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闺女满十四岁起,一直暗中忧心她的亲事的陆氏,在听到吴妈妈的话之后,心里更乱了。
虽说她明知自家配不上裴家,一直说不敢想,也不能想。可这么一个人才家世样样都好的人,明晃晃地放在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不想?
这又不能想,又忍不住想的,简直快把陆氏的头发都给纠结白了。
原本她先前和大闺女说什么赏雪宴的事儿,是横了心不再想裴家这茬子的。可谁想,她这头才刚横了心,吴妈妈就又说了这话。
这让陆氏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自己个心里翻腾了半晌,也没拿出个准主意,干脆把心一横,也学沈乐妍当初那会儿,发了狠,即然拿不出个装主意,干脆也不想了!
反正大闺女嫁到裴家,自家正经的不吃亏!至于大闺女将来的日子,陆氏现在也懒得多想了,反正就凭她的本事,还有裴老太太眼下对她这满意劲儿,便是到了裴家日子也艰难不到哪儿去!
至于她愿不愿意,陆氏更懒得纠结。这么个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十个人里头得有十一个人说,她是高攀了的人,她还不满意,她咋不上天呢?
这一横心,陆氏心里头顿时轻快多了。也叮咛吴妈妈别和大闺女透话儿,省得她知道了,又来她耳朵边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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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乐妍那边把给不给裴老太太送谢礼这件让她略有些小纠结的事儿给办完,再没了挂心的事儿。
便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新铺子上。
按她的设想,新铺子融合了前世的面包房和西餐厅两种功能。
把那五间开门的铺子,劈出两间做面包房,专卖她新研发且经过因地制宜改良的点心面包之类的。另三间门面就做成了西餐厅。
这回开铺子,她是铁了心要求新,自然要新个彻底。
除了一时没有办法弄来的玻璃这种神物之外,余下的面包房和西餐厅的布置装饰,全部都是按照前世常见的布局来设置的。
甚至连菜品,除了那些一时没有办法做出来的,也依样来设置。
盖面包窑、培训人手、铺子的装饰、桌椅的样式、西餐餐具的烧制、刀叉的打制,林林总总的事儿,整日忙得脚不点地的。
忙忙碌碌一个月过去,铺子总算按她的设想基本完工。敦实厚实且简洁的原木色松木桌子,草编的面包小筐,刷了桐油的原木色地板,再配以贴布绣品铺子里赶制的拼布餐垫,色调明快的拼布壁饰。
这让这两间铺子看起来,整洁明快温馨,和时下那种雕花繁复且色调暗陈,尽管用心清洁,却还是掩不住那丝丝油腻气息的酒楼饭馆大相径庭,沈乐妍很满意。
忙完铺子装备开张的事儿,时间也一脚踏进腊月里。
沈乐妍也想早一些检验一下她之前的那个:时下的审美只所以偏繁复传统,那是因为没有别的美可审,如果有另一种风格出现,也不见得大家接受不了这一论调是不是成立。就决定腊月初六开张。
虽说她给这铺子的定位是要清净清雅,连开张也没大肆张扬,但是做为池州府的话题人物,沈乐妍的一举一动,还是有些好些人暗中关注的。
自打她这铺子开始捣鼓,就有好些人好奇地过来看究竟,到了开张这一日,更是一大早的便有不少客人上门儿。
有专程过来看稀罕看热闹的,也有专程过来品尝她捣鼓的面包点心的,也有人是来专程见识西餐厅那边的新鲜吃法儿的。
总归尽管天工不作美,沈乐妍也没大肆宣扬,这新铺子头一天开张,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
