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鸣宣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接腔。自顾自地从锅里夹出一筷子已经烫熟的肉片,看了眼前那碗说不出颜色的糊糊,手微微顿了下,还是把肉片轻轻在上面沾了沾,试探着送入口中,入口咸香麻辣,味道竟是意外的好!

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又伸到锅里夹了一片,又沾一下,又送入口,眉头愈发舒展了。接着再去挟肉,再沾,再送入口中。

竟然跟没事人一样吃上了!

沈乐妍顿时无语极了,忍无可忍抄起筷子把他的筷子夹在正中间儿,眼带不满地问,“你才刚说什么?”

“哦~”裴鸣宣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才刚正在说什么事儿一般,恍然大悟地顿了下,绕开沈乐妍的筷子,一边往锅里伸,一边闲话似的道,“今年春闱,我未应试,倒不完全是因为齐首辅,而是按朝廷惯例,每五年单取一榜北榜,而北榜的惯例是照例只取北方士子,南边的士子多不过少少取几个做为陪衬,是以,不去也罢。不过,下一次春闱,我还是要尽力一试。若侥幸得中,不是留京,就是外放……”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向沈乐妍,“……你我若是明年此时成亲,离我春闱离家,尚还有一年有余的时间。这一年有余的时间,以你的本事,想来,哪怕是再陌生的环境也该如鱼得水了,到时我再离家,也就放心了……”

南北榜的事儿,沈乐妍倒是知道,李梦霄父子俩原也打算立时下场的,后来听说了南北榜的事儿之后,也打消了念头,父子俩仍回县城,一个教书,一个一边辅助父亲,一边攻读学业。

可是这后面的话……虽然他说的少,但沈乐妍想得多啊。一年多的时间,何止是适应了,怕是连娃都有了!!

又是一阵的无语,没好气地道,“你这到底是怕我不适应,还是怕我跑了?”话音方落,才猛地意识到才刚她问的不是这个,大力摇头,“不对,好好的,你跑来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谁要成亲,谁要嫁你?”

自说自话,莫明其妙!

听得一个“跑”字,裴鸣宣眉头不由的高高挑起,自打进来就一派平静的脸儿上显现出点点好笑和诧异,“你可……真敢想啊~”

郊野乡庄市井之中,小媳妇趁夜偷跑的事儿,他倒耳闻过一两遭儿,但是世家里头,可是闻所未闻。

这一刻裴家三少爷突然有一种撞大运的感觉,如此“不凡”的女孩子竟然被他撞上了!可真是好运道啊!

沈乐妍听明白了,打鼻子孔里哼了一声,“这有什么不敢的?不合自己的意,当然得反抗了,难不成真个儿要憋憋屈屈地过一辈子?”

前世她看过的憋憋屈屈的婚姻简直不要太多!

多数人不是为了孩子凑合,就是为了生计凑合,再不然,就是被那些亲戚朋友之间的看法眼光所拖累。沈乐妍自问,若是放在原来的生活环境中,她也未必有及时止损的勇气。

不过现在嘛,大概因为是外来者的缘故,她虽然在此地生活了两年多,可是从内心深处来说,还是一个外来者。就好像人从自己熟悉的环境中抽离出来之后,不自觉地就释放天性一般,对旁人的看法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在乎了。

当然了,她还是要顾及家人的感受,以及因此而带来的后果。

不过,此时说说狠话倒也无妨!

“那么?”裴鸣宣沉吟片刻,放下筷子,含笑看着沈乐妍问,“不知在下可合沈姑娘的意?”

沈乐妍,“……”

这人可真会见缝插针!

无语地望了他一阵子,猛地正了神色,轻咳一声,以指重重敲了下桌面,直视着对面的人,不客气地道,“裴三少爷,欺负人也得有个度吧?!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语上得寸进尺,不就倚仗着自己有个男子的身份么?不就是笃定,我身为女子有些话不便说,有些事儿不便办么?”

说到这里,沈乐妍朝他重重哼了一鼻子,“你当我真是不便说,不便办么?我这是克制!克制懂不懂?!你要再这么着,我可真就不克制,不客气了!”

裴鸣宣眼中闪过些小赧然,偏过头,轻咳了一声。还真让她着了,他确实有那么点点意思。

虽然有些小小的不好意思,可还是没忍住,又偏过头来,略带几分戏谑问了一句,“那沈姑娘打算怎么个不克制,又怎么个不客气法儿?”

