷身僵,松开鲁莽的手,同时慢慢靠近山月,江欲晚在山月身后卑微低声道:“你会死的。你不怕?”

随着呼出的气搁下了心中坚石,山月转身看向江欲晚,一双眼坚毅明亮,轻笑着,纯粹而圣洁,似春季里目及之处开满山茶花的油油绿野,带着希望与美丽。

“总是疾风起,人生不言弃。”山月坚定地说完,带着她美丽的笑容转身离去。

总是卷着亮与暖,淡淡地轻轻地来去,留人想念一生。江欲晚还记得,初见时他劝她不要去江城时,她也是这么潇洒地转身而去,美的动人心魄。

三个月后的今天,他再一次见到了这个背影,这个光的孩子,依然是那么美丽。

希望和温暖人人都爱,可谈及要付出的要牺牲的,大多都退缩了,只有山月这么认真而坚持地守护这个她想要的世界,

江欲晚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爱山月,很想抱住她。他没有美丽世界,他想也许拥有山月,他便拥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