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裴老太太面色沉重,王奎也乖觉地没再多说黄家的事儿。转而说起裴三少爷离开和州之后的行程。

“三少爷到湖州老宅住了几日,又往湘州去,在去湘州的途中,倒有不少盐场石矿、铜矿、铁石矿、香炭场,三少爷一路走,倒是一路瞧了不少。只不过……”王奎说到这儿,话里带了几分笑音,“……只不过三少爷打探得太多,倒有好几回,叫那些护矿的护院给发现了,追着跑……”王奎想到当时的情形,失笑,“……小的倒是头一次见三少爷这么狼狈……”

裴老太太也跟着笑了下,一是好笑,二是满意。

能记着沿途去这些地方打探,可见心里还是记挂着自己的学业仕途的,若不然,他关注这些做什么?

要知道这盐、石、铜、铁、香炭,可都是官营的买卖,说是国之根本也不过。

“到了湘州,三少爷特意去了闻名天下的紫云书院,听说紫云书院的山长,博学多才,对政事颇有见地,三少爷写了几篇文章,慕名前去拜会,不想,一来二去,入了倒入了这位焦山长的眼,有一回,他给三少爷下贴子,说是研讨三少爷写的那几篇文章,不想三少爷去了后,倒见那位山长的小女儿也在,三少爷大概觉得事情不对头,宴一结束,立马动身往金陵去了……”

裴老太太又一个失笑,“瞧那没出息样,就算是人家女儿在场,也未必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气氛终于松快下来,王奎暗暗大舒了口气,接口笑道,“老太太说得的,不过,小的忖着三少爷的意思,应该是出门在外,该谨慎的自当谨慎!”

“这倒是。”裴老太太其实还是很满意孙儿的机警的,总算没跟那些不知深浅的毛头小子一样,出去一趟,又惹出一桩难办的事儿。

“从湘州到了金陵……”王奎说到这儿,暗暗砸下舌,这位三少爷怎么总是办一些,叫人一时好说,一时难说的事儿。

裴老太太敏锐地觉察到王奎的迟疑,忍不住微微蹙眉问,“到了金陵怎么了?”

王奎暗叹一声,虽然难出口,也得说啊。硬着头皮道,“老太太可还记得金陵鲁家?”

金陵离池州府并不算远,裴老太太当然知道,“不就是大长公主的夫家么?怎么,你们三少爷和他家牵扯上了?”

王奎苦笑一声,“倒说不上是牵扯。就是鲁家自打他家二老爷尚了长公主之后,借着天家的威势,在金陵作威作福,无人敢惹。鲁家大老爷自来好女色,大概七八年前吧,鲁家大老爷往庄子里去,正好撞上一个佃户的女儿去田里给这人送饭,结果……”

王奎一句“结果”尽在不言中,“原本要是放在旁人家,这件事最终的结果无非是鲁家抬回家做个小,可是这个王家女儿是个性子刚烈的,那头鲁家大老爷得了手,转头就投井死了。她的父兄也个个都刚烈执拗的性子,据说当年,因为这件事把金陵大小衙门门前的冤鼓都敲遍了,可是那是大长公主的夫家,哪个官员敢接这样的案子?冤没伸成,她父兄三个,一个死,两个残的,这件事最后也不了了之了。可是……”

王奎说到这儿,苦笑着抬头看了眼裴老太太。

裴老太太眼不由得微微眯起,“你们三少爷插手了?”

王奎苦笑着应了声,“是。”

裴老太太反倒气笑了,“我从前还不知道,他竟然是个热心肠呢!”

王奎略微犹豫了一下,把身子弯得更低,“老太太,这件事应该不是三少爷单纯的抱打不平,里头可能还有些缘故。”

裴老太太当然猜到了其中别有缘故,才刚不过是气极之下的脱口而出。

绷着脸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王奎忙道,“先才小的也不知道三少爷到底为什么要搅和到这件事中,是后来,隐隐听汤圆提了两句,好似金陵鲁家有意和方家联手从杨家手中争采买贡品的差事,这事似乎还牵扯到沈家的铺子……”

裴老太太眼里只有世家,对于生意人家倒不怎么关注。方家和鲁家的事儿,还真不知道。闻言好奇地问,“牵扯到沈家什么事儿?”

王奎忙道,“似乎是鲁家想争杨家手里的采买权,想找方家做助力,两家似乎想合谋夺沈家的铺子……”

裴老太太听明白了,也更气了,气得砸着手连声的朝乔嬷嬷道,“瞧瞧,瞧瞧,这还没怎么着,就上心成这样!”

乔嬷嬷一时也讶异地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可是,这事儿没听沈家姑娘说过呀!”

“那是没和你说!”裴老太太冷哼一声,顿了顿,又哼,“这一准儿是刘大给报的信儿,对不对?”

这一路的事儿,三少爷并没有瞒他,王奎差不多都是知晓的,也不敢瞒裴老太太,赶忙躬身应道,“应该是。自三少爷离府,到眼下归来,这边刘大差不多是隔十天就要去一封信。”

裴老太太冷哼一声,这十天一封信里头,怕是回回都得有她的消息吧?只是心中的怪异感又起,按孙儿自己的话说,从前对这个沈家丫头最多只是略有了解而已,便是他离家时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对她稍有好感,怎么就上心成这样呢?

