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姑嫂说话的时候,她们口中那个指望不上的裴家三少爷,进了裴老太太的荣华院儿。

裴老太太刚用过午饭,神色恹恹地歪在塌子上歇神儿,见他来了,坐起身子道,“你怎么来了?”

裴鸣宣在塌子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家里的事我听说了,又听说老太太午饭用得不好,过来瞧瞧。”

裴老太太脸色猛地一沉,干脆利落地道,“这事儿用不着你操心,只管读书便好!”

裴三少爷微叹一声,“祖母,何苦为了这么件事闹得府里整日不得安宁……”裴老太太嘴一张要说话,裴三少爷已飞快接了下去,“即然母亲觉得这件事这么做好,那就这么做办罢。何况,这件事说起来,咱们也确实该给沈家一个交待……”

裴三少爷语气神态都很平静,并没有委屈愤懑之类的情绪,裴老太太却听得格外为三孙儿委屈,提高音量喝道,“不行!绝对不行!”

流言才刚出不久,裴老太太就叫来当时裴家算是带队前去的裴大太太过来问究竟了。就连一向无事不找她问话的裴三太太也被找了来。

裴大太太知道的晚,是裴鸣宣湿了一身衣裳回来之后,听人说起的。但她是带队的人,谁出个岔子都没法子和府里交待。忙叫了裴鸣宣过来问了究竟。回到府里后,不等老太太问,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太太。

裴老太太当时是听说救了一个小商户人家的女儿家,也没放在心上。不过一件小事罢了,谁想竟然……

裴老太太还在想,裴鸣宣已笑了起来,“祖母,前头传的话不实,可后面这些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咱们……这确实有以势压人的嫌疑!”

裴老太太脸上一阵的火辣。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若是裴鸣宣救的是世家大族的姑娘家,这会子怕是当事双方已经在商量亲事了。

但这个沈家,绝对不行!

裴老太太强压下一腔尴尬难堪,哼道,“这世上,同人不同命的多了去了。”

裴三少爷就微叹一声,“只是因为孙儿,府里这样闹……孙儿心中不安。”

裴老太太嘴一张正要说什么,突地心中一动,改而问道,“我一直都忘了问你了,救人这样的事,你不该不知道避讳,怎么那天却……”

外头传的闲话,裴老太太是一丝不落地听在耳中了。什么裴三少爷爱慕,看光了等语,裴老太太只听到这几个字眼,心里的火苗就噌噌地往外冒,头痛得很。根本没细究,自然也没拿问裴鸣宣。在裴老太太看来,问如此出色的孙儿的那样的话,本身就是一种折辱。

这会子,她不知怎么,突然觉得该问一问。

裴三少爷就微叹一声,嘴边泛起一丝苦笑,“就是突想到当日我落水时的情形了……”裴三少爷说着话,思绪飘到多年以前的那个深秋初冬,天色阴沉沉的半午。

他是听到突然临近的脚步声,以为是人追来了,心里一慌就一头冲了出去,却不想正撞上一个红夹衣青布裤的农家丫头,甚至来不及看清人脸,就滚落到冰凉的河水里。

在落水的一刹那间,那看到那小丫头惊恐的眼神儿,然后几个浮沉过后,大量的河水呛入口鼻,他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看到那个撞到河里的小丫头正双腿叉开,大刺刺地骑在他身上……

裴三少爷想不下去了,那一幕哪怕是过去很久,至今已和她熟识了,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裴老太太见孙儿先是定了神,然后似乎有些不忍回想地偏过头。

脸色愈发的阴沉了,偏头朝乔嬷嬷道,“差人去看看大老爷在不在,让他来见我!”

当然裴鸣宣独自回到裴府时,给出的解释是路上遇了匪类,和毛东等一众管事小厮们都冲散了。他七躲八躲,好容易摆脱了人,又不小心落了水,被人救醒后,就当了随身的饰物,赁了车到了府城。

至于毛东以及那五六个奉命去接他回城的下人的去向,则一问三知,只说没见着。

裴老太太大怒,等了四五日,那毛东一行,却是音讯全无。

裴老太太猜他们不是遇了难,就是怕主子责罚,私自逃了。

当时就叫裴大老爷拿了贴子去知府衙门请官差出面帮着找毛东等人。

初时,裴大老爷还时不时就这件事回复裴老太太,说是三少爷说的事发地没看到尸首,只找到了两只散落的鞋子。以及衙门着事发青河阳县的县令帮着找人,一无所查等语。

后来渐渐的就不听裴大老爷再回禀什么了。

此时听到裴鸣宣突然提到这件往事,裴老太太自然的就又想了起来。

乔嬷嬷应了一声吩咐文书去大老爷的院子里。裴老太太就叹,“这也不怪你!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

裴鸣宣微微加重语气,“祖母!这又是何必呢……”

话未完,裴老太太重重一摆手,“这件事我说了算!”话音落,裴老太太换了一副和蔼轻松的神色,“原我说呢,等事情有了眉目,再和你说,没得叫你分心。如今即然出了这样的事儿,我就想着,得加紧办。也该让你知道知道了。”

裴三少爷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祖母请说。”

裴老太太径直道,“是你的亲事!这些天你也该听到了些风声,这林家七姑娘,蒋家十一姑娘,还有季家五姑娘,都是我瞧中的。这意思,虽然没挑明,那边儿几家大略也都感觉到了。这几家,你看哪一家合适?”

裴老太太想快刀斩乱麻,趁机把孙儿的亲事定下来。免得日后再出这样的事儿。

裴三少爷眉头微微蹙了下没作声。

裴老太太只当不合他心意,语气几分艰涩,“虽说这几个不算顶好的,但……家里底子还在……”话到这时,裴老太太说不下去了。

当年,若不是她和裴老太爷急切中定下了范氏,也不会有今儿这个让人左右为难的局面。

范家是齐首辅面前的红人,裴家和范家是亲家,裴二老爷理所当然的,也算是齐派人马了。偏他的亲生儿子是前首辅的外孙。

齐江书和前首辅黄耀之的矛盾由来以久,差不多能追塑到这两人的座主那一代了。齐江书的座主是黄耀之前面的内阁首辅潘正君。而这个潘正君和沈澄沈大人不合。

后来潘正君极力推举齐江书入阁,却被沈澄沈大人在圣前的几句话截了胡,就这样黄耀之比齐江书早一步入阁。而自黄耀之入了阁后,齐江书就被阻在内阁门外十几年。

直到后来黄家失势。

那齐江书又是从吏部尚书的位子上入的阁,原就是掌着天下官员升迁的吏部天官。入了阁后,门生故旧更是遍布朝野。

裴老太太即不想埋没了这样出色的孙儿,更不愿,将来他入仕后,和他的亲生父亲打擂台,亦或者说,被他的亲生父亲那一派极力打压。

原是想着,他的亲事先不提,先拖上个几年,看看形势再说。

谁料,范氏那个沉不住气的,竟然叫焦嬷嬷往外散那样的话儿。

裴老太太这才……她想到这里一声长叹。

叹息余音未了,裴三少爷已平静地道,“祖母,这几家都不妥当!”

裴老太太顿时眉头大皱。