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瓜子灵光,又最了解自家少爷心思的汤圆,也没纳罕多大会儿,就找到了症结所在:沈家姑娘太冷淡了!
少爷这半年来,虽然没往这边送过什么信儿,可是心里还是记挂着沈家姑娘的!走哪看见什么稀罕的玩艺总要买上一份,虽说也没往这边送,可是这份心意却是放在那儿,更别提每隔十天半月的,刘大管事总要写信给自家少爷,每回都少不了说沈家姑娘的事儿。
而少爷每回看信的时候,那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这次回来,大雪天的,也不先回府,还要假托送白生先回来,过来看她。
可这个沈家姑娘倒好,这半年里头不闻不问倒也罢了,这好容易见了面,竟然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还和从前一样,客客气气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虽说从前她一直是这个样子,可是现在和从前能一样吗?
汤圆心下愤愤。
可是这事儿一味的生气也没用,还得想个什么法子,从中调和一下子!
要不然,少爷性子清冷,情绪极少外露,看样子也不是个会和女孩子相处的。那个沈家姑娘心里只有大事要事,旁的事一概不入心,万一一个真恼,一个却一无所察,这桩好事儿也不知道要磨到什么时候呢!
想到这儿,汤圆心里涌出强大的使命感!少爷的终身大事看来还得他出手!
打定主意,汤圆决定先试探一下自家少爷,等车子到裴府,他弯着腰赔着笑,大着胆子小声试探,“少爷,咱们在柳州那边买的那些地豆土仪您看什么时候给沈家姑娘送过去?”
话音方落,就见神色已恢复如常,正大步进府的裴家三少爷,身子猛然一顿,豁然转头,冷冷斜了他一眼。
汤圆被自家少爷这眼风一扫,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连连赔笑。
裴家三少爷又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抬脚进府,往裴老太太的院落去了。
汤圆迎着门房小厮诧异的目光,嘿嘿笑了两声,赶忙一溜小跑的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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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三少爷出门游历,裴老太太那里自然也派了得力的人跟着。只不过这些人,一进城就被裴三少爷先行打发回府了。
自十一月里就一直盼着孙儿回来的裴老太太就有些不悦,正和乔嬷嬷数叨,“……不过一个没紧要的先生罢了,哪用得着他亲自去送,跟着的那么些人都是死人?就不能派他们去送送……”
话才刚到这里,裴鸣宣就进了院子。
裴老太太原还要数落他几句话呢,待见他这半年不见,人黑了,也清减了不少,唇色也因为天寒略微有些发青,脚上的靴子也湿了半截子,顿时又心疼起来,一叠声的吩咐丫头们拿干靴,升火盆。
裴鸣宣给裴老太太行了跪拜大礼,直起身子笑道,“祖母不用着忙,靴子是才刚换过的,只是外面沾了些雪水,里头并无大碍。”
裴老太太不免又想到他亲自去送那个什么先生的事儿,嗔怪道,“正要说你呢,那是什么紧要的人,还值当你亲自去送?”
裴鸣宣端端坐着任裴老太太唠叨一会子,这才含笑道,“要说紧要,倒也算紧要。这位先生出身德州幕僚世家的白家。”
裴老太太倒也听说过这个白家,据说他家是幕僚世家,钱粮盐税样样精通,和世家子弟到了年岁要读书科考一样,白家的子弟到了年岁,就要学钱粮盐税,白家的幕僚对于官场中人来说,算是可遇不可求。从前裴老太爷在地方上主政的时候,也曾想过招揽白家人,只是白家人虽说是幕僚,架子却大,一般的人还请不动他们,而裴老太爷在地方上主政的时日也不算长,这件事提了几次,也就不了了之了。
听说是他家,裴老太太神色微缓,又好奇,“这大年下的,这位白先生不回德州,偏来池州府,是尊了哪家做东主么?”