和沈家交好的郭家严家洪家陈家这几天的夫人和姑娘们自然也来了。
沈乐妍陪着她们里里外外地看过,又认真询问了郭夫人洪夫人等人的建议和意见,见她们虽说觉得新奇,却并没有太多的嫌弃和不屑,心中也略微托了些底儿。
在铺子里盘桓到午时,送走郭夫人等人,见铺中的客人也略略散了一些,连日来一直忙碌的沈乐妍觉得身上有些劳累,也没在铺中久留,交待祝娘子好生支应着,自己个便坐车回了城郊的院子。
沈乐萍几个小丫头,这些日子倒没跟着沈乐妍忙活,她们在忙活自己的事儿。
说是自己的事儿,其实就是沈乐妍帮她们出点子将来要操持的新生意。
只不过这个新生意,比起沈乐妍的面包房西餐厅来,并不那么新。沈乐妍给三个小丫头想的生意就是面馆。路子嘛就是照着前世的小吃店的路子走的。
什么羊肉绘面、酸辣粉、炸酱面、鸭血粉丝汤、腊汁夹馍等。
原本她想像把烩面、炸酱面、甚至米线、鸭血粉丝汤之类的,略略细分一下,让三个小丫头一人起一摊子。可是后来又想,开一间面馆,只单一样的东西,总觉得太单调。
而她脑子里的存货,实在是不多了,也想不出更新奇的东西,关键是她不会做。只所以会做这个,也是因为这些都是平常的东西,她自己个爱吃,得了空子也爱在家里捣鼓而已。
于是后来她就改了主意。
把这些东西一股脑的全拿出来,开成三家分店,一人一个店面。反正池州府也大,平头百姓人家也不可能为了吃一碗面,穿过大半个府城。
将来嘛,这铺子经营得如何,就看她们各自的本事了。
这些虽说是前世常见的小吃,沈乐妍也做过几样,但是要想做得好吃地道,也得反复的试验。
这是这几个小丫头自打之前操持的小生意停歇之后,又领到的一份正经活计,个个劲头大的很。
天天窝在厨房里,攀扯着那几个厨娘帮着她们做,帮着她们试。
沈乐妍回到家,听说几个小丫头又在后院里忙活,换了衣裳,就抬脚过去。
一进后院的厨房院落,就见厨房中热气蒸腾,香气扑鼻。几步进了厨房,正见一个姓黄的厨娘正从架在厨房门口的羊汤大锅里往外舀羊汤,那汤浓浓白白,里头翻腾着好些大根的羊腿骨,上头飘着一层细细碎碎的羊油,单看这汤的样子,差不多也有几分她前世吃过的羊汤老号的模样了。
沈乐妍不觉笑道,“哟,看样子这汤熬得不错,今儿做了什么好吃的,赶紧给我盛一碗。”
沈乐萍几个忙了这十来日,总算是试出了几个成品,早就盘算着,等她铺子开张这一日,都拿出来显摆显摆呢。
一听她这话,赶紧叫厨娘开始做。
这些都是快手饭,也就不一会儿,羊肉泡馍、羊汤扯面还有腊汁夹馍就上了桌。
浓白的汤上淋着红红的辣子,青翠的香菜细葱,热气腾腾的冒着热气,让人看起来食指大动。
沈乐妍挑起筷子尝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她这些天,天天品尝甜口的面包还是怎么着,倒觉得味道鲜香适中,再配上辣子,吃起来,倒和她记忆中的味道差不离。
不由得抬头笑道,“做得挺好。等翻过年,就叫人给你们找铺面,准备开铺子!”
沈乐萍大喜过望。从前她天天看着大姐操持生意,就羡慕得不行,可是家里的生意她插上不手,如今终于轮到自己个开铺子!
自己个抄起筷子品了品,偏头朝沈乐妍笑,“大姐,这羊汤扯面,我觉得好得很,将来我们这铺子一开张,肯定也是红红火火的好生意!”
沈乐怡虽说受沈乐妍和沈乐萍的影响,也觉得自己个开个铺子是顶顶有意思的事儿,可是她到底是堂姊妹,没有沈乐萍放得开,自己个默了一会子,朝沈乐妍笑,“大姐,要是开铺子的话,本钱还是让我爹娘出!”
沈乐妍就笑了,伸手拽了下她的小鼻子,“你吃我家穿我家住我家,吃穿住了一年多了,这会才想起来和我们生份啊?早干嘛去了?”
顿了下又笑,“甭说开铺子了,就是你将来嫁人,也得算我们家这头的!”
沈乐怡被打趣得脸蛋微微红了下,又有些过意不去,张嘴又要说话。
沈乐妍已笑着摆手打断道,“你要真个过意不去啊,到时候铺子赚了钱,你把本钱还回来就是!”