裴老太太百般想不透。

自己个默坐了一会儿,又说王奎,“叫你们跟着去,就是防着他行事有不周的地方,说着劝着,怎么这事儿不见你们往回送一个字儿?”

王奎赶忙解释道,“老太太,当是小的是要往回送信来着,可是三少爷说,这事儿只是顺手为之,也不一定要把鲁家怎么样,只不过是添些堵而已。再者,三少爷也没出面,是给了些银两,又与这户人家指了条路……”

裴老太太倒好奇了,“他指了什么好路?”

王奎就笑道,“是金陵知府王照磨王大人的路子……”见裴老太太面带不解,就赶忙解释道,“就是去年冒死弹劾齐首辅的六科道言官王明辉,据说他是个出了名的硬茬子愣头青,为人极认死理,偏他为人方正,一身的正气,齐首辅也拿他没法子,干脆给扔到金陵去了……”

王奎一提,裴老太太就想起来了,裴二老爷年关时回来,也曾提过这茬子事儿。

一时倒不知怎么说才好,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后来呢?”

王奎忙道,“后来,那王家人依着三少爷指点的去了知府衙门,这位王大人,也不管该不该他管,立时接了案子。我们离开的时候,这案子还在审着呢……”

顿了下,他又小心地道,“就是三少爷到底不放心,还是留了一个人在那里暗地里照应着……”

裴老太太再度好奇,“留了谁在那里?”

王奎又默了下,这才底气不足地道,“似乎是从前跟随在黄家老太爷身边的人……”

裴老太太,“……”

真真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她就知道这个孙儿不老实,没想到他竟然还收拢了黄家的人……

可他收已经收了,还能拿他怎么样?

裴老太太气怔了一会子,朝着王奎摆手。

终于把难出的事儿说完了,王奎心里松快,语调也松快起来,“离开金陵,三少爷就一路去了京城。特意去给二老爷请了安,到六部衙门那边走了一遭,在京城周边转了时日,正好遇上那位白先生,便一同回了池州府。”

大概是前面让人头痛的事儿太多了,听着后面这些顺顺当当的事儿,裴老太太反而有一种不真实感,“他没取道荆州,去瞧瞧黄家那几家姻亲?”

裴三少爷的生母黄氏是独女,她这一辈并没有外嫁的亲姊妹,可是黄家的上一辈的外嫁女却也不算少。再有,黄家大老爷的两个女儿,一个嫁在本地,一个嫁到了荆州之西的并州,离荆州也不算太远。

据说这两个女儿在夫家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王奎摇头,“并没有。”顿了下又道,“后来孟德提醒了一句,三少爷说,事到如今,自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他能顾着黄家诸人,已是吃力,旁的便是有心也无力。再说了,黄家老太爷在时,各人跟着享了不少好处,如今黄家失势,也自该跟着受苦。”

顿了下,王奎小心地道,“小的猜,三少爷大概也是气她们这么些年不管不问,急着撇清的意思。”

黄家百年大族,远远近近的姻亲,自然不止裴家一家。可是这事出了后,也只有裴家和黄二太太的娘家陇西的赵家出过力。

裴家离和州远,赵家更远。

以至于只在头两年听说过赵家人有所动作,过后也再不闻声响了。

裴老太太一瞬的感叹过后,又赞许点头。孙儿能想到这些,可见也不会为黄家的事儿昏了头。

裴老太太心头略略安定。又细细问了裴二老爷父子二人相见时的情形,这才放王奎出来。

王奎才刚走了没一会儿,裴大太太就来了。

裴老太太听了这半晌的话,有些神伤,朝乔嬷嬷摆手,“去,告诉你大太太,就说我今儿没精神,有事改天再说。”

乔嬷嬷答应一出,从暖阁出来,把裴老太太的话悄和裴大太太说了一遍儿。

裴大太太隔着珠帘见裴老太太侧身躺在长塌,双目紧闭,一副极没精神的模样,忍不住悄声问,“敢是宣哥儿在外头做了什么惹老太太不高兴的事儿?”

乔嬷嬷忙摇头,悄声道,“并不是。”顿了下,她声音压得更低,“许是因黄家的事儿沉心。”

裴大太太就微舒了口气,从前裴大老爷派人去和州,每回回来听人说起黄家的事,裴大太太也心有戚戚焉。

只是她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悄声问,“那之前说过的事儿,应该没什么变化了吧?”

她指提的是和沈家的亲事。

裴老太太的意思只差明着说,等裴鸣宣一回来,就着手办他的亲事。

裴大太太也是按照这个暗中准备的,要是再出会考岔子,她这些日子岂不是白忙活了么?

乔嬷嬷想了想,笑道,“这我也说不准,不过,应该不会。”

裴大太太吃了半颗定心丸,心中瞬间就安定了。也没多说什么,隔帘给老太太请了安,就先行回院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