放眼整个池州府,能请得动或者说需要请白家人出面的,也不过她熟知的季申陈等几家。再不然就是知府沈大人那里。
可,若是这些人家请了,裴老太太不该听不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裴鸣宣神色微微顿了下,含笑道,“是不是尊了东主,孙儿倒没深问。只不过,这位白三爷眼下确是在沈家暂住。”
裴老太太听得一个“沈”字,眉头忍不住一跳,“是沈家丫头那个沈家?”
裴鸣宣神色稳稳地点头,“是。”顿了下,又四平八稳地解释,“刚开始孙儿也不知是在她家暂住,只是因为同来池州府,同行了一段路,又见他无车无马,就提议送他一程,这是到了地方,才知道的。”
虽然这番解释也算合情合理,可是裴老太太总觉得怪怪的。
深深看着他,“真个是因为这个?”
裴鸣宣抬头,含笑看着裴老太太,一脸坦诚,“不然,祖母以为呢?”
她以为?以为你是特意跑去见那丫头的!
当然,这只是裴老太太下意识的猜测。
转念再想,当初他走时,和沈家的纠缠也不算太深,这半年来他又不着家,便是对那丫头有几分赞赏,也到不了一入城,连家也不进,就急急赶着去见面的程度。
只是裴老太太心头的怪异到底不消,却也没再说什么,又见许是因为屋里的火气上来的缘故,面儿上比方才多了几分倦色,嗔怪着哼了一声,赶他回去歇息。
裴鸣宣倒没坚持,告了罪,起身走了。
人一走,裴老太太就忍不住和乔嬷嬷哼,“瞧瞧,瞧瞧,人家都说女大不中留,这儿大也不中留。这还没怎么着,就惦记成这样了!”
乔嬷嬷就笑了,“老太太,您明知道三少爷不是那个意思。”
裴老太太就哼道,“明面儿上不是那个意思,谁知道心底里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
乔嬷嬷就打趣儿道,“那老太太是想让三少爷是那个意思,还是不是那个意思呢?”
裴老太太一声哼,“现在我哪还能做得了他的主?”
说罢,叫丫头去叫跟着裴三少爷出去的王奎进来问话。
这王奎就是王大管事的儿子,他母亲和乔嬷嬷一样,也是当年老太太出嫁时带来的丫头。只可惜她身子骨不好,十几年前就去了。
他自小在裴府当差,心知老太太待会儿肯定要问话,就在外院的门房那里等着,一听老太太传他,赶紧跟着丫头过来。
“说说吧,你们少爷这一路都去了哪些地方,路上遇着了什么人,什么事儿,和州黄家的人可都还好?”
“是老太太。”王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紧接着说起裴家三少爷这一路的行程,“出了咱们池州府,三少爷一刻也没停,直往和州去了。和州黄家那边儿……”
王奎说到这儿,略微沉吟了一下,接着道,“……自黄家大老爷去了后,那头如今是黄家二老爷当家。原先的和州知府是黄家老太爷的门生,还算顾念旧情,从前多有照拂,一直将黄家安置在临海的渔村,虽说地势偏僻,但是前面海,侧临山,那边风浪也小些,物产也算丰足,有咱们这边的照应,日常生活也过得去。就是三少爷去之前,和州新知府已到了任,说起来这位新任知府张大人和齐首辅也攀不上什么关系,可正是因为攀不上什么关系,就要想法子攀关系,正拿黄家人做筏子,想把黄家人安置到海中的一处孤岛上,那地方虽说离陆地不算远,却也有十几里远的路程,四面临海的一座小小孤岛,岛上俱都是石头,即没产出,也没地可种,出入更是不便……还好,三少爷去得及时,身上也带了不少银两,往知府衙门跑了几趟,那张大人大约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这才……”
王奎说着暗叹了一声,接着道,“……这事儿安排妥当,三少爷倒在黄家人所住的村子往了不少时日,等到那边儿的事儿都安定了,三少爷这才启程。”
王奎说到这儿,飞快抬眼看了眼裴老太太,接着道,“临走时,黄家二老爷和奴才好说,说是多谢老太太这些年的照拂之情,如今黄家人在那边也算初步安定,有几亩薄田可种,又临着海,出海赶海的,每日的出息也够一家人生活了,叫奴才和老太太说,往后不必日日挂念着。”
顿了下,王奎又接着道,“这话,是当着三少爷的面儿说的,也当着奴才的面儿和三少爷说,往后要以学业仕途为重,不要整日记挂他们。十余年过去,和州不是家乡也似家乡了!”