顿了下,又看了看沈乐萍和沈乐梅俩人笑,“你们俩和怡丫头一样,将来铺子赚了钱,也是要还本钱的。要是亏了本,将来就从你们的嫁妆里扣!”
虽然明知她是说笑,沈乐萍还是有些不服气,不由得撅了嘴巴道,“你自己个开铺子,用的还都是家里的钱,你不算你自己的帐,为啥偏来算我们的帐?”
沈乐梅却是又惊又喜地看着沈乐妍,大大的杏眼晶晶亮,“大姐,翻过年我也能开铺子吗?”
她才九岁多。这个年岁的女孩子,都还在玩翻花绳呢!她虽然也想开,可是怕她怕沈老二和陆氏不准!
“当然能了!”沈乐妍先是笑说了一句,顿了下又笑,“又不让你自己亲自开,不是一人给你们找好帮手了吗?”
宴请过后,沈乐妍和陆氏合计了好几回,到底从伙计管事们中间,各给三个小丫头一人挑了一房家人,就是为了帮着她们打理即将要开起来的小铺面。
沈乐梅顿时乐了起来,一把抱住沈乐妍的胳膊,亲昵地笑,“大姐,你最好了,往后我赚了钱,好好孝敬你!”
沈乐萍就笑呸妹妹,“瞧那谄媚样儿,从前是谁天天嘀咕,说娘不看中咱们,眼里只有大姐,不忿大姐呢?这才多大会儿,她又是最好的了?”
沈乐梅直起身子不服气朝她挑眉抬下巴,“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个儿少说了?”
沈乐萍也立马高抬了下巴,瞪视回去。
沈乐怡看着小姐妹俩跟两只炸毛的小公鸡似的对瞪着,又看了看悠哉悠哉吃面的沈乐妍,有些嗔怪地抿嘴笑,“你们俩也真是的,要吵也得背着大姐吵啊。当着她的面儿吵,她心里一恼,再不给我们开铺子了……”
沈乐妍这才笑着斜过来一眼,“是啊,我这个人最记仇了,赶紧的再接吵,吵到我恼了,铺子不帮你们开了,我也正好省心了……”
话音未落,外头突地闯进一个人来,一进来那鼻子就四下乱嗅,“哎哟哟,有好吃的,赶紧的给我来一碗,这破天,冻死个人!”
沈乐妍微微怔了下,这才看清,闯进来的人,竟然是“失踪”已久,自到了她家,只顾着吃喝游玩,没怎么干过几天正经活的白先生!
有些讶异地站起身子,“白先生,您这是多早晚回来的?”
她天天在城郊的宅子里住着,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才刚到府城。”白先生先是匆匆说了一句,紧接着眼睛亮亮的朝沈乐妍面前的羊肉烩面碗上一指,“那个是什么,看着不错,依样给我来一碗!”
沈乐妍见他发头已湿了大半,肩头也被雪水浸湿了,上头还积着不少落雪,也顾不得多问,一边叫丁香给他干净的帕子,一边吩咐厨娘赶紧再现做几样吃的。
“姑娘。”丁香匆匆应了一声,取了一方干帕子回来,递给白先生。斜了斜外面,看向沈乐妍欲言又止。
沈乐妍奇怪,“怎么了?”
丁香就又朝外头瞄了一眼,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乐妍几步走到厅房门口,先是四下快速扫了一圈,外头除了白皑皑的落雪,什么都没有。就有些疑惑地偏头看丁香。
丁香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厨房边上的小厅房的侧后方示意了一下子。
沈乐妍只好迈步出去。
这会儿的大雪已经将停似停了,四周安静。
在这边院落和白先生后院之间的小门旁,立着一个青色的人影。他身着一身青衫,外头裹着一件青色的大氅,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衬着白皑皑的大雪,整个人看起来有说不出的挺拔俊逸。
沈乐妍看过去的时候,他正侧对着这边,看那株开了满树花朵的老梅。大概是听到动静,闻声朝这边看来。
在他身边的门后,许久不见的汤圆,原本正缩头缩脑的朝这边张望,见沈乐妍出来,他“嗖”的一下,把脑袋缩了回去。
沈乐妍正无语,肩头一暖,身上已多了一件大毛披风。再回头,就只看见百合低头快步进屋的背影。
再往后身后一扫,才刚还进进出出的厨娘,竟然一个都不见人影,而才刚说笑不止的屋里,竟然也安静得几乎不闻一丝人声,唯有白先生唏哩呼噜的喝汤声格外的清晰。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才刚正和几个小丫头热闹斗嘴的沈乐妍,心里突地升腾起一股子奇异的感觉,似乎人约黄昏后的那种!