嗨!我这暴脾气!这还不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呢!沈乐妍气得瞪直了眼儿,猛地扭头四下看去。

这边是庄子的西南角,亭子就在梅林边上,除了南边的梅林,余下的三边都是通通透透的,一揽无余。

吴妈妈丁香百合,还有几个帮工的厨娘不远不近在边儿上侍候着。更远处,还有小祝管事并庄子里几个老仆远远地候着。

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她还真做不出那种女流氓调戏小鲜肉的举动。

不止是因为这个时空对女子的礼法约束,更是出于她自己的心理约束。

行事得体,大概是她对自己最为明晰的要求了。上一回当街打槐花之后,她还为此懊恼了好一阵子。

这会儿……

沈乐妍纠结了一下,还是愤愤把捋到一半的袖子放下来,离了凳子的屁股也重新落下。

抄起一筷子肉投到滚开的锅里,哼笑,“你最好别想知道,不然,哼哼~”

当众当女流氓,她有心理压力,可是私底下没有!好歹生在信息发达的时空,不知道该怎么勾引小鲜肉,言语调戏她还是会的!

愤愤把烫熟的肉丢到料碗里,拿筷子搅合了两下,塞到嘴里,待要再说句什么,猛地警醒过来,才刚她正问他今儿到底来干嘛来了呢!结果又叫他气得找不着北了!

于是,沈乐妍快速咽口中的肉,敲着桌子又问了一遍儿。

裴鸣宣还是少见她这样持续的情绪外露。不管是头一次她救他的那次,还是后来她落水自己救她的那次,又或者之前他夜访的那次,即使是情绪外露,也是稍纵即逝一闪而过。

正因为她一向是克制且极其的警醒,使得他越发好奇,这样一张平日里看起来,都是大方而得体,稳重又豁达的面具下头,到底藏着一副什么样的真性情,因而也愈发忍不住逗她。

含笑拎起茶壶往她前面的茶杯里添了些水,又好心地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慢点吃,别噎着!”

沈乐妍抄起茶杯,一仰脖子灌了半杯,又抄筷子,一边往锅里扔肉一边道,“你今儿到底来干嘛的?”说着,飞快抬头,加重语气道,“好好说!再玩你那不动声色就调戏的一套,我可真不客气了!”

裴鸣宣也跟着抄了筷子,一脸无辜地正色道,“我一开始就是好好说的,今儿来,正是和沈姑娘商议婚期的。”

沈乐妍筷子微微一顿,蹙眉看着他问,“你家往我家提亲了?

虽说这人有些时候,是让人挺无语,且恨得牙恨痒痒,但做事还算有分寸。若非两家长辈那里过了明路,他应该也不会这么贸然的过来和她说什么婚期如何。

“是。”裴鸣宣含笑应了声。

话音方落,丁大海的儿子小山急步匆匆的走近禀道,“回大姑娘,大少奶奶来了。”

高华?

沈乐妍疑惑地站起身子,见远处正有两个丫头陪着高华往这边来。

忙下了亭子,快步迎了过去,“大嫂,你这会儿怎么来了?”

高华根本来不及回她的话,就一脸八卦地瞅着她身后的亭子里坐着的人影儿,压低声音问,“大妹,裴家三少爷干嘛来了?”

这事沈乐妍早拿了准主意,也没左右言他,就实话实说。

高华顿时乐了,“照你这么说,他还挺有心的!”

这一准儿是怕大妹不同意,那头郭夫人去了陆氏那里说这件事,他这头就先一步亲自来做大妹的工作了。

能这样上心,那心里自有是有大妹的,若只是因为婆婆担忧的,能给他赚银子什么的,他大约也犯不着这么着做。

高华忙忙地把自己的心中所想和沈乐妍说了,含笑推了下她的胳膊,“那你的意思呢?”

沈乐妍就胡乱摆摆手,“即然你们都觉得好,那就嫁呗!”

高华就笑着横了她一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自已个心里愿意就明说,干啥装个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乐妍就嘿嘿笑了下。

得了便宜是不假,卖乖嘛,倒也不全是。

总归,这件事在她心里还没有到那种非嫁不可的地步。

不过,她也明白,这世上有多少未嫁之前你侬我侬,情热似火,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到了真正做了夫妻,未必和美,而像她如今这种的,真到做了夫妻,却未必不和美。

究其原因嘛,大约是性情不合,或者三观不合,又或者其它一些琐碎的家常事务的消磨。

裴三少爷的性情,她不算深知,但也算略知。为人虽然看着清冷,但也不是无趣之人。三观嘛,说不上很合,但也说不上很不合。

再有,虽然相处的日子不多,见面的时候更少,但至少也算有话可说。

至于裴家嘛,虽说高门大户的,她不熟悉,但心底里却也不怎么发怯。

这些林林总总的因素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她再度朝高华点头,“成,你回去和娘说吧,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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