王奎说到这儿,又微微顿了下,接着道,“黄家二老爷还说,官场没有清白人,当年的事儿,让三少爷不要再记挂在心上了。黄家便是罪不至此,也不算清白无辜……”
王奎说到这儿,小心地抬起头,看向裴老太太,“小的忖着黄家二老爷像是认命了,如今黄家人在那边,男丁种田赶海,妇人家则是种桑种麻织布,家中不见一纸一笔……”
裴老太太自听到“赶海出海”的字眼,心头便有些不是滋味儿,待听到“不见一纸一笔”这话,心中更是酸涩无比。
那黄家二老爷当年也是个谪仙一样的人物,荆州黄家也是闻名与世的诗书大家,如今却……
足默了好半晌,才问王奎,“黄家如今还有多少人?那边的民风如何?”
王奎再度暗叹了一声,躬身回道,“黄家如今所在的村落虽说物产稍丰,可是田地少,当地的百姓多是以赶海为生……”
赶海出海的,若是当地的土著渔家,倒还好,自小和大海打交道,经验丰足,虽说丧命的也有,哪像黄家这种富了多少代,别说赶海出海这样的粗活,便是扫屋烧活这样的小活也没做过的人?
黄家的男丁除了黄家大老爷和大老爷家的大公子抑郁病逝之外,倒有七八个都是命丧大海。
至于民风……
那本就是流放地,除了获罪官员之外,还有一些大奸大恶之辈,民风又能好到哪里去?
只不过黄家前有裴家的接济,后来三少爷似乎又暗中送了不少银两,这日子略微比旁家强一些罢了。
王奎先简简将这些话和裴老太太说了,这才道,“除了那些已经过世的,如今还有七十三口人。这里头,黄家大老爷的两个孙女,因到了年纪,由黄家二老爷做主,一个嫁到邻近的村子里,一个呢则是嫁给先黄家一年因出言不逊获罪的秦家八少爷。据说这位秦大人钱粮之能,天下无双,圣上近些年,时常念起他,他和齐首辅又从未交恶,想来,秦家起复还是有望的。若是秦家起复,黄家倒也算添了一个助力……”
裴老太太听了半晌无言。沉默好一会儿方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王奎又将黄家诸人对裴府照拂的感激之情,一一道来,最后又道,“临行时,黄二太太倒求了三少爷一件事,请求三少爷为家中那几位孙小姐寻个出路,哪怕是平常人家,也好过一辈子老死在那偏远莽荒之地。”
从前裴老太太倒也听家中的仆从说过黄家在那边儿的境况,却没有王奎说得这般详尽。这一路听来,心中酸涩难忍,待听到这话,裴老太太赶忙道,“这是该当的,这事儿,不用你们三少爷出面,你这就再派两个人回和州一趟,亲和黄家二太太说,就说这事儿我应下了,必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王奎心中也不免跟着一喜,赶忙躬身应是。
他虽是个下人,也明白裴老太太这话的份量。
黄家是获罪之家,翻案嘛,眼下看来,恐怕是遥遥无期。
这种情况下,莫说富庶之地的百姓人家,便是当时的土著百姓,也没几个敢接黄家的亲事。
黄家那两位孙小姐只所以嫁出去,一来是秦家人素来仁义,二来嘛,秦家老爷当时也是起复无望,孙儿又到了婚龄,大概和黄家二老爷一样,死了回家乡的心思,这才结成了这门姻缘。
而另一位则是黄家二老爷略通医理,救了那郑姓人家老爷子的性命,人家这是报恩。
老太太如今揽下这件事,往后指不定要费多少心思呢。当然若这件事办成,黄家也算又添了几分助力。
将来有朝一日若能翻案,合家能回到中原地带,黄家还是有再度兴旺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