让她不期然想到了自己真正的少年时期,若是那个时候,也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少年在这样的大雪天等着自己,那感觉肯定好到飞起!
虽说眼下这人应该也是在等她,而且这个等与等之间也有不少的差距,但心里却有突然一个念头开始蠢蠢欲动。
要不要勾勾小手指,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解决了?
美少年小鲜肉哎,人人都爱。她一个奔三的大龄剩女也不例外。何况她这副身子的年纪,真正的嫩葱一样!
可惜的是,她早忘了该怎么勾小手指了。真是悲剧!
沈乐妍暗叹了一声,飞快收拾下心情,迈步走了过去。
含笑施了一礼,客套地笑道,“三少爷您回来了?进城了没有?可吃了饭没有?”
话音才刚一落地,沈乐妍只觉得周身的气压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凝滞,抬头看时,只见裴家三少爷已把头偏到一边,唇绷得有点紧,神色也比方才冷淡了不些,“才刚城,送白先生回来,我便要家去。”
“哦,这样啊。”这样冷淡的语气,让沈妍也有些尴尬,也有些疑惑,自己惹着他了吗? 也不知道再接着说什么好了,只得含笑再施了一礼,“那白先生这里,三少爷不用担心,我待会儿就叫人收拾那院子。”
话音方落,裴家三少爷的神色又明显转冷了几句,干脆利落地丢下一句,“如此甚好!麻烦姑娘了!”说罢,转身就走。
等沈乐妍还没从她又怎么惹着他的疑惑中回过神来,人家已大步走远了!
看着那才刚还堪可入画的青色身影,干脆利落地没入墙角后面,沈乐妍唯一的感觉就是懵。
懵过之后,还有些小小的失落,可是她失落什么?这一定是错觉!
但气愤倒是真的!气得她伸手重重拽下一朵红梅,愤愤把那朵红梅在手中狠狠揉了两下,用力往地上一扔,愤愤抬脚往这边走来。
这有人毛病是不?大雪天的特意跑来给人添堵呢?
人常说恃宠而骄。沈乐妍这会儿其实也有那么点意思。
过往赞誉得话听得多了,而她自己行事也算有板有眼,知进知退的,还从来没有叫人这么不防备的给气受呢!
气得她强撑着招呼白先生用了顿饭,安排小祝管事,赶紧的去收拾他那院儿,又回屋继续生闷气去了!
丁香和百合都有些莫名,才刚她们虽然躲到屋子里,却也不敢躲得太远,姑娘和裴家三少爷统共没说过几句话,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呢?
吴妈妈看着难得做小女儿态的自家大姑娘,心里却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不怕她气,就怕她不气。
只要气,就说明姑娘还是上了心的。她得赶紧的再和太太透个信儿,裴家要是一来提亲,得赶紧麻溜的应了!
而那一头,汤圆看着自打上了车,就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混身上下都透着低气压的自家少爷,心里头是即好奇,又担忧。
忍到过了西城门,终于忍不住,小心地觑着自家少爷的脸色问道,“少爷,是不是沈家姑娘惹您生气了?”
“没有!”汤圆话音一落,裴三少爷就干脆利落地说了两个字,与此同时,把头扭向车窗外。
汤圆不由得暗暗撇嘴,瞧这话硬得跟雪地里的石头似的,还说没惹,谁信呐!
可是才刚的情形他也看见了,就短短两句话而已,沈家姑娘到底怎么惹自家少爷了?要是为着生意上的事儿,可是不像啊,生意上的事儿,在外头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没有一丝不高兴的。
如果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儿,那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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